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载重阳替兄弟“点卯”:铁道兵夕阳红互助会的铁血“恶情”与不灭军魂
杨家钏(铁道兵夕阳红互助会会长)

【题记】
人间万千情愫,最沉最烈,莫过于铁道兵的“恶情”。
所谓“恶”,是穿山越岭的塌方危岩、枪林弹雨的残酷战火、荒漠戈壁的无声辐射,是岁月无情夺走的一张张鲜活年少面孔;所谓“情”,是绝壁悬崖上相牵的绳索,是幽深坑道里相递的甘泉,是生死关头以命换命的托付,是刻入骨髓、融进血脉、跨越半生的兄弟大义。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世人登高望远、赏菊抒怀,尽享山河无恙、岁月安然。而在市井寻常的小馆之中,一群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耄耋老兵,以一场坚守十五载的特殊相聚,完成一场独属于铁道兵的庄严仪式——替那些长眠于万里铁道沿线的战友,再望一眼这盛世山河,再赴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阳之约。
一、岁岁重阳,一场雷打不动的生死履约
我是杨家钏,今年七十六岁,是铁道兵夕阳红互助会的会长。在这群饱经风霜的老兵当中,我尚且算是“后生”。
我们这群老兄弟,大多是原铁道兵第一师集体转业的老兵,还有不少战友,当年退伍归乡、散落四方,半生奔波于各行各业,直至暮年退休,才跨越山海、重归团聚。
将我们紧紧凝聚在一起的,从来不是一纸文书、一项制度。半生浮沉,岁月更迭,脱下军装数十载,唯有“铁道兵”这三个字,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是散不去、断不开的军魂。
我们的重阳之约,始于2011年。
起初不过是几位老友闲时小聚,盼着退休之后岁岁相见、闲话平生。无人料到,这一赴约,便是整整十五载,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早年相聚,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最多时有八九十位战友齐聚一堂,小小会议室里笑语喧哗,满是久别重逢的滚烫暖意。可岁月最是无情,年年重阳,岁岁老去,相聚的身影一年比一年单薄。
去年落座,不足七十人;今年细数,仅剩六十余位。
每少一个熟悉的身影,每空一个熟识的席位,我的心底便骤然一沉。这不是通讯录里简单删去的一个名字,不是寻常老友的缺席,是那个当年与我并肩抡锤开山、扛枪守疆、同闯生死关的生死兄弟,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
人逐年渐少,约定从未更改。
哪怕来日只剩三五老友,哪怕只剩一人独坐,这场重阳之聚,依旧如期而至。于我们而言,这早已不是一场寻常的老友聚会,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坚守,是一份坚守半生的承诺。
我们年年相聚,年年等候,只为给长眠山河的战友一句沉甸甸的交代:老伙计,我们还在,我们又来了。替你们,好好看看这锦绣山河、盛世人间。
二、岁岁闲谈,万遍往事依旧泪湿衣襟
我们的相聚,从无隆重的主席台,无华丽的发言稿,更无客套的寒暄排场。
只求一间寻常餐馆,几样软烂适口的家常菜,一杯温热清茶,一盘瓜子花生。一群白发老兵围坐一堂,随心闲谈,忆军旅、念战友、诉平生。
作为会长,我素来寡言。我不敢轻易开口,怕一句感慨,便勾起满室深沉的思念,让满腔滚烫的追忆,化作两行沧桑热泪。我只静静端坐,静静聆听,听老兄弟们一遍遍复述那些刻进生命的往事。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从无繁花似锦,只剩铁血风霜、山河险途。
有人征战朝鲜,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雪夜里坚守桥头;有人援越抗美,在湿热瘴气的热带丛林里攻坚克难;有人奔赴南疆,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烽火中保家卫国;有人隐姓埋名,扎根罗布泊戈壁,默默参与核试验任务,以身许国。
鹰厦线的狂风、成昆线的塌方、襄渝线的洪水、千里铁道的险滩绝壁……华夏大地上每一条穿山越岭的钢铁大动脉,都是我们铁道兵以血肉之躯铺就,每一寸铁轨之下,都长眠着我们再也归不来的兄弟。
这些故事,十五年来,我们听了千遍万遍,早已烂熟于心、耳熟能详。可我从未打断,从未说过一句“往事重提”。
因为我们深知,每一次深情回望,每一次含泪讲述,都是让长眠的战友,在世间再“活”一次。
年过九旬的抗美援朝老兵,岁岁重阳,必讲清川江大桥的那个风雪之夜。
