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美一一《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⑥作者:金晓明
山高水长之间的风景与人心
如果说海的美在于辽阔、流动和无尽的远方,那么《万叶集》的山,则有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性格。
山是高的,也是静的;是可以仰望的,也是可以翻越的。它可以阻隔人的道路,也可以成为思念的距离;可以因春花而柔美,可以因秋叶而苍茫,也可以因为一声鹿鸣、一阵山风而突然拥有人的情感。
在《万叶集》中,我对“山”这个意象有一种越来越深的感受:万叶歌人很少只是把山当作自然景物来写。山往往同时是空间、时间、声音和感情的载体。
因此,我所理解的“山之美”,并不只是峰峦的壮丽。
它可以是高山的雄浑,也可以是山樱的柔美;可以是秋山黄叶的苍凉,也可以是深山流水的幽静;
可以是翻山越岭的羁旅之苦,也可以是隔山相望而不得相见的相思。
而这些不同的山,在我的译稿中,也呈现出不同的声音。
一、山首先是一种距离
卷二第91首,是一首很有意思的作品。
天智天皇赠镜王女御歌:
妹が家も継ぎて見ましを大和なる大島の嶺に家もあらましを
我在《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中,以词牌形式译作:
《忆江南·故乡》
相离远,
谁在大和乡。
如住高坡山岭上,
还平常不见心芳。
无睹妹闺厢。
这首和歌写山,却不是为了写山景。
“大岛之岭”首先构成的是一种距离。
如果对方的家在山岭之外,反而可以“不见”。这里的山岭承担了一个很特殊的文学功能——它成为人与人之间距离的具体化。
我在翻译这首歌时,并没有把它处理成单纯的山水诗,而是更注意原歌借山岭所表现出来的亲情心理。因此,译文把“相离远”“无睹妹闺厢”作为情感落点。
由此我越来越感到,《万叶集》中的自然意象往往具有双重性。
山是山,但山又不只是山。
山的高度,可以成为人的距离;山的阻隔,也可以成为感情的形状。
二、山的幽深,可以容纳人的心事
卷二第92首,镜王女奉和天智天皇:
秋山の樹の下隠り逝く水のわれこそ益さめ御思よりは
我译为《五绝·反歌》:
念君王隐苦,树下水常流。
人寡秋山处,情肠几许愁。
这一首在我的翻译过程中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山没有被正面写得很高,也没有描绘山峰如何壮丽,而是写秋山之中、树木之下,一股水流隐约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空间。
山林把声音压低了,流水却没有停止。
“树下水常流”,正是这种幽深感最直接的表现。
从翻译角度看,这类作品最难处理的并不是字面,而是一个“隐”字。
山林之“隐”,与人的情感之“隐”形成了对应。
水在树下流,人的情思也在心中流。
因此,我在译文中用了“隐苦”“常流”“愁”等字眼,希望让自然的幽静与人物内心的情绪彼此映照。
我曾在原文中注意到这首歌的清冽、高品位。现在回头看,这种清冽恰恰来自山林本身的安静。
三、山樱使山获得了柔美的生命
山部宿弥赤人是《万叶集》中与柿本人麻吕并称的“歌圣”,而山部尤其以写景著称。
卷八第1425首:
あしひきの山桜花日並べてかく咲きたらばはだ恋ひめやも
我以两首方式译出:
一、
漫漫山冈上,春樱换艳装。
日更无重样,了却恋忧伤。
二、
举目冈边望,山樱换紫装。
每天观不够,牵动几愁肠。
这里的山,与前面的秋山完全不同。
秋山是幽静的,山樱之山却是明丽的。
山樱改变了山的性格。
山本来沉静、厚重,可是樱花开放之后,山便有了颜色,有了季节,也有了人的感情。
尤其是“日並べて”——如果这样的山樱能够一天天开放,那么人的恋情也许就不必如此令人忧愁。
于是,山樱成为一种时间性的美。
花每天开放,人每天观看。
山是不动的,花却有生命的期限。
