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桥一树和风恂 汉韵人间重晚晴
一一中日比较文学视野下的元山里子双语诗作述评/作者:金晓明
时间、记忆与失落的两种表达
元山里子著《古桥一树》——元山里子中日双语诗集,东京书房出版,2026年9月25日出版。本文评论的《我想握住时间的钟摆》与日文诗《時の振り子を握りしめたい》,均出自这部诗集。两首诗写于2024年11月18日,地点为桑名。
本文不将二这两首诗作预设为原作与译作的关系。
时间、记忆、离别与悔恨,是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然而,相同的情感主题并不意味着相同的表达方式。元山里子以中日双语写作,使这一主题在两种语言文本中呈现出不同的意象组合、句式节奏与心理层次。比较这两首诗,既可以观察作品之间的相通之处,也能进一步理解诗人如何借助语言形式表现难以言说的生命经验。
这里的比较,并非以一种语言的文本为标准,衡量另一种语言的表达是否准确,而是将两首诗作为具有独立表达价值的双语诗作来阅读。值得关注的,是它们如何以不同的方式触及同一个问题:当时间无法挽回,记忆又无法摆脱,人应当如何面对失去?
一、燃烧与灰烬:痛苦的形态
中文诗写道:
“我像树梢炭火在胸腔里烧到
发白”
日文诗写道:
“私は樹の梢の炭火のように
胸の奥で燃え
白き灰になるまで 静かに燃え続けた”
炭火是这两段诗句共同的核心意象。它不像烈焰那样张扬,却能够长时间燃烧,直至热度耗尽。诗人将炭火置于“胸腔”与“胸の奥”之中,使外在的燃烧转化为内在的情感经验。痛苦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成为持续消耗生命力量的过程。
中文以“发白”收束,画面凝练,情绪集中。日文则进一步写出“白き灰になるまで”与“静かに燃え続けた”,把燃烧延伸至化为灰烬的终点。“静かに”尤其值得注意:这种痛苦不一定伴随激烈的宣泄,也可能在沉默中持续,在无人察觉时慢慢耗尽。
两段文字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表达的展开程度上。中文将力量集中于一个视觉性的结果,日文则更充分地呈现燃烧的过程。由此,炭火既象征情感的执着,也暗示执着所付出的代价。
二、影子与墙:记忆的侵蚀
中文诗写道:
“可你的影子仍贴着我的墙
挥之不去
像慢性中毒的伤”
日文诗写道:
“私の壁にへばりつき
離れようとしない
慢性毒のように
静かに心を蝕む”
“影子”原本是视觉中的形象,在诗中却成为过去无法离开的证明。墙意味着一个人的生活空间,也意味着内心试图建立的边界。然而,影子依然贴在墙上,说明即使现实中的人已经远去,其留下的痕迹仍然占据着当下。
中文的“挥之不去”直接写出主体的无奈,继而以“慢性中毒的伤”揭示记忆带来的长期损耗。日文则通过“へばりつき”“離れようとしない”与“心を蝕む”逐步展开:影子紧贴着墙,不肯离开,最终侵蚀内心。记忆因而不只是静止的回望,而成为一种仍在发生的心理作用。
尤其是“静かに心を蝕む”,使痛苦具有了缓慢而持续的性质。它不是突然降临的打击,而是日积月累的侵蚀。人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过去,实际上,某些记忆仍然在暗处影响着现在。
这一意象的力量,在于它没有直接解释人物的悲伤,而是让影子、墙与侵蚀构成可以感知的心理空间。读者由此看到,真正难以摆脱的,有时不是已经离去的人,而是那个人在自己生命中留下的痕迹。
三、钟摆与时间:无法实现的挽留
“钟摆”是诗题中最醒目的意象,也是全诗的情感支点。
中文诗写道:
“我曾妄想攥住
时间的钟摆
让秒针倒转
让你别走远”
日文诗写道:
“私は妄りに 時の振り子を掴み
秒を逆さにしようとした
あなたを遠くへ行かせぬために”
钟摆有规律地往复运动,既可以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也暗示某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秩序。诗中的“我”却想攥住钟摆,让时间倒转,以阻止所爱之人远去。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却真实地表现了情感中的矛盾:越是明白失去不可挽回,越难接受失去已经成为事实。
