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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会 餐
尹玉峰 著
第一章 腊月廿三的猪圈告示
小年,西北风裹着雪碴子往工业区的脸上抽,把重型机器厂西大门铁栅栏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刮得缺了半拉“产”字,像个没系紧的安全帽带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食堂后墙根的猪圈里,七只养了整二十七个月的大胖猪正把鼻子拱进冻硬的苞米秆堆里,最壮的那只黑猪鬃毛亮得能照见天车影子,旁边六只白猪挤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声响隔着半条厂区大道都能听见。
崔福德蹲在猪圈墙根,手里攥着半块刚从家里偷摸揣出来的白面糖饼,撕成碎渣往黑猪嘴边递。这猪崽是两年前他当食堂司务长的时候,从郊区农户家抱回来的,这两年他把职工饭盒里剩的馒头、窝头挑出来揉碎了拌猪食,连自己家半大孙子偷摸来抠猪食槽,都能被他举着烟袋锅子追出半条街。此刻他的铜烟袋锅子在棉鞋帮子上磕得咚咚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
旁边磨杀猪刀的是八级锻工王利刀,他那把杀猪刀是当年自己在车间锻出来的,刀背厚得能砸核桃,刀刃薄得能剃胡子,蹭过磨刀石的滋滋声刚响了三下,圈里的七只猪集体炸了窝,嗷的一声叫得比车间里的天车警报还响,震得墙头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你个王利刀,磨那么快干啥?吓着我家老黑,今天你一口猪耳朵都捞不着。”崔福德伸手就去抢刀,冻得皴裂的手背蹭在刀刃上,划开一道细血口子,他顺手往棉袄上一抹,血印子在藏青色的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褐。
“你个老崔头装什么菩萨?上周在大会议室拍桌子喊这七头猪是全厂七百人加上家属三千多口人的牙祭,今天临阵变卦,想把这黑猪牵回家当亲家供?”王利刀手腕一翻躲开他的手,刀背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溅起的雪沫子落在刀刃上,瞬间化成了细水珠。
挤在人缝里看杀猪的,是食堂掌勺大师傅隗矾,这名字还是他当教书先生的爹给起的,全厂没人能一口气念对,大伙平时都喊他“大矾子”。他手里攥着个漏了三个眼的不锈钢大漏勺,笑得直拍大腿,漏勺里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进棉袄袖子里冰得他一缩脖子:“崔大爷,你这猪跟你感情再深,也抵不住几百户人家的馋虫勾得直叫唤,我家那小丫头昨天就把空搪瓷碗挂在门把手上,醒了第一句话就问猪什么时候下锅。”
厂办的干事昃珩揣着个印着红五星的塑料皮笔记本挤过来,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踩在猪圈边的冰碴子上差点滑个大马趴,他扶着猪圈墙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厂区的有线广播还亮:“各位师傅,厂领导刚开完碰头会,今天这顿杀猪会餐,双职工领两斤带皮五花,单职工领一斤后丘,家属孩子不管多少口,都能进食堂随便吃,管够。但是——”
“别跟我整‘但是’那套去年的老黄历。”崔福德的铜烟袋锅子“啪”地敲在猪圈砖墙上,火星子溅了一地,“去年你往家扛食堂白面的时候,怎么没跟大伙‘但是’?这七头猪是大伙每天从自己饭盒里省一口饭喂大的,今天谁要是敢往家多拿半扇排骨,我崔福德就拿这烟袋锅子敲他门牙,敲掉了我自掏腰包给他镶铜的。”
老厂长陶冶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车间大组长,军大衣下摆沾了一路雪。他老远就挥着手喊:“老崔说得对!今天这肉,全是工人的,谁也不许搞特殊!我家那老太婆刚才在家闹,说要留俩猪耳朵下陈年老酒,我给她骂回去了,今天我跟大伙一样,排队领肉,多一块都不往家拿。”
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半大孩子们从人缝里钻出来,流着鼻涕往食堂跑,边跑边喊“吃肉啦吃肉啦”,小棉鞋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崔福德望着圈里七只哼哼唧唧的胖猪,又看了看身边乌泱泱的工友,突然鼻子一酸,赶紧把脸转向猪圈墙,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手心里沾了满手带着热气的猪粪味。
第二章 黑猪窜上铁道线
王利刀刚把铁笼子抬到猪圈门口,最壮的那头黑猪猛地往后一退,后腿蹬着猪食槽借力,“嗷”的一声就从半人高的猪圈墙头上窜了出去,满背的黑毛沾着雪碴子,顶着半脖子没刮干净的猪毛,直往厂区的专用铁道线上冲。
“截住它!别让它往煤堆里钻!”崔福德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撒腿就追,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王利刀攥着明晃晃的杀猪刀跟在后面,俩人踩着积雪追,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年轻工人跟在后面起哄,喊着“老黑别跑,今天跟你整两盅散白”,半大孩子们举着冻梨跟在队伍后面疯跑,跑着跑着就摔在雪地里,爬起来脸上沾的全是雪,一个个像白胡子小老头。
黑猪沿着铁道线跑,跑过堆得像小山似的废零件堆,跑过冒着白汽的锅炉房,最后一头扎进了停在专用线上的空火车皮底下,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崔福德喘着粗气扶着火车皮的轮子,腰都累得直不起来,指着车底下的黑猪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喂你两年白面馒头、老玉米窝头,你今天跟我玩躲猫猫?赶紧出来,不然把你过年的苞米碴子全给隔壁老母鸡吃。”
旁边的年轻工人桂小栓笑得直捂肚子:“崔大爷,你跟猪讲啥道理啊,我去拿两个冻白菜叶子,往它鼻子底下晃一晃,它保准自己出来。”
结果冻白菜叶子递进去,黑猪闻了闻,拱到一边,依旧趴在车底下不动。王利刀把杀猪刀别在腰里,撸起袖子就要往车底下钻,刚爬进去半个身子,黑猪嗷的一声又窜了出来,顺着铁道线往回跑,直接冲进了锻工车间的大门。
车间里正留守值班的几个工人看见一头大胖猪冲进来,吓得手里的扳手都掉在了地上。黑猪绕着天车的轨道跑了三圈,最后一头扎进了堆着劳保棉鞋的仓库里,把一摞新棉鞋拱得东倒西歪,棉鞋里的鞋楦子撒了一地。崔福德和王利刀堵在仓库门口,两个人连哄带骗,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才把喘得直吐白气的黑猪逼进了装大型齿轮的空铁笼子里。
王利刀攥着刀站在铁笼子边上,刚才磨得发亮的刀刃在车间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突然就软了,回头看崔福德:“老崔,这猪……比我当年娶媳妇那天杀的猪还沉,这一刀下去,我怎么手直哆嗦。”
崔福德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刀,刀刃往雪地里蹭了蹭,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手起刀落,黑猪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乎乎地瘫在了铁笼子里。雪地上的血瞬间渗进白皑皑的雪里,红得扎眼,像过年贴的小窗花。
剩下六只猪就顺利多了,大伙分工明确,有人拽猪耳朵,有人拽猪尾巴,没半个钟头就全收拾妥当,六只白猪并排摆在食堂门口的长木板上,白花花的膘子厚得能切出半指宽的肥肉片。半大孩子们围在边上看,伸手去摸猪身上还带着热气的鬃毛,被大人轻轻拍一下手,就捂着嘴咯咯笑。
第三章 大铁锅里的油香飘三里
