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 头 晨 光
(纪实小说)
上:寒夜拾光,半生苦养
1997 年深秋,豫西的风冷得割人。
暮色沉落,乡间土路空空荡荡,枯叶被风卷得满地乱滚。五十岁的张双奇背着破旧蛇皮袋,佝偻着瘦小的身子,慢慢往村里走。
村里人都知道他。一辈子没成家,无亲无故,个头不高,老实木讷,只会种地、捡破烂。人人都说他命孤、命苦,担心他老了无人送终。
张双奇早听惯了闲话,也习惯了孤单。
这天傍晚,荒草窝里,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啼哭。
细细、弱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断。
他停住脚,一步步走近。
乱草深处,一只薄布襁褓胡乱裹着,里面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声断断续续。
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高声劝他:“老双,别捡!弃娃扔这儿,多半不好养。你自己都顾不住自己,还能再带个累赘吗?”
张双奇没有回话。
他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裂着口子的粗手,轻轻碰了碰婴儿冰凉的脸颊。
那一瞬间,哭哑的小婴儿,忽然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微微蹭了蹭他的掌心。
就这一下。
张双奇的心,彻底软了。
他望着空旷萧瑟的田野,低声吐出一句:“也是一条命。”
他把孩子抱回了家。
一间老旧土坯房,四壁空空,透风漏寒。
从这天起,孤苦半生的张双奇,有了一个女儿。
他给她取名,白鸽。
家里穷得一无所有。
没有奶粉,没有衣服,连块尿布都没有。张双奇活了半辈子,向来随便凑合,可自从有了白鸽,他再也不敢凑合半点。
为了养活襁褓里的小闺女,他拼尽了力气。
种地、挖药、打零工,旁人白天捡破烂,他偏避开白日。
他只在深夜出门。
等全村灯火熄灭,四下寂静无人,他才背着袋子,独自穿梭在黑夜里,翻垃圾桶、拾纸壳、捡塑料瓶。
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穷。
他唯独怕 —— 怕自己满身尘土、肮脏狼狈的样子,被将来读书的女儿同学看见,让孩子受人白眼、抬不起头。
白天,他把自己收拾干净,洗衣做饭,悉心照料白鸽,把清贫的小屋打理得整整齐齐,给女儿全部温柔安稳。
夜里,他才做那个卑微求生的拾荒人,在寒风黑夜里弯腰讨生活。
白鸽一天一天长大。
她比寻常孩子懂事多。
别的孩童哭闹撒娇、讨要零食玩具,她从不张口。小小年纪,她静静看着父亲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弯曲,白发一年比一年增多,手上的裂口常年不愈。
她常常倚在门框上,看着父亲深夜外出的背影,小小的心里,早早压满了心疼和感念。
上学之后,家境的清贫,成了别的孩子取笑的由头。
有同学当面奚落她:你家穷,你爸没本事,你爸是捡垃圾的。
白鸽委屈,偷偷回家哭过。
张双奇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口一阵阵发疼。他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只认认真真告诉她:“娃,人穷志不穷。你好好读,爸再苦,也供你。”
从那以后,他活得更省、更抠。
常年干馍配咸菜,终年不沾荤腥。衣服补了又补,鞋子露底透风。所有能攒下的钱,一分不留,全都用来给白鸽交学费、添新衣、补营养。
村里人不解,纷纷说他傻。捡一个别人不要的弃婴,耗尽半生积蓄、拼上一辈子辛苦,不值当。
张双奇从不辩解。
无人知晓,这个孤苦半生的老人,早已把这个捡来的孩子,当成了老天赐给自己唯一的亲人。
岁月悄然流转,白鸽渐渐长成挺拔懂事的姑娘。
她太清楚父亲的苦,也太懂得这份恩情的重量。早早踏入社会,摆摊、打工、创业,一路跌撞磕碰,被骗过、劳累过、彻夜熬过硬撑过。
旁人打拼为自己,她打拼,只为早日让一辈子受苦的父亲,能歇一歇、享点福。

作者简介:于中华,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三届山东优秀诗人。著有《感悟人生》《感悟论语》《感悟菜根谭》《当官是门技术活》《史记今鉴》《易经警世录》《资治通鉴事典评议》《两晋烟云》(上中下)《盛世抒怀一一人生感悟诗百篇》(上下三)《守望纯真》(上下)《数风流人物.诗说历史名人》上、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