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

重阳那天从贵阳回来,天已经很黑了。清镇租住的屋子里有一股五天没住人的闷气,我把窗户推开,凉风灌进来,桌上还摊着走之前没收拾的企业资料。刘学文老师递给我的那本书就压在稿纸上面,暗绿色的封面,不算厚。我本该先去烧壶水,把这几天的汗气洗一洗,可鬼使神差地,我拉开椅子坐下了,翻开那本《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
这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
书里收了梁衡写贵州的十四篇。十四篇,搁在一个写了几十年散文的人手里,算多吗?不算。我五个月写了一百多篇札记,堆在电脑里,文件夹标着“郭军旅居札记”,一百多个文档,看着挺唬人。可一篇一篇翻过去,有几篇是我敢回头再读的?有几篇是我敢说“这东西对得起贵州的山”的?我一边读梁衡,一边心里就往下沉。那种沉,不是被人批评了的恼,是自己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在糊弄自己的那种羞。
先说那篇《来自天国的枫杨树》。梁衡写威宁石门坎,写一棵英国传教士柏格里从家乡带来的树苗,在乌蒙山最深处长了上百年,长得比山腰还高,树底下立着一块碑,中英文刻着“无名树”。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页上停了好一会儿。我在清镇住了五个月,去过威宁没有?没有。听说过石门坎没有?听过,在饭桌上听人提过一嘴,说那地方偏,路不好走。我当时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就把这事咽下去了。
梁衡不是这样。他听说有一棵没名字的树,第二年就专程进了大山。注意这个“专程”。他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是心里搁着这件事,搁了一年,然后放下手头的事,往那个鸡鸣三省的地方跑。到了树下,他看树,看碑,然后去翻柏格里的日记。他抄了柏格里十二月十五日写的那几行字:由于寒冷和饥饿,人们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十八日:整天都在下雪,他们用苞谷秸秆搭了一个巢穴,里面有一塘火,一无所有。梁衡把这些一百多年前的句子嵌在他的文章里,嵌得不声不响,可你读过去,那冷和饿就贴在你骨头上了。
我写清镇的屯堡,写街边的烙锅,写租住屋楼下卖菜的大姐。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接地气,挺有烟火气。可跟梁衡一比,我的烟火气是浮在面上的。我写卖菜大姐笑了一下,就止于那个笑。我没问过她男人在哪儿打工,没算过她一天站几个小时能挣回房租,没想过她老家的田还在不在种。我的笔在人家生活的表层滑过去,滑得顺溜,滑得轻巧,滑得理直气壮。
还有那篇写韭菜坪的,收在书里,我读的时候窗外正好起风。梁衡写贵州的山,不是那种“啊,真美”的写法。他写喀斯特,写那种“无水无土、犬牙交错、遍地漏斗”的地貌,写人在这种地方活着的难处。然后他写仙马草原,写在石头上长出来的草,写那草怎么在石缝里一寸一寸地织成毯。他用了“飞来的草原”这个说法,可你读完全篇就知道,哪有什么飞来的,是千万年的风把沙土一点一点吹上去,是鸟衔来的种子一颗一颗落下来,是草根一丝一丝地烂在石缝里变成泥。他写这些的时候,笔是慢的,慢到你能感觉到每一粒土落地的分量。
我忽然就想起我这五个月写的那些东西。一百多篇。平均一天半一篇。我写青岩的卤猪脚,写兴义的蛋炒饭,写千户苗寨里的蜡染老人。写完了发出去,有人点赞,有人说“郭老师好文笔”,我就觉得今天没白过。可梁衡写贵州写了多少年?书里这十四篇,跨度是三十年。三十年,十四篇。平均两年多一篇。这个数字放在一起比,我那一百多篇忽然就变成了一堆泡沫,看着体积大,手指一戳,破了。