七头猪全褪完毛的时候,日头已经沉到了厂房后面,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像被大铁锅炖出来的红烧肘子染过似的。食堂门口支起了七口大铁锅,是从各个车间的休息室里凑出来的,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里啪啦响,冷水下猪骨头,没一会儿就冒起了白汽,肉香顺着风往外面飘,飘得整个厂区都裹在香味里,连厂门外大道上路过的行人,都抽着鼻子往这边瞅,脚底下像粘了胶水,半天挪不动步。
隗矾系着油乎乎的白围裙站在最大的铁锅边上,手里的大铁铲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酱油、大料、桂皮往锅里一倒,香味瞬间就浓了一倍。旁边几个来帮忙的家属,手里攥着菜刀切猪肉,肥膘子切得厚,一刀下去油就往外冒,落在灶火里,滋啦一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
崔福德抱着半筐刚从菜窖里掏出来的酸菜往食堂走,酸菜叶子上还沾着菜窖里的黑土,凉丝丝的气裹着酸香,混着肉香往人鼻子里钻。他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昃珩趁人不注意,往自己的棉袄袖子里塞了两根油汪汪的猪肥肠,转身就要往大门口溜。
崔福德没喊他,端着满满一搪瓷缸子刚盛出来的滚烫的猪肉炖粉条子,故意脚下一滑,热汤“哗啦”一下泼在昃珩的三接头皮鞋面上。昃珩嗷的一声跳起来,脚烫得直跺脚,袖子里的两根猪肥肠“啪嗒”掉在雪地上,滚得全是雪沫子。周围的工人哄堂大笑,几个半大孩子拍着手喊“要肥肠要肥肠”,昃珩脸涨成了紫茄子,弯腰捡起肥肠,灰溜溜地挤到角落里去了。
七口锅的肉陆续开了锅,白汽顺着锅沿往上冒,把食堂的房檐都熏得往下滴水。王利刀搬了几摞长板凳摆在食堂外面的雪地上,板凳腿底下垫着砖头,免得陷进雪里。几百号工人拖家带口往这边凑,男人手里攥着搪瓷缸子,女人怀里抱着装肉的铝饭盒,孩子们攥着冻梨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老厂长陶冶搬着个小马扎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退休的老工人,其中最老的那个叫库老夯,当年建厂的时候第一批来的,今年七十八,腿不好使,今天被孙子用自行车驮过来,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锅里的肉直咽口水。崔福德端着第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肘子走过来,直接放在库老夯面前的小凳子上,老头攥着油汪汪的肘子,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肉皮上掉,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第四章 酒缸边上的搪瓷缸
食堂仓库里存着的三百斤散白酒,全被搬了出来,倒进两个能装两百斤的大缸里,酒盖子一掀开,酒香味混着肉香往四处飘,几个爱喝酒的老工人凑过来,伸着鼻子闻,连打三个酒嗝。
王利刀找了几十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挨个摆在酒缸边上,用长柄酒提子往缸子里打酒,酒沫子漫出来,顺着缸子边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瞬间在雪上浸出一个小小的湿圈。年轻工人们凑过来,抢着往缸子里倒酒,倒满了就碰杯,搪瓷缸子撞得叮当响,酒洒在手上,随便往棉袄上一抹,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
“今天咱不说别的,先干一缸!”王利刀举着缸子站起来,酒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流进下巴的胡茬子里,“前两年咱厂造的那批矿山设备,在全国拿了奖,大伙连着三个月连轴转,没日没夜地干,今天这七头猪,就是给大伙庆功的!”
周围的人噼里啪啦地鼓掌,搪瓷缸子碰得叮当乱响,酒沫子溅得老高,落在雪地上,和之前的肉血印子混在一起。崔福德端着酒缸子走到库老夯面前,老头的手颤巍巍地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直咧嘴,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当年建厂的时候,连窝头都吃不饱,哪能想到现在能在厂区里,跟这么多工友一起吃整头猪,这日子,比过年还美。”
几个年轻工人喝嗨了,站起来就唱车间里的号子,粗哑的嗓门扯得震天响,旁边的家属们笑得直捂嘴,孩子们举着啃了一半的排骨,跟着瞎喊,喊得脸都通红。昃珩也端着酒缸子凑过来,刚才的尴尬劲早就过去了,他一口喝下半缸子酒,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给大伙鞠躬:“去年我往家扛白面是我不对,今天我自罚三缸,往后我再搞特殊,大伙就把我扔去猪圈喂猪。”
大伙笑着起哄,没人真跟他计较,几个工人把他举起来,往半空中抛,抛得他手里的搪瓷缸子都飞了出去,落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里面剩下的酒洒了一地。
第五章 玻璃上的小猪画
食堂的大玻璃窗被热气蒙得严严实实,一点外面的雪光都透不进来,孩子们搬着小凳子站在窗边上,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头,在蒙着白汽的玻璃上画小猪,画完了就用舌头去舔,冰得一缩脖子,转身往大人怀里钻。
崔福德的小孙子崔小墩,在玻璃上画了七只圆滚滚的大胖猪,每只猪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酒缸,画完了还在最边上画了个叼着烟袋锅子的老头,指着画跟身边的小伙伴炫耀:“这是我爷爷,他养的猪,比你们家的都胖。”
几个小孩不服气,凑过去抢着画,没一会儿,整块大玻璃上就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猪,还有天车、大铁锅、冒着烟的大烟囱,画得乱七八糟,却热热闹闹。女人们坐在长板凳边上,一边往饭盒里装炖好的酸菜白肉,一边唠家常,说今年冬天的白菜腌得特别酸,说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说等开春了,要在厂区的空地上种点向日葵。
“你看咱这厂区后面那片空地,开春种上向日葵,到了秋天,一片黄灿灿的,多好看。”旁边的女工隗婶子往饭盒里夹了两大块排骨,塞给身边的小闺女,“到时候咱领着孩子去摘瓜子,炒得香香的,冬天嗑着瓜子看电视,多美。”
“那算啥,明年咱车间要上新的生产线,到时候订单排得满满当当,为国家贡献税收都能翻一番,到时候咱再凑钱养十头猪,年底再整一顿更大的会餐。”旁边的车间大组长拍着胸脯说,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震得盘子里的肥肉片都颤了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片子往下落,把厂区里的旧厂房、旧铁轨、旧零件堆,全盖得严严实实,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食堂里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去,在门口的雪地上融出一小片湿漉漉的地方,几个半大孩子跑出去堆雪人,用黑煤球当雪人的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还给雪人扣了个掉了漆的安全帽,站在食堂门口,像个站岗的小工人。
第六章 雪地里的排骨大战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半大孩子拿着啃剩下的排骨,互相往对方身上扔,排骨上还沾着油,扔在雪地上,滚得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扔着扔着就变成了大战,孩子们抱着半块冻硬的排骨,在雪地里追来追去,踩得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深,一个个棉袄袖子上全沾了油,脸上沾的全是雪,像个小泥猴。