彼时敌机轮番轰炸,江面冰封、寒风刺骨,十九岁的新兵第一次直面战火,吓得浑身颤抖、手足无措。老兵于心不忍,脱下身上唯一的厚大衣,裹在新兵身上,轻声宽慰:别怕,炮弹不长眼,有我在。
一夜风雪肆虐,枪炮不绝。翌日天明,幸存的老兵回头,再也不见那个青涩的少年。少年未死于炮火,却冻僵在漫天冰雪之中,永远定格在了十九岁的年华。
数十年光阴流转,老人岁岁提及,岁岁哽咽,满心遗憾半生难消:若是当初我没脱下那件大衣,走的就是我,孩子就能活着看看这太平盛世。
援越抗美的老周,总念起越南湿热的丛林战场。
彼时瘴气弥漫、蚊虫肆虐、疟疾横行,条件艰苦至极。他们八人小队奔赴前线,抢修克夫至友谊关战备铁路,浴血奋战、日夜攻坚。待任务圆满完成,八人归队,仅剩五人。
三位战友,永远埋骨异国山林,无碑无冢、无名无姓,化作了南国大地的一抔黄土。
老周年迈之后,常望着飞驰的高铁喃喃自语:我这副老骨头多活一天,就替兄弟们多看一天世间繁华。若是他们能亲眼看看如今的山河壮阔、高铁飞驰,该有多好。
参与罗布泊核试验的老王,是众人之中最沉默的一个。
半生恪守保密纪律,从不轻易提及戈壁深处的峥嵘岁月。旁人追问过往,他只淡淡一句“职责所在,无怨无悔”。唯有几次重阳小聚,微醺之后,他才会缓缓撸起衣袖,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辐射斑点。
戈壁黄沙,隐姓埋名,隐去姓名、隐去功勋、隐去青春。一声巨响震彻荒漠,一生信仰扎根家国。他浑浊的眼眸里闪着光:那一刻,听见巨响的瞬间,所有苦难、所有牺牲,都值了。
有人忆成昆线山体塌方,乱石穿空、险象环生,战友被埋坑道、尸骨难寻;有人忆襄渝线山洪肆虐,洪水滔天、冲毁路基,有人以身护轨、长眠江河;有人忆鹰厦线狂风骤雨,顶风冒雨、日夜鏖战,用身躯筑牢钢铁通途。
我们从不轻言“牺牲”二字,只用最朴素、最轻柔的话语,诉说最沉重的别离:走了、没了、留在那里了。
寥寥三字,轻如浮云,却字字带血、句句含痛,藏着一代人再也无法释怀的青春与别离。
三、何为铁道兵“恶情”?生死相托,余生皆念
常有晚辈问我,你们口中念念不忘的“恶情”,到底是何种情谊?
我总会想起2022年的重阳之约,想起那场无人缺席的无声告别。
那年重阳,老郑缺席了。
这位七十八岁的成昆线老兵,一生历经三次重大塌方,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右腿被巨石砸伤,落下终身残疾,半生步履蹒跚、一瘸一拐。可无论风雨寒暑,无论身体病痛,13年重阳,他从未缺席,年年拄着拐杖、风雨赴约。
偏偏那年重阳前夕,一场突发心梗,让他匆匆离去,永远告别了我们,告别了岁岁相守的重阳之约。
那日小聚,我们特意为老郑留了最熟悉的空位,摆好碗筷,斟满热茶。一席饭菜温热,满座老友安好,唯独少了那个蹒跚而来的身影。
宴席尾声,年过八旬的老赵缓缓起身,端起那杯满溢的热茶,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嘱托,字字泣血:
“老郑,你先走一步,先行安息。我们不急,余生漫漫,终有重逢之日。待到九泉相见,替我们给长眠铁道沿线的兄弟们报个平安,告诉他们,山河无恙、国泰民安,铁路早已修至雪域拉萨,如今高铁飞驰、山河畅通,咱们毕生奔赴、半生坚守,皆得圆满。”
话音落,热茶洒落尘土,满座白发老兵,默然垂泪、无人出声。
这,就是铁道兵刻入骨髓的“恶情”。
所谓“恶”,是命运的残酷无情,是战火塌方、洪水辐射的不近人情。
明明都是少年热血、赤胆忠心,明明都拼尽全力守护家国山河,为何无情灾难偏偏夺走最勇敢、最纯粹的他们?为何并肩出发的兄弟,有人长眠荒野、无名无姓,有人侥幸幸存、白发余生?这份生死不公、世事残酷,让我们记恨一生、心疼半生。
所谓“情”,是九死一生换来的兄弟大义,是生死关头淬炼的赤诚真心。
正因为见过太多别离、历经太多生死,幸存的我们,才更懂生命可贵、情义无价。我们带着逝去兄弟的期盼好好活着,替他们登高望远、看遍盛世,替他们安享太平、感受人间温暖。
这份情义,超越亲情、胜过友情。是从死人堆里并肩爬出、在绝境之中生死相托的人,才配拥有的滚烫深情,入骨入髓、此生不渝。
世人不解,为何我们岁岁重阳相聚、岁岁含泪追忆。
我们所求从非虚名浮华,只为不敢忘、不能忘、终生不忘。不忘并肩作战的兄弟,不忘浴血坚守的岁月,不忘一身戎装、一生报国的初心。
四、一席家常饭,半生战友情
清茶忆过往,热饭暖人心。
我们的重阳聚餐,从无铺张奢华,更无攀比客套。我们不用AA制,独守一份专属老兵的“凑份子”温情。
