
文/图 王恩献
一、商门才女
她画了一个男人。
画中人穿着男装,眉目却是她自己的。画完之后,她对着这幅画饮酒,读《离骚》,又哭又笑。那是道光年间的杭州,一个商人之妻的书房里,墙上挂着一幅她永远成不了的身份。
她叫吴藻,字蘋香,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父亲吴葆真经营绸缎致富,夫家也是同邑商贾黄氏。按当时人的说法,“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可偏偏是她,幼而好学,长则肆力于词,又精绘事,兼善鼓琴。梁绍王在《两般秋雨庵随笔》中称她“逼真《漱玉》遗音,而奇气过之,殆夙世书仙也”。
胡云翼《中国词史略》推她为“清代女词家中第一人”。时人将她与纳兰容若并提,誉为“清代二大词人”。一个商人之女、商人之妻,凭一支笔,把自己写进了清代词史的最前列。这本身就不是命运的安排,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的家庭氛围并不像“两家无一读书者”这句话听起来那样寡淡。二姐吴茝香善弹琴、能度曲,兼善词画;三兄吴梦蕉能诗文,爱交游,也是一位雅士。吴藻自小与兄姊一起出游、参加雅集唱和,在一种半闺阁半文士的气息里长大。
她十九岁前后写出《浪淘沙·莲漏正迢迢》,一时湖上名流传诵殆遍。她不是把词当作闺阁消遣,是拿词当呼吸。而她的三兄吴梦蕉后来成了她与外界文士之间的一道桥:《乔影》正是通过吴梦蕉的交游得以刊印,引来三十多位文化名流题词作序,最终被苏州艺人搬上舞台,风靡大江南北。
一个商人之家,出了一个以词曲名动江南的女儿,靠的不是门第,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但才情越盛,牢笼越窄。

二、对影独哭
她嫁的商人丈夫待她不差。丈夫许振清虽不通文墨,却对妻子的才情极为欣赏,在家中为她布置了宽敞的书房,还鼓励她走出深院以文会友。可她词中流露的,是深深的愁闷与孤寂。她写给女诗人陆惠的词中,对朋友琴瑟和鸣的婚姻流露出毫不拖饰的羡慕:“一似玳瑁梁间,飞飞燕子,软语商量久。从此情天无缺陷,艳福清才都有。“她不是没有渴望过那种生活,只是她的婚姻给不了。她身边不缺关怀,缺的是一个能对话的人。于是她给自己造了一个。
约二十六岁那年,她写下杂剧《乔影》,又名《饮酒读骚图》。主角叫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国,不爱铅华”。谢絮才改作男儿衣履,自画小能一幅,挂于书斋墙上。一日,她对着自己的男装画像,捧读《离骚》,狂饮痛哭。剧中只有一个人,一件事:看画,读骚,饮酒,发怨。谢絮才之名,暗指东晋那位有咏絮之才的谢道韫。而谢道韫在婚姻中曾有“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之憾,吴藻托名于她,用意再清楚不过。
这出戏是她自己的出口。谢絮才就是她的影子。她在纸上给自己穿上了男装,在纸上给自己安了一个名士的身份。
剧中有一段唱词,她连用十个排比,一口气倾泻而出,从“我待趁烟波泛画桡”到“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一句一个名士,一句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名字。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拽到纸上,把自己塞进他们中间。一个清代商人之妻,在纸上把自己放进了那些她永远够不到的名字里。明知是假的,她还是认真地哭,认真地唱,认真地活一个被闺阁困住的女人,没有沉默地咽下所有不甘,而是把它写成戏、画成图、唱出声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肯认命。
吴藻的“不肯认命“不止在纸上。她曾写下《金缕曲·问欲呼天说》,劈头就是一句“阿欲吗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她质问上天,凭什么磨灭人的才性。接着她写:“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这句话放在道光年间的词里,几乎是一种宣言。她不是不知道这话说得太重,可她偏要说。下阅她索性把“柔情”放下,说“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柳永的风月她不唱了,她要唱苏轼的铜琶铁拨。一个闺阁中人,主动从婉约的阵营里走出来,站到豪放的队伍里去,这在清代女词人中是极罕见的自我定位。
她也曾效仿风流雅士,赌酒青楼,于角韵歌弦声中品赏才妓美人。在《洞仙歌·赠吴门青林校书》中,她以男子眼光推赏校书“珊珊琐骨”…翠袖生寒”的赢弱之美,更道出“买个红船,载卿同去”隐入“漠漠五湖春”的雅士梦想。她用换位的方式,在现实允许的缝隙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名士”。
道光六年春,她赴苏州参加碧城女弟子笔会。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真正觉得自己“在场”的日子。碧城仙馆主人陈文述广收女弟子,那一年的吴门之会,江南最出色的才女云集一处,联吟唱和,登山临水。
吴藻在那里初识将门之女张亵。张爽是苏州参将张殿华的女儿,“摇铃骑射不熄将门”,曾作诗“穿云惯舞双龙剑,踏月能开十石弓”。一个是商人之妻,一个是将门之女,按理说走不到一处。可她们偏偏一见如故。
吴藻受张襄之邀住进张家,两人剪烛夜话,读曲吹箫,举杯痛饮,挥剑起舞,策马过市。张襄写诗赞她“红豆新词最擅场,扫眉才子号蘋香”,吴藻作《金缕曲》题张襄的诗集,满纸推重。
回杭之后,吴藻写《忆江南》八首寄怀,其中一首说“工南忆,最忆碧城招。咏絮君应称谢女,买丝依欲绣班昭”。
她在苏州还结识了汪端,钱塘才女,陈文述的儿媳。汪端编过《明三十家诗选》,诗笔与史才俱佳,吴藻对她更多一层敬重。后来汪端丧夫,吴藻寄《金缕曲》四首劝慰,说“愿长茂女贞花木,留得大家椽笔在”。一个商人之妻,在道光年间的江南,和将门之女赛马论剑,和史才之女谈诗论道。她不是没有试过在现实里找到出口。她找到了,只是那些出口都不够宽,不够久。