桂小栓喝得有点飘,看见孩子们玩得热闹,也拿起手里啃了一半的排骨,往旁边的王利刀身上扔,正好砸在王利刀的棉袄肩膀上,留下一个油印子。王利刀愣了一下,随即也拿起排骨扔回去,没一会儿,年轻工人们都加入了战团,雪地里飞来飞去的全是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砸在身上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疼。
崔福德正端着酒缸子跟库老夯唠嗑,一块排骨“啪”地砸在他的棉帽子上,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抓起脚边的排骨就往郐小栓身上扔,扔得年轻人四处躲,笑声飘出去半里地。
老厂长陶冶也被一块排骨砸中了军大衣扣子,他摸了摸扣子上的油印子,笑得直不起腰,抓起身边的排骨就往人堆里扔,平时严肃的厂领导,此刻跟半大孩子似的,在雪地里追着年轻人跑。
闹到最后,大伙都累得瘫在雪地上,仰着头看天上往下落的雪,嘴里呼出来的白汽,在空气里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云。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身上的肉香和酒气,连风都变得暖乎乎的。
第七章 漏勺捞出来的小惊喜
隗矾在最大的那口铁锅边上捞肉,大漏勺在锅里搅来搅去,捞着捞着,突然捞出来个用干净纱布包着的东西,他愣了一下,解开纱布一看,里面是二十个煮得滚圆的茶叶蛋,不知道是谁偷偷放进锅里的,茶叶蛋浸满了肉香,表皮都变成了酱红色。
“哎!谁偷偷把茶叶蛋放锅里了!”隗矾举着漏勺喊,周围的人都凑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承认。最后还是旁边的家属捂着嘴笑,说早上看见库老夯的儿媳妇,揣着一兜茶叶蛋往食堂跑,说要给大伙加个菜。
大伙哄的一声叫好,二十个茶叶蛋,全分给了在场的半大孩子,每个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热乎的茶叶蛋,剥了皮咬一口,浸满肉香的蛋黄沙沙的,香得孩子们直吧唧嘴。
紧接着,又有人从另一口锅里捞出来一捆洗干净的粉条,粉条里面裹着二十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是几个年轻工人早上偷偷塞进去的,用肉汤的温度把冻梨缓得刚刚好,咬一口梨汁往外冒,甜丝丝的,解腻又解酒。
崔福德咬了一口缓好的冻梨,凉丝丝的梨汁顺着喉咙往下滑,刚才喝的酒劲都散了大半。他抬头看围着铁锅抢冻梨的工友,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笑声裹着肉香,在雪地里飘得老远。
第八章 锅炉房的热澡堂子
会餐吃到一半,王利刀突然拍着大腿喊:“我想起来了,锅炉房今天烧得特别旺,热水管全是热的,咱吃完饭,正好去后面的澡堂子洗个热水澡,解解乏!”
大伙一听,全都叫好,吃完饭的工人,仨一群俩一伙地往后面的澡堂子走,澡堂子里的大池子放满了热水,热气腾腾的,刚进去就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男人们光着膀子泡在热水池子里,互相搓后背,搓得背上全是红印子,边搓边唠车间里的趣事,唠上次加工大齿轮的时候,谁把扳手忘在了齿轮里,唠上次运动会,谁跑百米摔进了沙坑里,满嘴都是沙子。
女人们带着孩子去旁边的女澡堂子,热水把孩子身上沾的油和雪泥全洗干净了,洗完了裹着厚棉袄出来,小脸红扑扑的。
崔福德泡在热水池子里,闭着眼睛靠在池子边上,热水漫到下巴,浑身的酸疼劲全散了,旁边的王利刀给他搓后背,搓得他直咧嘴,却笑得合不拢嘴。
“你个老王八蛋,下手轻点,我这老骨头经不起你搓。”崔福德拍了一下他的手,泼了他一脸水。
“你懂啥,给八级工搓背,这待遇一般人想捞都捞不着。”王利刀哈哈大笑,泼回去的水溅了崔福德一脸。
澡堂子的热气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水流声、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顺着通风口飘出去,飘在飘着雪的空气里。
第九章 酒桌上的技术比武
几个八级工泡完澡,穿好衣服回到食堂,酒劲又上来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要在酒桌上比技术,比谁能闭着眼磨出最锋利的刀,比谁能凭着听声音,判断出轴承的间隙大小。
王利刀第一个上场,他把眼睛用毛巾蒙住,手里攥着磨石和刀,蹭蹭蹭磨了五分钟,摘了毛巾,刀刃往头发丝上一搭,头发丝瞬间就断了,周围的人噼里啪啦鼓掌,喊得嗓子都哑了。
紧接着,车间里的八级镗工库铁墩上场,让人把三个不同间隙的轴承装在机床上,他闭着眼睛用螺丝刀往轴承边上一靠,耳朵贴上去听了三秒,张嘴就报出三个间隙的数字,误差连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老厂长陶冶激动得拍桌子,当场就把自己口袋里的烟掏出来,塞给库铁墩两盒。
崔福德没什么技术,他站起来说要给大伙表演个绝活,他让人把七只猪的猪骨头全摆在桌子上,闭着眼摸,每摸一块,就能说出这是猪身上哪个部位的骨头,连哪块是最开始杀的那头黑猪的骨头,都摸得丝毫不差。大伙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掌声差点把食堂的房顶掀翻。
酒桌上的技术比武比了俩钟头,最后没人分出胜负,大伙端起酒缸子碰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喊:“咱工人的手,啥都能造出来!”声音震得窗户上的白汽都往下掉水珠。
第十章 雪夜里的露天电影
不知道是谁搬来了厂区里的老式放映机,在食堂门口的墙上挂起了白色的幕布,接上电源,放映机的光投在幕布上,开始放老电影《地道战》。几百号人坐在雪地里的小马扎上,裹着棉袄看电影,嘴里嗑着刚炒出来的瓜子,瓜子皮扔在雪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孩子们坐在最前面的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幕布,看到打鬼子的地方,就拍着手喊加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男人们边看电影边唠,说当年建厂的时候,大伙就是像电影里那样,靠着双手,在一片空地上建起了这么大的工厂,造出了全国最好的矿山设备。
放映机的光在雪夜里晃来晃去,飞起来的雪片子在光柱里飘,像一群小小的白蛾子。崔福德坐在最后面的小马扎上,叼着烟袋锅子,看着幕布上的人影,又看了看身边坐得满满当当的工友,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暗夜里一明一暗。
电影放到一半,突然有人搬来了一个大铁皮炉子,里面烧着通红的煤块,大伙围在炉子边上烤火,火苗子窜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连落在棉袄上的雪片子,都瞬间化成了小水珠。
第十一章 给夜班工人留的热肉
电影放到一半,崔福德突然拍了拍脑袋,喊了声“坏了”。大伙都回头看他,他才想起来,今晚还有二十多个在车间上夜班的工人,要盯着新到的机床调试,没法来参加会餐,这要是忘了给他们留肉,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他刚要起身往厨房走,就看见隗矾带着几个家属,从厨房里往外端冒着热气的铝饭盒,每个饭盒里都装得满满当当的酸菜白肉,还有两个大肘子,连酒都装在了玻璃瓶子里,塞在棉袄怀里捂着。
“放心吧老崔,我们早想到了,每一份都装得足足的,连热乎气都给他们留着呢。”隗矾笑着拍了拍怀里的饭盒,“刚才我们几个家属商量好了,一会给夜班的兄弟们送过去,让他们在车间里也能吃上热乎的。”