家境宽裕、退休金丰厚的,便多凑一些;晚年清贫、身体孱弱的,便少出几分。数十年兄弟情深,从无人计较、无人介意。我身为会长,年年多出一份心力财力,是责任,更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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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皆是适配老人的家常滋味,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鲜鱼去刺、清淡适口,搭配豆腐蔬菜、热汤米饭。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人间烟火、岁月温情。
暮年余生,牙口渐衰、胃口渐浅,我们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桌盛宴,而是老友围坐、灯火可亲,是半生羁绊、岁岁相伴。
饭桌之上,气氛稍缓,少了追忆过往的沉重,多了老友闲谈的温情。我们闲话家常,聊儿女安康、聊日常起居、聊身体近况,偶尔也笑着回望青涩军旅。
笑着当年工地偷懒,被班长追得满山奔跑;笑着年少胆大无畏,竟将炸药包枕于身下安然入眠。满堂欢声笑语,皱纹里盛满久违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总会有人骤然沉默,眼底笑意褪去,热泪悄然翻涌。
因为忽然想起,当年追着我们打闹的班长、陪着我们熬夜攻坚的战友,早已长眠山河,再也不能陪我们闲话平生、笑语重阳。
宴席落幕,老友四散。
有人被子女接回,有人独自乘车而归。我伫立餐馆门前,望着一个个佝偻蹒跚、白发苍苍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归家之后,老伴问及聚会近况,我总轻声回应:都好,人都齐了。
可我心知肚明,从来未曾齐过,永远无法齐了。
那些缺席的名字、空缺的席位、落空的期盼,是我们余生岁岁年年,永远的遗憾与牵挂。
五、半生坚守,只为传承不灭军魂
常有亲友劝我:你已七十六岁高龄,年迈体弱、操劳半生,何苦年年费心费力操持聚会?不如卸下重担,交给年轻人接手,安享晚年清闲。
我每每婉拒,心中了然:这份坚守,无人可替、无人能接。
这不是一份可以交接的工作,不是一项可以传承的事务。这是一群耄耋老兵,靠着一腔执念、一份信仰、一份牵挂,苦苦支撑的精神归宿。
年轻后辈不懂,不懂塌方之后徒手扒土救人的绝望与执念,不懂绝境之中相让一口干粮、一口清水的赤诚,不懂以命护友、以身报国的无悔初心。
他们未曾亲历战火硝烟、绝壁险途,未曾体会生死与共、山河负重,自然读不懂铁道兵的情义与信仰。
我半生操劳、岁岁坚守,不求名利、不图赞颂,更不为自我标榜。
我只想让世人知晓,在国泰民安的今天,还有这样一群垂暮老兵:
我们亲历抗美援朝的冰天雪地,征战援越抗美的热带丛林,戍守对越反击的南疆烽火,扎根罗布泊的茫茫戈壁;我们踏遍千山万水,凿绝壁、破险滩、渡江河,亲手铺就一条条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钢铁大动脉。
如今我们年华老去、青丝染霜、步履蹒跚,来日无多。可我们依旧年年重阳相聚,岁岁追忆过往,岁岁祭奠兄弟。
我们一次次讲述尘封的往事,一次次为空位斟满热茶,一次次默念逝去的姓名,从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赚取泪水。
我们只为守住一段历史、传承一种精神、留住一缕军魂。
我们不敢忘,那些长眠朝鲜雪原的青涩少年,那些埋骨异国山林的铁血战友,那些消散在戈壁荒漠的无名英雄,那些葬身铁道沿线的无名忠魂。
只要我们尚且健在、尚能相聚、尚能追忆,那些逝去的兄弟就从未真正离开。
我们以残年余生,替他们守望山河无恙,替他们见证国泰民安,替他们告诉后世来人:今日山河锦绣、高铁纵横、盛世太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一代代铁道兵,以青春为薪、以血肉为壤、以性命为代价,一寸寸铺就、一寸寸守护。
六、尾声:山河不改,军魂永存
又是一年重阳,我七十六岁。
在这群老兵之中,我依旧是最年轻的那一个。我不知这份重阳之约,还能坚守几年。或许五载,或许十载,或许来年相聚,身影愈发寥寥。
但我始终笃定一件事:只要尚有一位老兵尚能赴约,这场相聚便不会落幕;只要我杨家钏尚能站立、尚能联络、尚能守望,这份铁道兵的重阳之诺、生死之情,便永不消散。
这是独属于铁道兵的节日,独属于生死兄弟的约定。
一杯清茶敬过往,一席家常寄相思,一声老友盼重逢。敬活着的并肩挚友,敬长眠山河的无名忠魂。
岁月可老,山河不改;
青丝可霜,军魂不灭;
斯人虽逝,情义永存!
铁道兵精神,扎根山河、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永世不散!
责编:槛外人 2026-1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