这种“静”与“动”的结合,是我在翻译山部赤人作品时特别注意的地方。
山给花以背景,花给山以生命;而人的感情,又从花的短暂开放之中生长出来。
四、山也有四时的颜色
《万叶集》的山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绿色”。
它会随着季节改变。
卷八第1593首:
こもりくの泊瀬の山は色づきぬしぐれの雨は降りにけらしも
我译为:《五绝·泊濑山》
曲径通幽处,山峦叶染黄。
秋晴移逝去,时雨又苍茫。
“泊濑山”因为“色づき”而进入秋天。
如果说山樱表现的是山的春日柔美,那么黄叶表现的便是山的成熟与苍茫。
特别是“时雨”,使秋色又增加了一层动态。
山色已经改变,天空也开始阴沉。
所以我在译文中用了“叶染黄”和“又苍茫”,希望让季节的转折进入有限的诗句。
山本身没有说话,但季节在山上留下了痕迹。
这也是我认为《万叶集》的山景很有文学性的地方:它并不急于把山画成一幅静止的图画,而是让山始终处在季节的变化之中。
五、山有颜色,也有声音
到了卷八第1600首,山又出现了另一种面貌:
妻恋に鹿鳴く山辺の秋萩は露霜寒み盛り過ぎゆく
我译为:《五绝·鹿鸣》
鸣鹿呼妻子,秋萩落岳边。
花繁时渐远,霜露冷瞳前。
这一首真正让我感到有意思的,是“鹿鸣”。
山不再只是视觉上的。
它开始有声音。
鹿在山边鸣叫,秋萩在霜露中逐渐凋零。一个是声音,一个是视觉;一个是动态,一个是衰败。
而“妻恋”又把整个景象从自然界拉回人的感情世界。
鹿在呼妻,人也在思念。
山于是成为一个回声空间。
卷八第1602首,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山彦の相響むまで妻恋ひに鹿鳴く山辺に独りのみして
我译为:
寂鹿鸣妻恋,凄凉远处传。
峦间声颤响,独自佇山边。
原歌中的“山彦”,本身就是山的回声。
鹿鸣于山中,声音被山峦反射回来。
歌人独自站在那里,听到的不仅是一只鹿的叫声,也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孤独。
所以在翻译时,我特别重视“凄凉远处传”“峦间声颤响”所形成的听觉空间。
山在这里已经不是背景,而是声音的参与者。
鹿鸣给山以声音,山又把鹿鸣还给人。
这种“回声式”的审美,是单纯的视觉山水所无法替代的。
六、山高,也意味着道路漫长
卷九第1691首:
旅なれば夜中にわきて照る月の高島山に隠らく惜しも
我译为:《五绝·夜路》
客在途中旅,更深月照明。
隐藏高岛后,山暗路难行。
这里的山是旅人的山。
白天的山可能只是景物,到了夜晚,它却成为行路的障碍。
月亮被高岛山遮住以后,道路随之变暗。
于是,“山”产生了实际的空间意义。
它挡住了月光,也改变了旅人的处境。
这类作品让我在翻译时尤其注意“山”所具有的动作性。
山虽然本身不动,却能够遮月、挡路、阻隔视线、延长旅程。
所以山之美并非永远温柔。
它有时也带有一种冷峻的力量。
七、山的雄伟,并不一定靠夸张来表现
在我的译稿中,还有一些写山的作品,并不需要大篇幅铺陈,却能够自然形成一种空间上的高大感。
例如卷十第2313首:
あしひきの山かも高き巻向の崖の小松にみ雪降り来る
我译为:《五绝·冬杂歌》
山脚绵延远,峰峦翠障高。
峭崖巅卷向,雪落小松梢。
这一首的视线明显是向上移动的。
从“山脚”到“峰峦”,再到“峭崖巅”,最后落到“小松梢”,实际上形成了一条视觉上的纵轴。
山之高,并不是用一句“高山”便结束,而是通过视线不断上升,让读者亲自经历这个高度。
到了山顶,小松上又落下雪来。
于是,山的高与雪的白发生联系。
山承担高度,雪承担色彩,小松承担细节。
宏大的景象因此并不是空洞的宏大,而是由细部构成的。
这也是格律诗词翻译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汉语诗句篇幅有限,更需要抓住原歌中最有视觉力量的几个节点。
八、山也可以成为爱情的秘密所在
卷十一第2695首:
我妹子に逢ふよしをなみ駿河なる富士の高嶺の燃えつつかあらむ
我译为:《五绝·寄山》
思念姑娘苦,相逢不露容。
骏河观富士,爱恋蓄山中。
这里的富士山已经进入人的内心。
富士本来是自然界的高峰,可在歌人的想象中,爱情仿佛也在山中积蓄。
到了第2697首:
妹が名も我が名も立たば惜しみこそ富士の高嶺の燃えつつ渡れ
我译为:
妻子名珍贵,清白我氏尊。
崇高不胜辱,富士隐情深。
我特别愿意把这两首放在一起看。
因为它们让我看到另一种山之美:
山不仅可以阻隔爱情,也可以收藏爱情。
富士山的“高”和“远”,使人的感情获得了一种不可轻易触及的空间。
此时,山已经从自然景物变成了感情的容器。
九、秋山的美,往往带着时间流逝的意味
卷十第2210首:
明日香川もみち葉流る葛城の山の木の葉は今し散るらし
我译为:《五绝·咏黄叶》
明日香河淌,漂黄叶世长。
葛城山树木,叶落去悲伤。
这一首尤其有意思。
因为山与河同时出现。
河在流,黄叶在落,葛城山上的树木正在发生变化。
整个画面没有真正静止的东西。
山本身相对稳定,但山上的树叶却在不断飘落。
于是,“山”成为时间流逝的背景。
这也是《万叶集》中很动人的地方:
越是恒久的山,越能衬托人的短暂。
山还在那里,而叶子已经一年一年地落下。
人站在山前看到的,其实不仅是秋色,也是在看到时间。
十、山的美,最终还是回到人的心里
回看这些作品,我越来越觉得,《万叶集》的“山”不能简单归结为“山水之美”。
在我的翻译实践中,它至少呈现出几种不同的面貌。
有“大岛之岭”的距离之美;
有“秋山树下流水”的幽深之美;
有“山樱花”的春日柔美;
有“泊濑山”的秋色之美;
有“山彦”和“鹿鸣”的声音之美;
有“高岛山”的羁旅之美;
有“卷向峭崖”的高远之美;
也有“富士高岭”的隐情之美。
这些山并不相同。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
山总是在自然与人的心灵之间架起一座桥。
有时候,人因为山而远离所爱的人;
有时候,人因为山而看见季节的变化;
有时候,人因为山而听见回声;
有时候,人又把无法说出口的感情寄托给山。
所以,我在翻译《万叶集》的山歌时,越来越不愿意把“山”只当作一个名词来处理。
它是一个空间。
也是一个时间。
是一道风景。
也是一道心墙。
更是一种能够让人的感情慢慢沉淀下来的自然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山部赤人的作品特别值得反复翻译。
他的山并不只是“高山大川”的壮观,而常常在极平静的观察中产生诗意:山樱开放,黄叶变色,鹿在山边鸣叫,远山遮住月亮,山中的水悄然流去。
这些景物看似普通。
但经过歌人的眼睛,它们便有了人的温度。
而对译者而言,真正的难处也正在这里。
如果把山译得太“壮”,容易失去《万叶集》的朴素;
如果把山译得太“淡”,又容易失去原歌的空间力量。
我所要寻找的,是二者之间的一点平衡。
山应该还是万叶时代的山,却要能够在今天的汉语诗句中重新站立起来。
这也是格律诗词翻译给我的一个启示。
诗体不是给原作穿上一件华丽的外衣,而应该让原作本来就有的骨架显现出来。
山有山骨。
诗也有诗骨。
当我把《万叶集》中的山译成五绝、七绝、词牌时,真正想保留的,并不是“山”这个字,而是山所带来的高度、距离、回声、季节,以及人在山前产生的那一瞬间的心动。
所以,《万叶集》的山之美,最终并不只在山顶。
它在山路上,在山樱下,在黄叶间,在鹿鸣的回声里,也在一个人独自望山、越山、思山的时候。
山不言,而人的心因此有了回声。
这或许就是我在翻译《万叶集》时所理解的“山之美”。

这一篇在“《万叶集》的文学美”系列中亦可谓基础篇章之一。
尤其最后几段已经把“山之美”与我的核心翻译观——不是翻译一个“山”字,而是翻译山所承载的空间、时间、声音和情感——连接起来了。
这样它与前面的“海之美”也能够形成比较自然的姊妹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