几个年轻工人自告奋勇,抱着饭盒和酒瓶子往车间走,雪地里的脚印踩得深深的,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厂房的拐角里。车间里的夜班工人正盯着机床调试,看见大伙抱着热饭进来,都愣了,随即笑得眼睛都红了,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放下。
等他们在车间的操作台上摆开饭盒,热乎的肉香飘满了整个车间,机床边上的照明灯照着饭盒里的油光,连冰冷的机床,都好像变得暖乎乎的。
第十二章 雪地里的集体拜年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雪还在下,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给大伙拜个早年”,紧接着,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互相拱手拜年,你给我塞一把糖,我给你递一把瓜子,连平时见面不多的工友,都要拉着对方的手唠两句,说过年好,说开春了好好干。
崔福德拉着库老夯的手,老头的手凉冰冰的,却攥得特别紧,他说:“老哥哥,明年开春我带你去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种向日葵,到了秋天,咱一起摘瓜子。”
库老夯笑着点头,胡子上沾的雪都化了,水珠顺着胡子往下淌:“好,好,我等着,我这身子骨,还能跟大伙种十年向日葵。”
昃珩抱着一摞写着“先进生产者”的小红花,挨个给在场的人别在棉袄的衣襟上,别完了最后一朵,他的手都冻得僵了,却笑得特别开心。几百号人站在雪地里,衣襟上的小红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一团团小小的火苗,连风刮过来,都带着暖乎乎的温度。
第十三章 猪圈边上的七只小猪崽
大伙闹着闹着,就走到了食堂后面的空猪圈边上,七只大胖猪被杀了,猪圈空了,只剩下七个冻得硬邦邦的猪食槽。崔福德刚要说话,就看见之前喂猪的老嫂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只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小猪崽,粉粉嫩嫩的,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叫。
“我早就跟郊区的农户定好了,这七只猪杀完,咱立马就把新的猪崽抱回来,明年养到年底,再凑七只大胖猪,年底接着会餐。”老嫂子笑着把小猪崽挨个放进空猪圈里,小猪崽拱着猪食槽,哼哼唧唧地找吃的。
大伙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孩子们挤在猪圈边上,伸手去摸小猪崽软乎乎的毛,小猪崽吓得往一起挤,小小的身子抖来抖去。崔福德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碎玉米面,撒进猪食槽里,七只小猪崽凑过来,拱着猪食槽抢着吃,小尾巴晃来晃去。
王利刀拍了拍崔福德的肩膀:“行啊老崔,你这是早就算计好了,明年的肉,咱这会就预定上了。”
崔福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那可不,咱这食堂的猪圈,哪能空着,年年都得有胖猪,年年都得有肉吃。”
第十四章 给家属的特殊奖
老厂长陶冶突然拍了拍手,让大伙静一静,他从身后拿出一摞印着红榜的奖状,还有一摞用红纸包着的红包,递到身边的家属们手里。
“今天这顿肉,不能光记我们工人的功劳,背后的嫂子们、孩子们,功劳最大。”老厂长的声音裹在风里,传得很远,“平时你们给我们洗衣服、做饭,操持家里,让我们在车间里干活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今天这‘模范家属’的奖状,人人有份,红包里是给你们买新衣服的钱,开春了,都去街上扯块新布,做件新衣裳。”
家属们都愣了,随即有人抹起了眼泪,手里攥着凉冰冰的奖状,却觉得心里暖得发烫。几个小丫头举着奖状蹦得老高,喊着要让妈妈给自己做花布新衣裳,过年的时候穿。
崔福德的老伴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接过奖状,拍了崔福德一下,笑着说:“你个老东西,平时天天泡在食堂不回家,今天总算是想起我们来了。”
崔福德嘿嘿地笑,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十五章 车间里的新年号
几个年轻工人突然提议,要趁着今天高兴,去车间里给新到的机床起个新年号。大伙呼啦啦地往车间走,推开车间的大门,里面的灯还亮着,夜班的工人们正围着新机床调试,看见大伙进来,都笑着招手。
这台新机床是厂里花了大价钱刚买回来的,全进口的,之前大伙一直商量着要给它起个名字,今天趁着酒劲,七嘴八舌地开始想名字。有人说叫“大胖”,对应今天杀的七只大胖猪,有人说叫“胜利号”,说今年的任务超额完成,最后还是库老夯颤巍巍地说,就叫“七喜号”,对应今天七头猪的喜事,也对应咱全厂七百人,天天都有喜事。
大伙全票通过,找来了红油漆,在机床的侧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七喜号”三个大字,红油漆亮得晃眼睛,和今天的小红花一个颜色。写完了最后一笔,大伙围着新机床鼓掌,掌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王利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机床外壳,仿佛已经看见开春之后,这台机床轰隆隆转起来,加工出一个个亮闪闪的大零件,往全国各地的矿山运。
第十六章 雪地上的大合唱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唱,后来全车间的人都跟着唱,粗哑的嗓门合在一起,声音大得能把车间的房顶掀翻。大伙边唱边拍机床的外壳,拍得咚咚响,节奏齐得像车间里的天车在运转。
孩子们站在大人身边,虽然不会唱词,也跟着啊啊地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女人们站在边上,跟着旋律哼,手里的奖状被风吹得哗哗响。
歌声从车间里飘出去,飘在雪夜里,飘过大烟囱,飘过空猪圈,飘过停在铁道线上的空火车皮,飘得整个工业区都能听见。路过的几个外厂的工人,站在厂区大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歌声,羡慕得直搓手,说重型机器厂的这帮工人,日子过得可真带劲。
崔福德唱得最卖力,烟袋锅子早就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的雪地里,他却一点都没察觉,扯着嗓子唱,唱得嗓子都哑了,却越唱越有劲。
第十七章 饭盒里的额外惊喜
会餐彻底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大伙手里都攥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铝饭盒,饭盒缝里往外渗油,油滴在棉袄袖子上,留下一个个油印子,却没人在意。
往家走的路上,有人打开饭盒,发现自己的饭盒底下,藏着两个煮鸡蛋,有人发现饭盒里多了一把刚炒好的瓜子,还有人发现饭盒底下压着一张写着吉祥话的小纸条,是食堂的大师傅和家属们偷偷塞进去的,每个人的饭盒里都有不一样的小惊喜。
崔福德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除了满满当当的酸菜白肉,还有一个油汪汪的猪耳朵,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他小孙子崔小墩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爷爷养的猪最香。他把纸条揣进棉袄的内兜里,贴在胸口,暖乎乎的。
大伙踩着雪往家属区走,雪地上的脚印连在一起,从厂区一直延伸到家属区的每一条小路上,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等着家里人回去,把饭盒里的热肉倒进锅里,热一热,全家明天接着吃。
第十八章 老槐树下的约定