中文以“攥住”“倒转”“别走远”连续呈现主体的愿望,动作明确,带有强烈的挽留意味。日文中的“掴み”与“逆さにしようとした”同样表现了试图改变时间的努力,而“あなたを遠くへ行かせぬために”点出了这一努力背后的情感动机。
然而,人的愿望终究无法改变钟摆的运行。中文写道“可钟摆只冷冷地/来回”,日文则写“しかし振り子は冷ややかに/往復するばかり”。“冷冷地”与“冷ややかに”都将无情的时间人格化。钟摆似乎知道人的痛苦,却丝毫不为所动。
两首诗随后又以不同方式表现时间的声音。中文的“一秒秒,一刻刻”突出时间的连续累积,日文的拟声“チクタク、チクタク”则模拟钟表的声响。前者使读者感受到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后者仿佛把钟声直接带到读者耳边。时间由此不再只是哲学意义上的抽象概念,而成为不断提醒人们无法挽回过去的现实存在。
钟摆最深的象征意义,正在于它的往复与人的愿望形成反差。人希望时间倒流,钟摆却只会继续运动。诗歌没有替这种矛盾寻找解决办法,而是让它停留在读者面前。
四、罪与负债:失去之后的自我审视
当诗歌从挽留转向回顾,情感的重心也发生了变化。中文诗写道:
“一起的14年是我此生
最昂贵的罪”
随后又写:
“余生都用来
还这笔
永远还不完的
对自己的负债”
日文诗则以“最も重い罪”表现罪责的沉重,并通过“償い続ける”呈现持续偿赎的心理。
中文的“昂贵”与“负债”构成一组相互关联的比喻。十四年的共同生活被赋予了代价,余生则仿佛成为偿还代价的过程。“永远还不完”意味着,这笔债务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消失。真正沉重的,不仅是关系的结束,还有主体对自己的追问,以及无法停止的自我审判。
日文的“重い罪”着重表现罪责的分量,“償い続ける”则强调偿赎行为的延续。两种表达都指向失去之后的精神负担,但侧重点有所不同:中文借助经济关系中的代价与负债,使情感呈现出无法结清的意味;日文则更直接地指向罪责与偿赎所构成的心理过程。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差异首先来自具体诗句的用词与意象选择,并不能简单概括为中文与日文在表达情感时的普遍区别。比较的意义,在于看清不同词语如何改变同一主题的表现重心。
从“罪”到“负债”,诗中的人物不再只是一个试图挽回过去的人,也成为不断追问自身的人。爱情的结束并没有使情感立即终止,反而使过去的共同生活转化为一种长期的内心责任。余生之所以漫长,是因为偿还的对象不仅是过去,也包括无法释怀的自己。
五、两种表达,共同指向无法挽回的生命经验
从炭火到影子,从钟摆到负债,两首诗的意象共同构成了清晰的情感脉络:内心持续燃烧,记忆纠缠不去,主体试图挽回时间,最终却陷入对自己的审视。
就现有诗句而言,中文文本较多借助短句、停顿与意象的集中收束,形成直接而凝练的情绪力度;日文文本则在一些段落中展开动作与心理的连续过程,使痛苦显现为缓慢延伸的状态。这是两首具体作品在表达策略上的差别,而不是对两种语言整体特征的简单判断。
中日双语写作的意义,也不在于让两种语言呈现完全相同的形式。相反,当相近的情感通过不同的词语、节奏与意象得到表达时,作品便提供了多重观察的可能。中文中的“负债”与日文中的“償い続ける”,既共同指向无法摆脱的精神负担,又分别保留了各自的语义侧重。钟摆的往复与钟表的声响,也以不同方式使时间的冷漠变得具体可感。
这两首诗最终触及的是一个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当人无法留住曾经珍视的人与事,究竟应当如何与记忆相处?
诗中的“我”曾想握住时间的钟摆,阻止离去,甚至试图让秒针倒转。但时间没有停下,过去也没有因此改变。钟摆仍在来回,而人的心却久久停留在失去发生的地方。
真正难以放下的,或许不仅是已经远去的人,还有那个曾经相信自己能够留住一切的自己。
当钟摆无法被握住,诗歌便为这份无法挽回的情感留下了痕迹。

注:元山里子另有《月见庵》日文版、中文版(中文版发表在纯文学杂志《万松浦》2025年5月号,同年9月出版。)《2025年度海外华语小说》鲤江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