刘学文老师在饭桌上把书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说梁衡这人是把文章当碑来立的。我当时没太走心,觉得是一句客气话。夜里读到《为多彩贵州树碑立传》那篇,才明白刘学文的意思。碑这个东西,是立在那儿几十年几百年不动的。风吹雨打,字还在。梁衡写贵州,不是来采个风、发个稿、走人的。他写石门坎,把柏格里的日记翻出来,把苗民的历史翻出来,把一棵树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他写一棵树,写的是那棵树背后一百年的中西碰撞、信仰与苦难、生存与尊严。这样的文章,你读完了不会立刻想转发,你会想把书合上,坐一会儿。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自己的电脑,点开“郭军旅居札记”那个文件夹。一百多个文档排在那儿,文件名一个比一个热闹:“清镇早市见闻”“屯堡女人的头巾”“红枫湖边的一个下午”。我随便点开一篇,读了两段,脸上就烧起来了。那里面写了一个卖糍粑的老人,我写他“手背上沟壑纵横,像贵州的山”。当时觉得这比喻挺妙,现在再看,妙在哪儿?我根本不知道那老人的手为什么是那样的。我没问过他一天要揉多少斤糯米,没留意过他指关节上是不是有旧伤,没注意过他收摊的时候是数钱还是直接揣兜里走人。我用了一个现成的比喻,把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句漂亮话。
梁衡在写柏格里的时候,引了柏格里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抄在本子上了。那句话是:“世上总有一些愿以生命之血汗去培植理想之花的人,而不必计较以什么名义。”柏格里是传教士,按说他是以宗教的名义来的。可梁衡没在这上面纠缠,他看的是这个人做了什么。住苗屋,学苗语,吃荞面土豆,下雪天抱着苞谷去寻穷人。梁衡写这些的时候,不煽情,不拔高,就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在做一件事。这种写法,比任何形容词都有劲。
我想起我为什么来贵州。五个月前从广州出发的时候,我跟朋友说,要去写一本关于梯田的书,叫《账本里的梯田》。名字都想好了,觉得又文学又有现实关怀。可这五个月,我下过几次田?跟几个种田的人聊过收成、种子、水价、粮价?账本在哪里?我连一本真的账本都没摸过。我摸的是手机屏幕,敲的是键盘,写出来的东西,说到底是“一个广州文人在贵州的感想”。感想这东西,最不值钱。今天有,明天就散了。
梁衡在书里有一篇写织金洞的。他写溶洞,不写那些导游词里现成的“鬼斧神工”“地下宫殿”。他写时间。写水怎么一滴一滴地把石头滴成柱子,写那些石笋一万年长多少厘米。他把地质时间放进文章里,你读着读着就觉得自己那点小情小调被撑大了,也照小了。撑大的是眼界,照小的是那点自恋。
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出版计划,先放下。不是客气地放,是实实在在地搁到电脑最里头去。一百多篇札记,我不会删,那是我五个月的脚印,哪怕浅,也是我自己踩的。但我不会拿它们去印成一本书,让它们顶着“散文”的名头替我说话。它们还不够格。我自己还不够格。
重阳节是敬老的节,也是登高的节。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从广州跑到贵州来,说是旅居,说白了是想在晚年之前再写出点像样的东西。可什么算像样?梁衡给了答案。不是写得快,不是写得多,是写一篇,就让它能站住。站个十年二十年,别人翻开,还能闻到那棵树底下的土腥味,还能感觉到溶洞里那股潮气,还能看见一个英国人在雪夜里抱着一捆苞谷走进苗民的草棚。
我把书合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镇这边的天亮得比广州晚一点,窗外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刚刚显出轮廓。我想好了,今天不去赶场,不去拍照片,不写札记。我把梁衡这十四篇再读一遍,拿支笔,在旁边做批注。然后出门,找一个最近的村子,找一个种地的人,坐下来,问他今年收了多少苞谷,卖了多少价,化肥涨了多少,孩子在外面打工寄不寄钱回来。不带录音笔,不摆作家的架子,就是聊天。聊完了回来,不写文章,先记在本子上,记满三页纸再说。
《账本里的梯田》这个书名,我还是喜欢。但我得先找到一个真正的账本,或者替一个种田的人记一本真正的账。在那之前,我不出书。梁衡七十多岁的人了,写贵州写了三十年,才拿出十四篇。我急什么。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我把书放在枕头边上,去烧了壶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人清醒。这五个月,我在清镇喝的每一口水、走的每一步路、见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得重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