崔福德和王利刀最后走,俩人扶着彼此,沿着厂区的大道往家属区走,路过那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槐树,树身上还留着当年建厂时刻下的“1958”的字样,被雪盖了薄薄的一层。
俩人靠在老槐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烟雾混着哈出来的白汽,往天上飘。
“老崔,你说咱明年养的七头猪,能不能比今年的还胖?”王利刀吐了个烟圈,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家属区。
“那肯定的,今年大伙给猪喂的是省下来的馒头、窝头,明年咱效益好了,给猪喂苞米碴子,豆饼,每头都能长到四百斤。”崔福德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等后年,咱养十头,大后年养十五头,年年都杀猪,年年都大伙一起会餐。”
“等咱俩退休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猪圈边上,天天看着小猪崽长大,啥活都不用干,就等着年底吃肉喝酒。”王利刀哈哈大笑,拍了拍老槐树的树干,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俩一身。
俩人靠在老槐树上,唠了好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雪落在头发上,白了鬓角,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十九章 空食堂里的最后一盏灯
俩人往回走的时候,崔福德突然想起食堂的灯还没关,转身往食堂走,推开门进去,七口大铁锅的火已经灭了,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还冒着热气,地上的瓜子皮和骨头渣子都收拾干净了,长板凳挨个摞在了墙角。
他走到食堂的仓库门口,推开门,看见里面堆着满满一袋子刚拉回来的苞米碴子,是给新抱回来的七只小猪崽预备的。麻布袋敞着个角,黄澄澄的苞米碴子露出来小半捧,雪夜的冷风吹进来,裹着粮食特有的焦香,混着没散尽的肉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崔福德伸手抓了一把苞米碴子,指缝间的颗粒磨得掌心发痒,两年前他抱着七只猪崽进猪圈的画面,突然就撞进脑子里——那时候这七只猪崽才巴掌大,缩在他棉袄怀里直打颤,连站都站不稳,现在新的七只小崽,已经在隔壁猪圈里拱着槽子叫了。
他转身找了个洋铁盆,舀了小半盆苞米碴子,往猪圈那边走。雪下得密,落在他棉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荡的厂区里传得老远。刚走到猪圈边上,就看见七只粉嫩嫩的小猪崽挤在猪食槽边,听见脚步声齐刷刷转过头,小尾巴晃得像小拨浪鼓。
他把苞米碴子倒进槽子里,小猪崽们立马凑上来,小鼻子拱得槽子叮当响,碎苞米碴子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路过的小麻雀盯上,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崔福德蹲在墙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火星子在暗夜里一明一暗,看着小猪崽抢食,嘴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利刀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散白走过来,递给他:“我就知道你没走,跑这来瞅小猪崽了。刚才路过家属区,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烟了,估摸着都在热今天带回去的肉,香味飘得半条家属区都能闻见。”
崔福德接过酒瓶灌了一口,酒劲顺着喉咙往下窜,暖得浑身的骨头缝都松快:“你说怪不怪,以前总觉得杀猪是件麻烦事,今天杀完这七头,看着新崽进圈,心里反倒比自己家娶儿媳妇还踏实。”
“那可不,这哪是养猪啊,是养着咱全厂来年的念想呢。”王利刀往他身边一蹲,俩人就这么靠着猪圈墙,一口酒一口冷风,看着小猪崽在圈里挤来挤去。远处家属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晕出一小片软乎乎的亮。
俩人正唠着,就看见陶冶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往这边走,手里还拎着个用棉垫裹着的铝饭盒,饭盒边冒着热气。他走到跟前,把饭盒往他俩手里一塞:“就知道你俩指定在这,后厨留了最后一碗酸菜白肉,热了三遍了,就等你俩吃。”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雪地里,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饭盒里的肉和酸菜吃得精光,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饭盒边的热气往上升,把三个人的眉毛胡子都熏得沾了细水珠,风一吹,凉丝丝的。
“刚才我在办公楼里转了一圈,各车间的夜班电话都打了,今晚的生产全顺,新上的那台‘七喜号’,头一个零件都车完了,精度丝毫不差。”陶冶抹了抹嘴,军大衣上的雪化了小半,“开春之后新订单能排到年底,到时候咱食堂的苞米碴子管够,这七只小猪崽,指定能养得比去年的还壮。”
崔福德把空饭盒递回去,烟袋锅子在饭盒边磕了磕,笑出了声:“那我提前跟你预定,年底杀猪,头一刀还得我来。”
“别说头一刀,杀完猪的第一口猪心,都给你留着下酒。”陶冶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人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叠在雪地上,像一堵稳稳当当的墙。
等老厂长走了,崔福德和王利刀才慢悠悠往家走,路过那棵刻着“1958”的老槐树,树桠上挂着的旧铜铃铛被风刮得叮当响,那是建厂的时候大伙挂上去的,风一吹,全厂区都能听见。
走到崔福德家楼下,王利刀突然拽了他一把,指着三楼的窗户。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白汽,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影,正用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东西——是崔福德的小孙子崔小墩,他在玻璃上画了七只圆滚滚的小猪,每只猪的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酒缸,画完了还在最边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会餐。
崔福德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窗户,烟袋锅子叼在嘴上,半天忘了抽。屋里的灯光暖乎乎的,透过蒙着白汽的玻璃透出来,落在他沾了雪的棉帽子上,把那层白雪都染成了暖黄色。
远处的天开始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点淡淡的鱼肚白,雪还在下,把昨天夜里留下的血印子、脚印、瓜子皮,一点一点盖得严严实实。空猪圈里的七只小猪崽吃累了,挤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哼哼唧唧地睡着了,小肚皮一鼓一鼓的。
厂区的大烟囱开始冒白烟,混着雪片子往天上飘,飘着飘着,就和刚亮起来的天融在了一起。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收音机响了,飘出来《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混着清晨的风,在厂区的每条路上来回转。
崔福德转身往单元门里走,棉鞋踩在新落的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兜里揣着小孙子写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小纸条,怀里还留着刚才喝的酒的热气,身后的厂区里,第一台天车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撞开了门。