三、一时纸贵
可她没想到,这出戏没有停在纸上。
道光五年秋,苏州艺人顾兰洲在上海演出《乔影》,“曼声徐引,或歌或泣,靡不曲尽意态”。吴载功在《跋》中记下了那一刻:他客居沪上,友人出示此剧,他读后“觉灵均香草之思犹在人间,而得之闺阁,尤为千古绝调”,恰好顾兰洲善奏缠绵激楚之曲,于是将剧本交付他排演。演出的效果,是“见者击节,闻者传钞,一时纸贵”。魏谦升在《花帘词序》中说得更盛:“吴中好事者被之管弦,一时传唱,遂遍大江南北,几如有井水处必歌柳七词矣”。四十余位文人名士为之撰写序跋、题词,其中既有许乃谷、陈文述这样的名流,也有汪端、张襄这些国中友人。名士许乃谷题词写道:“传观尽道奇女子,亟付雏伶为奏技。雏伶亦解声泪俱,不屑情柔态绮靡。”又说:“满堂主客皆嘘嗨,鲫生自顾惭无地。须眉未免儿女肠,巾帼翻多丈夫气。”一个清代女性写的、只有一个角色的短剧,让真正的男人在台上替她穿男装、读《离强》,让满堂须眉面面相觑,自惭形秽。那一刻,她画在纸上的男儿,借了别人的嗓子,替她喊出了悠在胸中太久的声音。
这出戏传开之后,吴藻的名字不再只是杭州城里一个商人之妻的名字。她开始与江南最优秀的文人平起平坐地交往。黄燮清在《香南雪北词》序中记述:“女士……尝与研定词学,辄多会解创论,时下名流,往往不速。“”她不是等着别人来夸她,她是主动坐到桌边,和男人们一起讨论词学,而且常常说得比他们好。
据学者统计,吴藻作品中可考的交游人物达七十三位,有官室、逸士、名媛、商贾、书画家。她的唱酬之作和题跋词占全词数目的百分之四十。她不是在“闻阁唱和”的圈子里打转,她是在用自己的才学,为自己争来一个又一个对话的位置。
道光六年吴门之会时,碧城女弟子阵容正值最盛,吴藻身处其中,不是最年长的,不是出身最高的,却是被时人推为“清代女词家中第一人”的那一个。
她的作品存世不算少。词集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诗集有《花帘书屋诗》,杂剧有《乔影》。近年在浙江图书馆发现的金绳武成丰六年刊刻的《香南雪北庐集》,内含诗七十五首、词十七首,直接来源于吴藻手抄本,异常珍贵。另有一个被沉埋的清人手抄本高龚甫《华帘词钞》,其中有三十二首词为《花帘词》所未见。这些文字能留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种倔强。

四、香南雪北
后来丈夫去世,她移居南湖,室名“香南雪北庐”,取佛典“香山南、雪山北”之意,地多梅花,与古城野水为伍。她将词作整理编集,《花帘词》收三十岁以前之作,《香南雪北词》于道光二十四年刊成,汇入三十岁以后的作品。她在自记中写道:“十年来,忧患余生,人事有不可言者。”便说“自今以往,扫除文字,潜心奉道”。
但“扫除文字”四个字,说得容易。她晚年仍与闺中女友泛舟赏花,写“莫因循,岁岁芳时,日日清游”,写“短篷移入香深处,载新诗,不载闲愁”。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闷欲呼天说”了,可她没有真的放下笔。张景祁说她“中更离忧,幽篁独居”,黄燮清评其晚年词“清微婉约,亦久而愈醇”。锋芒没有消失,只是收进了醇雅里。一个曾经对着男装画像痛哭的女人,晚年住在一间以梅花为邻的屋子里,把“离骚”和“经”并排放在案头。她不是认输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这个世界相处。
有人说这是归于沉寂,是才女的宿命式收场。可我倒觉得,一个能在纸上给自己造出一个身份、又让这个身份被整个江南传唱的女人,她的一生已经比太多人活得用力。她不是没有试过在现实里找到出口,找不到,便自己画一扇窗。窗是纸做的,但她在窗前哭过、唱过、活过。她晚年虽称“扫除文字”,却仍为女诗人题序、与故友酬唱。她不是放下了,是把那幅男装画像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纸上男儿不会老。画外的女人用一支笔,把自己写进了时间。倒觉得,一个能在纸上给自己造出一个身份、又让这个身份被整个江南传唱的女人,她的一生已经比太多人活得用力。她不是没有试过在现实里找到出口,找不到,便自己画一扇窗。窗是纸做的,但她在窗前哭过、唱过、活过。
她晚年虽称“扫除文字”,却仍为女诗人题序、与故友酬唱。她不是放下了,是把那幅男装画像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纸上男儿不会老。画外的女人用一支笔,把自己写进了时间。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