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张云玲
人只有受了委屈时,才会想到已逝去的亲人。这些天,我特别想念已逝去多年的奶奶,做梦也老是梦见她。奶奶还是昨日熟悉的模样:一双小脚,打着粗布裹腿,穿一件带大襟的藏青色上衣,满头银发在脑后打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梦中无论我怎样呼唤奶奶,奶奶都不理我,再喊,梦醒。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升入初中,一人离开父母跟奶奶(后奶)在皖南老家读书。在奶奶眼里,读初中的我早该是个大人,可实际我比同龄孩子还要晚熟,为此,奶奶没少操心。
奶奶性子急,说话快、走路快、干活快、吃饭快。一碗饭她站着就能吃下肚。而我常常是她搁下饭碗后,筷子还没抓稳。一天中午放学,奶奶做好了饭等我回家,左等右等不见我的影子。偏巧这时乌云翻滚、劈雷闪电、暴雨倾盆,奶奶踮一双小脚,冒雨四处找寻。末了,她在梨园找到了那个在雨中看蚂蚁上树,蜜蜂采蜜,听青蛙唱歌的我。
奶奶一见,气得拧起我的耳朵就往家跑。跑到家,她脚步噔噔噔地扯来一条毛巾,边擦拭边用指头点着我的脑门:“我说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就这么肉(慢)呢?下雨了你也不知道往家跑啊?以后再这么肉下去,可嫁不出去了哟!听着,以后放学记住要快走,不快走,小心背后有吊死鬼缠住你的腿。”
“什么,吊死鬼?”我重复奶奶的话,吓得顿时面如土色。
奶奶一见来了效果,不由添油加醋:“可不是嘛,阴天下雨,那些上吊死的人就会从坟堆里爬出来,专门给小孩麻盐(土)吃,一吃你就不知道回家了。”想象吊死鬼恐怖的样子,我“啊”地一声,吓得直往奶奶怀里钻。
自此,生性胆小又肉的我,一放学就急着往家跑,跑着跑着,我的慢性子逐渐有了改变。
奶奶除了性子急外,还有个绰号叫张大胆,而我的胆子常被奶奶取笑,连鸡胆都不如。
一个月朗星稀的秋夜,睡在奶奶脚头的我,突然被她踹醒。就着煤油灯,我睡眼惺忪地看她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新鲜带壳的我最爱吃的煮花生递到我的面前。我一见就知道这是奶奶刚去地里刨来煮的。见我吃得香,奶奶不顾我明天还要上学,突然把我当成她的闺蜜,向我讲起了她过去的经历。
她说:“1960年那会儿,村里每天都有被饿死的人,她家六口人,末了只活了她和她儿子。半年里,她男人还有她仨孩子都病饿而死。奶奶说让我难过的是我5岁的叫花的小闺女的死。花长得有点像你,别提多俊、多懂事、多招人疼,眼睛乌黑,小脸圆圆,一天到晚安安静静的,到死都没哭一声。可就这个像天仙似的小闺女,连病带饿,竟眼睁睁地死在了我的怀里……哎!当时,我哪怕是有一碗稀饭,一片退烧药,说不定就……心疼哟,疼死我了。花死了,我伤心得差点要了命。”奶奶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而我听来却像奶奶在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因为我老早知道奶奶是我的后奶。
又一次半夜被奶奶踹醒,就着煤油灯,她将刚掰来煮熟的一根嫩玉米递给我,见我吃得无比香甜,她上床披衣坐起,背靠床头,又接着向我讲述:“哎!不该走的提前走了,在那个年月,我能够活下来全凭胆大、嘴粗,那会儿草根、树皮、花生壳只要能到嘴的东西我都吃,不像我那个识文断字的男人,嗓子眼细得像根针,末了活活饿死,死时像个大肚子妇女。唉!”
奶奶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口气。静静的秋夜,透过昏暗的一闪一闪的煤油灯,我看到她身后光秃秃白墙上的影子在晃动。仔细听,外屋麦草堆里有老鼠吱吱的打架声、母鸡咯咯声,我这才恍然意识到奶奶一直给我讲的不是故事,而是她自己的真事啊!