第二十章 开春的新猪圈工程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雪彻底化透了。厂区后面的空地上,冻硬的黑土翻出了软乎乎的新泥,去年埋在雪底下的草籽,偷偷冒出了嫩绿色的小芽。崔福德天不亮就守在猪圈边上,七只小猪崽挤在圈门口往外瞅,小鼻子嗅着春风里的泥土味,哼哼唧唧直叫。
厂部的大喇叭刚响完《歌唱祖国》,王利刀就带着锻工车间的十几个小伙子过来了,每个人肩膀上都扛着半块废耐火砖——那是从旧炼钢炉里拆出来的,烧了几十年,结实得能当石头用。紧接着隗矾带着食堂的大师傅们,抬着和好的黄黏土走过来,泥里还掺着切碎的旧麦秸,干了之后连裂缝都不会有。
“咱今天给七只小祖宗盖个新猪圈,比之前的大三倍,每只猪都有单独的窝,再给它们搭个能晒太阳的凉棚。”崔福德攥着瓦刀,手上的老茧磨得瓦刀柄发亮。
大伙分工明确,年轻小伙子负责搬砖,王利刀领着几个八级工砌墙,砌出来的砖缝比机床卡盘的缝隙还匀。家属们端着热水往这边送,孩子们蹲在边上,用碎砖头给小猪崽搭小玩具屋,还在猪圈门口用碎红砖头拼了三个大字:七喜圈。
干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新猪圈的墙就砌完了,敞亮的大凉棚用废角钢搭架子,上面铺着旧石棉瓦,连食槽都是用报废的机床底座改的,磨得光溜溜的,不会刮破猪嘴巴。七只小猪崽被抱进新圈里,撒着欢到处跑,在软乎乎的干草堆里打滚,逗得大伙直笑。
陶冶拎着半挂鞭炮过来,挂在凉棚的角上,鞭炮炸得噼里啪啦响,红纸屑落了满满一猪圈,小猪崽吓得挤在墙角,探着小脑袋往外瞅,逗得孩子们拍着手跳。崔福德点上烟袋锅子,看着亮堂堂的新猪圈,风裹着泥土味吹过来,他觉得这日子,比啥都踏实。
第二十一章 向日葵地的播种约定
新猪圈边上的半亩空地,大伙早就商量好了,要种上向日葵。库老夯让孙子推着轮椅把他推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向日葵种子,是当年去外地开先进生产者大会带回来的,籽大得能塞下小半颗指甲盖。
“这籽我藏了三年,就等着找块好地种,今年就种在猪圈边上,猪粪当肥料,到了秋天,向日葵能长到房檐那么高。”老头颤巍巍地把种子倒在布单子上,黑亮的籽儿滚得满布单都是。
全厂区的家属和孩子都来了,每人手里攥着两三粒种子,蹲在地里刨坑,把种子埋进软乎乎的黑土里。崔福德的小孙子崔小墩把自己的种子埋在最靠近猪圈的地方,还在边上插了个小木棍当标记,跟小伙伴打赌,说自己这棵向日葵,结的瓜子肯定比脸还大。
王利刀刨坑刨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擦汗的时候,跟身边的崔福德说:“等夏天向日葵开成一片黄的时候,咱在边上摆上小桌子,凉棚底下喝着茶嗑瓜子,那日子,神仙都不换。”
崔福德笑着点头,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风刮过空地,刚翻好的泥土味混着远处车间里的机油味,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没人催着谁干活,大伙边种边唠,唠着唠着就扯到了年底的会餐,说今年要多炖几锅汤,把附近街道的老先进都请来,一起尝尝咱厂养的猪肉。
第二十二章 车间里的猪崽“监督员”
自打新猪圈盖好,各个车间主动轮值,每天派一个人过来当临时“监督员”,给小猪崽添食、扫圈,连带着看住附近的野猫野狗,别吓着这七个小宝贝。
锻工车间轮值的第一天,王利刀就把自己家的旧铜铃铛找来了,系在最壮的那只小猪崽的脖子上,小猪崽一跑,铃铛就叮当响,隔着半条厂区大道都能听见。有次这只小猪崽偷偷拱开圈门跑出去,顺着铁道线往煤堆那边跑,铃铛声一路响,没等跑出五十米,就被几个巡逻的工人逮了回来,连一根猪毛都没蹭脏。
有次轮值的年轻工人桂小栓,为了给小猪崽增加营养,把自己带的午饭里的煮鸡蛋剥了,捏碎了拌进猪食里,被车间主任抓了现行,非但没批评他,还把自己带的半块蛋糕也拿出来,一起拌了进去。后来这事传到崔福德耳朵里,他笑着骂了两句,转头就去粮站,多买了五十斤黄豆,磨成豆饼掺进猪食里,说要让这七只小猪崽,顿顿都能吃上香的。
最有意思的是昃珩,他轮值那天,特意从厂部拿了个笔记本,认认真真记起了“养猪日记”:几号小猪崽长了多少斤,哪只小猪崽最爱抢食,哪只最老实,连哪只小猪崽踩了他的脚,都写得清清楚楚。后来这本日记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里,大伙围着看,笑得直拍大腿,连外厂来办事的人,都站在边上看半天,说你们厂养个猪,都养出技术档案来了。
第二十三章 端午的粽子飘进猪圈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食堂的大锅里煮上了满满三大锅粽子,粽叶的香味飘得满厂区都是。家属们凑在食堂的大桌子边上包粽子,糯米里掺着大红枣,还有人偷偷往里面放腌好的五花肉,说要包点肉粽,给大伙换换口味。
崔福德刚把给小猪崽准备的豆饼拌好,就看见几个女工端着个小盆走过来,盆里装着十几个剥了皮的白粽子,是专门给七只小猪崽留的。“这糯米养膘,给咱七个小祖宗也尝尝端午的味,保准它们吃了长得更快。”
小猪崽们哪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凑过来拱着盆边,把软乎乎的粽子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围着女工的腿转,哼哼唧唧地要吃的,逗得大伙直笑。
当天的端午会餐就摆在向日葵地边上,新长出来的向日葵苗已经有半尺高了,绿油油的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百号人围坐在凉棚边上,吃着粽子就着咸鸭蛋,就着凉啤酒唠嗑。库老夯咬了一口蜜枣粽子,甜得直眯眼睛,说自己活了一辈子,头一次跟一厂子的工友,在猪圈边上过端午节,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利刀喝了半杯啤酒,站起来给大伙表演手劈粽子叶,厚韧的粽叶在他手里,轻轻一撕就成了两半,孩子们拍着手叫好,闹得连凉棚上的石棉瓦都哗哗响。
第二十四章 “七喜号”的第一趟远行
入夏的时候,新机床“七喜号”加工出来的第一套矿山设备,终于要发货了。全厂的工人都跑到专用铁道边上,看着巨大的零件被天车稳稳当当地吊上火车皮,亮闪闪的钢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连上面刻的“辽重机”几个字,都亮得晃眼睛。
发货那天正好赶上礼拜天,连家属和孩子们都来了,围着火车皮看,伸手摸着凉丝丝的钢零件,眼里全是亮。孩子们把自己折的小纸船,塞进零件的缝隙里,说要让这小纸船跟着大机器,一起跑到千里之外的矿山去。
火车头拉响汽笛的时候,全厂的人都跟着鼓掌,掌声盖过了汽笛声。崔福德拎着半筐刚煮好的茶叶蛋,塞给押车的工人,说路上吃,等你们把设备送到地方,回来咱杀猪庆功,先给你们留最香的猪肘子。
火车慢慢开动,沿着专用铁道往远处开,站在铁道边上的人都挥着手,直到火车的影子变成一个小黑点,看不见了,才舍得往回走。走在最后的王利刀,捡起铁道边上的一块小煤矸石,在道边的石头上刻了“七喜出发”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完了拍了拍手,笑得满脸都是得意。
后来押车的工人从千里之外打回来长途电话,说设备顺利安装完了,矿山那边的人一个劲夸咱厂的手艺好,电话传到大喇叭里,整个厂区都沸腾了,孩子们举着冰棍在厂区里跑,边跑边喊“咱厂的机器跑大山里去啦”。
第二十五章 暴雨夜的猪圈抢险
入伏那天,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后半夜雨下得像从天上往下倒,厂区里的积水没了脚踝,崔福德在家里躺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抓起雨衣就往厂区跑——他放心不下新猪圈里的七只小猪崽。