后来,尤其是在冬天雪夜,我们祖孙上床后,奶奶在将我晚自习雪夜回来,冻红的一双手脚,抱在她怀里捂热后,都要给我讲一段她从前的那些事。她说:“人都说女人胆小,那是没逼到头上。给你说啊!有天晚上下着雨,邻居家的男人,请我给他家生孩子大出血死的年轻媳妇送葬。路上,我俩轮换着背,活人和死人摔跟头,葬完,回家已是大半夜。儿子听见我回来直喊饿,他一喊,我想起刚才路上趟着的大南瓜。于是起身,顶着大雨返回,硬是把那个大南瓜给抱了回来。”
奶奶只顾说,说完,也没听我吭一声,于是,又自顾自地说:“嗨!害怕,害怕什么?照我说人死如灯灭,人都是自己吓自己,心里没病死不着人。”奶奶说着“噗”地一声吹灭了油灯,摸索着穿衣下床。“天还早,肉肉,你再睡一会儿,我趁早去拾一趟粪。”奶奶说着出了门。
听了奶奶的故事,以后,我想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她害怕的东西。其实不然,鸡胆不如的我有一天竟吓住了奶奶。
那天,我提前放学回家,见奶奶正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的篮子里装红薯,我不由惊讶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为什么要装咱家的红薯?”奶奶一听,神色慌张连忙解释说,这孩子是她的一个亲戚,边说边将他篮里的红薯往外掏。见此,我忙制止了奶奶,并帮那男孩装满红薯。以后,那男孩多次来我家,每次我和奶奶都让他满载而归。
又一次夜半,奶奶半夜回来,我的眼前多了一碗煮熟的毛豆。我们边吃毛豆,奶奶边向我说出了那个男孩的身世。她说:“那男孩不是什么亲戚,是我的亲孙子。”亲孙子?我听了心里突然有点失落。“我给你说吧,我有个儿子叫彪,他是我四个孩子中唯一活着的一个,这儿子生来就和我是死对头,他18岁那年,一天早上我们母子又因事争吵,他抄起镰刀,照我的胳膊又是一刀,上次他留在我头上、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好,这次又,我一生气,趁他不在家,找来平车(架子车),把家里所有的东西,连一口锅都没留,全部装上车,改嫁了你爷爷。
“你爷爷当下留下我,喊来你小叔,原封不动把平车送回,还外加一袋粮食。我和我儿子从今往后再不来往。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就是和你爷爷在一起的头三年,能吃饱肚子不说,他又是一个知书达理、会疼人的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哎!谁知3年后,他得了半身不遂,我伺候了他五六年,到死身上没留一个疮疤。你大(爸)他们姊妹4个,你爷爷走后,你小叔15岁,你大18岁还没成家,后来,我帮他们成家后,又帮他们带大了孙子,这辈子我算是对得起你爷爷了。哪天死了到地下,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
奶奶说到这里,用手捋了捋她稀疏的白发,往后拢了拢,在脑后又熟练地打一个髻,别上银簪。天还没亮她又下地了。昨夜刮了一夜的风,她说要趁早把地上的树叶扫回家。
奶奶闲下来,最爱给她自己做鞋,一双接一双。一年下来她做的鞋,屋墙上挂满一长串。一时穿不完,她说她要留待她进棺材时穿。
我和奶奶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后我初中毕业,离开了奶奶回到青海父母身边。以后我参加工作,以后我结婚生子,总想找机会回去看看奶奶,但总忙,总没时间,总想等着以后。可以后我等来的却是奶奶去世的消息。在我离开奶奶的第十个年头,奶奶去世了。据说,奶奶离世前一年,偷偷从县城住得好好的大爷(大伯)家,跑回到农村她亲生儿子家里。她亲儿子对她一点都不好,有病拖着不给治,一年不到就去世了。她离世前有村人见过她,一人曾拄着拐棍,跑到离我家不远的西大桥那里等人。奶奶是在等谁?等她的义子还是养孙?还是她的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肉肉?
想到白发苍苍的奶奶,拖着衰朽的身体,一个人拄着拐棍,孤独地站在西大桥,望眼欲穿的情景,我伤心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流下来。
奶奶,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再做一次你的孙女。那时我一定会守着你,陪你走完你生命的最后一程。让你依偎在我怀里,让我握着你的手,听我慢慢叙语,看你静静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