等他跑到猪圈边上,就看见新砌的猪圈西北角,被雨水冲开了一个小口子,积水正往圈里灌,七只小猪崽挤在凉棚的高台上,吓得直哼哼,水已经漫过了它们的蹄子。没等他动手堵口子,王利刀带着十几个工人也冲过来了,大伙手里攥着麻袋、铁锹,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系紧。
“快,往麻袋里装土,先把口子堵上!”陶冶披着军大衣也赶来了,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军大衣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大伙踩着没脚踝的积水,往麻袋里装黑土,七手八脚把口子堵上,又拿着铁锹挖排水沟,把圈里的积水往外面引。
忙了快一个钟头,圈里的积水终于排干净了,七只小猪崽挨个被抱到干燥的干草堆上,一个个抖着身上的水,看见崔福德,还凑过来拱他的手心,像在道谢。大伙站在雨里,浑身都淋得透湿,却没人喊累,看着小猪崽平安无事,都哈哈地笑。
雨停的时候,天边上出了道彩虹,正好横跨在厂区的大烟囱上面。崔福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身边浑身湿透的工友,突然觉得,这七只小猪崽,哪是几头猪啊,是把全厂人的心,都拧到一块的小纽带。
第二十六章 向日葵花下的纳凉晚会
七月底的时候,向日葵全开了,半亩地的向日葵长得比人还高,金黄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风一吹,整片花田都晃成了金色的海浪。凉棚边上挂起了大灯泡,厂区的人吃完晚饭,都搬着小马扎往这边凑,一年一度的纳凉晚会,就开在了向日葵花田边上。
几个年轻工人提前凑钱买了个二手的手风琴,坐在花田边上拉曲子,琴声飘得老远。家属们上台唱样板戏,孩子们排着队演小节目,连厍老夯都被孙子推过来,当场给大伙露了一手,用煤块在水泥地上写毛笔字,“工人万岁”四个大字,写得笔力遒劲,大伙围着叫好,掌声把向日葵的花瓣都震得往下掉。
崔福德和王利刀坐在花田边上,就着花生米喝散白,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花田里晃来晃去的金色花盘,看着猪圈里探着小脑袋往外瞅的小猪崽,连话都不用多说,碰一下搪瓷缸子,酒就顺着喉咙暖到心里。
不知道是谁带头,大伙摘了几朵开得最盛的向日葵花,别在身边老人和孩子的衣襟上,明黄色的花瓣衬着红脸蛋,连晚风里都裹着向日葵的清香味。那天的晚会开到后半夜,大伙唱了一首又一首老歌,歌声裹着花香,飘在厂区的夜空中,连天上的星星,都好像听得入了迷,亮得比往常更显眼。
第二十七章 小猪崽的第一次“体检”
入秋之后,七只小猪崽长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鬃毛发亮,跑起来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响。崔福德特意从郊区兽医站请来了老兽医,给七只小猪崽做全身体检,量身高、称体重,连体温都挨个量。
老兽医戴着老花镜,抱着最大的那只猪崽上秤,秤砣打到底,指针还往上翘,他愣了半天,抬头跟崔福德说:“我当了三十年兽医,从来没见过养得这么壮的猪崽,你们这猪,养得比专业养猪场的还好。”
昃珩拿着他那本“养猪日记”,认认真真把每只猪的体重都记下来,跟上次的记录对比,每只猪一个月都长了快三十斤。他还特意画了个体重增长曲线图,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里,每天上下班的工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瞅两眼,看着曲线往上涨,比看自己家孩子考了一百分还高兴。
后来这事传到了局里,局里还特意派了个干事过来拍照,要把这个“工厂养猪先进典型”登在局办的小报上。干事举着相机对着七只胖猪拍了半天,又对着凉棚下的大伙拍,说回去一定要把你们的故事写出来,让全局的工厂都学学你们的热闹劲。
崔福德被拉着跟小猪崽一起拍照,他怀里抱着最老实的那只小白猪,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照片洗出来贴在公告栏里,孩子们路过都要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崔爷爷,他养的猪是全省最胖的。
第二十八章 月饼香飘猪圈
中秋节那天,食堂的大师傅隗矾带着家属们,自己动手做月饼。没有烤箱,就用大铁锅的余温烘,豆沙馅是自己熬的,五仁馅里的瓜子仁,就是去年大伙自己种的向日葵炒出来的,香得整条家属区都能闻见味。
月饼刚出锅,孩子们就围着灶台转,伸着小手要吃,隗矾给每个孩子塞了一块热乎的,又挑了十几个酥软的甜月饼,切碎了拌进猪食里,给七只大胖猪也尝尝中秋的味。小猪崽们现在已经长到半大了,凑过来拱着食槽,把混着月饼的猪食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晃着铃铛在圈里跑,欢实得不行。
中秋的月亮特别圆,亮堂堂地挂在厂区的大烟囱顶上。大伙把饭桌摆在向日葵花田里,刚结籽的向日葵盘摆在桌子上当摆设,就着月光吃月饼就白酒。崔小墩举着半块月饼,跑到猪圈边上喂猪,小猪崽伸着舌头舔他的手心,痒得他咯咯直笑。
库老夯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攥着块五仁月饼,跟身边的人说:“我老爸那辈年轻的时候,过中秋连块窝头都吃不上,现在能跟这么多工友一起,在自己种的向日葵地里吃月饼,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大伙端着酒缸子碰杯,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洒在金黄金黄的向日葵花盘上,洒在猪圈里晃来晃去的猪身上,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裹着月饼的甜香,在厂区里绕来绕去。
第二十九章 飘满瓜子香的深秋
刚进十月,向日葵就彻底熟了。大伙拿着镰刀,把一个个沉甸甸的大盘子割下来,铺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晒,金黄金黄的瓜子铺了满满一地,太阳一晒,瓜子的油香飘得老远。
孩子们蹲在瓜子堆边上,随手抓一把就嗑,嗑得嘴角全是黑瓜子皮,一个个像小花猫。年轻工人们凑在一起比谁嗑瓜子的速度快,手快的人一分钟能嗑二三十个,赢了的人能抱走满满一搪瓷缸子瓜子。
晒了三天,瓜子全干了,食堂的大铁锅炒得哗啦响,炒出来的瓜子又香又脆。崔福德让大伙把瓜子分成一份一份,不光全厂的职工家属人人有份,连附近街道的敬老院、子弟小学,都送过去了满满几麻袋。子弟小学的孩子们收到瓜子,特意给厂里写了感谢信,用彩纸画了七只大胖猪,贴在食堂的公告栏里。
剩下的向日葵杆,大伙也没扔,劈成小段晒干了,整整齐齐码在食堂的灶膛边上,冬天烧火炖肉,火旺得能窜起半尺高。崔福德靠在向日葵杆堆边上,嗑着自己种的瓜子,看着远处车间里进进出出的工人,听着天车轰隆隆的声响,突然觉得,这一年的日子,过得比嗑在嘴里的瓜子还香,满满的全是实诚的仁。
第三十章 雪落时的第二口杀猪刀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和去年的日子分毫不差。头天夜里落了场薄雪,把向日葵地留下的枯杆、新猪圈的石棉瓦顶、厂区铁道边的旧道钉,全盖得匀匀的一层白。崔福德天没亮就醒了,棉袄扣子扣到下巴,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子,踩着咯吱响的雪往新猪圈走。
圈里的七只猪已经长到了四百斤开外,最壮的那只黑猪鬃毛亮得像涂了油,听见他的脚步声,晃着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响着凑到圈门边。崔福德掏出提前揣在怀里的碎苞米碴子,顺着食槽边撒进去,看着七只胖猪挤成一团拱食,指尖的烟袋锅子冒出来的白汽,和猪呼出来的热气缠在一处。
王利刀攥着那把自己锻的杀猪刀站在他身后,刀刃在雪光下反着冷亮的光。去年杀第一头黑猪时他手发软,今天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比车间里的镗刀还直:“老崔,今年这头领头的黑猪,我来下第一刀。”
崔福德没拦他,只是往边上让了半步,烟袋锅子往鞋帮子上一磕,磕出一串火星子:“慢点,别吓着旁边等着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七口大铁锅照旧在食堂门口支起来,柴火是去年晒干的向日葵杆,一点就着,火苗子窜得半尺高。隗矾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的大铁铲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去年大伙一起种的酸菜,从菜窖里一筐一筐往外抬,酸香味混着刚开锅的肉香,顺着风飘出半里地,连厂门口扫大街的环卫工,都攥着扫帚往这边瞅,羡慕得直搓手。
今年的会餐比去年还热闹,局里派来的代表、附近敬老院的老人、子弟小学的老师,全被请来了。几百号人挤在向日葵地边的凉棚底下,长板凳摆得一眼望不到头,搪瓷缸子摞得像小山,连雪地上都铺了旧草席,坐不下的人就干脆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刚盛出来的热乎肉,吃得满头冒汗。
昃珩把那本写了一整年的“养猪日记”摆在桌子正中间,封皮都磨得起了毛,里面记满了七只猪从巴掌大的崽,长到四百斤胖猪的每一个细节,连哪天哪只猪踩了他的脚,哪天大伙冒雨抢险堵猪圈口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局里来的代表翻完这本日记,手都在抖,当场掏出笔,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工人的日子,就该这么热气腾腾”十几个大字,墨迹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亮得像刚出锅的红烧肉。
酒过三巡的时候,库老夯被孙子推着轮椅,走到桌子中间,他手里攥着两个用向日葵杆刻出来的小酒杯,颤巍巍地递到崔福德和王利刀手里。老头的胡子上沾了雪粒,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建厂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甸子,我们这帮人白手起家,造出了第一台机床,现在又养出了这么壮的七头猪,咱工人的双手,能造机器,能种向日葵,能把日子过得比蜜甜。”
周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掌声,搪瓷缸子碰得叮当乱响,酒沫子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在白皑皑的雪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圈。孩子们举着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排骨往天上扔,逗得旁边的大黑狗蹦高去接,惹得大伙笑成一片。
崔福德端着酒杯走到新猪圈边上,去年刚抱回来的七只小猪崽,此刻已经在圈里撒欢跑,脖子上的小铃铛叮当响。他把杯里的酒往雪地上洒了小半杯,算是给去年那七头老猪奠了酒,转头往凉棚那边望,看见陶冶正陪着局里的代表说话,王利刀正领着年轻工人们唱车间号子,家属们围着桌子往饭盒里装肉,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像被灶火烤过的搪瓷缸子。
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的雪片子往下落,把凉棚顶上的热气裹住,不让它往天上跑。向日葵地的枯杆上积了雪,老槐树的枝桠上挂了雪,远处的大烟囱冒出来的白烟,混着雪片子飘,飘着飘着就和灰蒙蒙的天融成一片。
崔福德的小孙子崔小墩举着个热乎的茶叶蛋跑过来,塞到崔福德手里,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指着猪圈里的新猪崽喊:“爷爷,明年咱的猪,是不是能长到五百斤?”
崔福德摸了摸孙子的头,没说话,抬头往远处的车间望。“七喜号”机床的方向,亮着暖黄的灯,天车轰隆隆的声响隔着风雪传过来,熟悉得像这一辈子都听不腻的老调子。雪落在他的棉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兜里揣着去年那张写着歪歪扭扭“会餐”两个字的小纸条,怀里的酒劲暖得浑身骨头缝都松快。
没人说散席,也没人敢先提散席。凉棚底下的二人转还在绕着梁飞,大铁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子滚得翻白,新猪圈里刚抓来的小猪崽挤成一团哼哼,雪地上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从席面边一直铺到家属区家家户户亮着暖光的窗根底下。
第三十一章 肉香酒香飘向那儿
风裹着肉香、炒毛嗑香、散白酒的烧香气,在厂区的柏油路上来回打旋,转着转着,就一头撞进了改制的年头。陶冶在大礼堂的全体工人大会上,当着满场黑鸦鸦的人头红了眼眶,喊出一句“同志们,咱们全厂,全下岗了”,局领导一个箭步抢过话筒,把音头压得四平八稳:“陶冶同志不下岗,只是退居二线,改制最需要的就是这样勤勤恳恳的老骨干……”
陶冶劈手把话筒夺回来,斩钉截铁七个字砸在水泥地上,连回音都带着冰碴:“我跟大伙一起下。”
满场先是静了三秒,连礼堂顶垂着的旧吊灯晃出来的灰尘都悬在半空没敢落。
不知道谁先拍了第一下巴掌,紧接着底下几百号工人的巴掌就全拍响了,拍得塑料椅子哐哐颤,有人把棉帽子往头顶上一薅,扯着嗓子喊了声“陶厂长够意思”,哄堂的叫好声差点把礼堂的破玻璃窗给震下来。
局领导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原本揣着的那套“留骨干稳局面”的算盘,被陶冶这一句硬邦邦的话砸得稀碎——原本想把他树成改制样板,让全厂工人看着“老领导都留任了,你们下岗也别闹”,这下倒好,他自己先把路走绝了。
陶冶把话筒往台面上一搁,没再看主席台的人,转身就往台下走。棉鞋底踩过积着灰的水泥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跟他当年领着大伙在车间里抢工期、在冰天雪地里修厂区管线的脚步一模一样。
台底下的工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半瓶没喝完的散白,崔福德、王利刀、隗矾、昃珩、桂小栓一起拥过来,话里裹着热气:“陶厂长,往后咱去哪混?”
陶冶拧开酒瓶盖,对着嘴闷了一大口,酒液烧得喉咙发暖,他抬眼扫过满场跟他熬了半辈子的熟面孔,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人耳朵里:“哪黄土不养人?厂子没了,咱人不散,凑一块照样能支起个锅,炖肉。”
散场的人呼啦啦往礼堂门外涌,脚印踩在门口的雪地上,一层叠着一层,跟那年厂区凉棚底下席面上的脚印,连得严丝合缝。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把主席台上领导没念完的改制文件吹得哗哗翻页,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沾了半片从门外飘进来的雪。
新厂长第一天上任,先把食堂后面的七代猪崽连同那口用报废机床改的猪食槽,一起打包进了“闲置资产盘活清单”,两万块钱就卖给了城郊的私人养猪场。当年挂在猪崽脖子上的那只旧铜铃铛,被摘下来摆在了新办公楼的展示柜里,玻璃牌子上烫着金,写着“建厂初期珍贵工业遗存”。
崔福德蹲在空荡荡的新猪圈墙根,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子,往雪地里磕了半天,没磕出半点火星子。远处的向日葵地被推成了停车场,当年大伙亲手刻下“七喜出发”的铁道边,立起了收费岗亭,穿制服的小伙子伸手拦车,连当年拉着猪肉往厂区跑的老解放,都得交三块钱停车费。
后来有人在城郊养猪场的围栏边上,看见过那七只猪崽的后代,它们趴在臭水沟边上拱烂菜叶,脖子上没了铜铃铛,连哼哼唧唧的叫声,都轻得像怕吵醒谁。而新办公楼的新厂领导年夜饭酒桌上,转盘转过来的第一盘菜,就摆着油光水滑的红烧肘子,旁边的人端着酒杯笑,说这本地土猪的味道,就是比进口饲料养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