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九,二九相重,是为重九。九为阳数,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曰重阳。“九九”谐音“久久”,故此节又定为老年节。是节,民间佩茱萸、放纸鸢、赏菊辞青、登高饮酒之俗。吾作《采桑子 重阳》云:“且斟菊酒重楼上,赏尽清秋。散尽清愁。霜烈寒枫丹愈稠。 南飞雁阵书天远,望也形悠。闻也声幽。漫漫人生适壮游。”
而每每采菊东篱,把酒临风,巡天羡月,乐也兴矣。“东风拂过又重阳,壮阔江天几许霜。菊酒茱萸香稻浪,丹枫桂蕊染丘岗。时光未老情难老,雁路何长志更长。且向仙山寻往圣,雄心万丈一壶藏。”
及至重阳时节,草木始黄,稻熟果香,丰收在望。大野辞去青绿,斯时登高,可辞青怀绿,尽享秋光:“风清云淡又重阳,菊秀枫丹桂溢香。大野流金浮硕果,农家熟谷换陈仓。天尖一盏通幽妙,老酒三杯任兴张。径向峰头抬望眼,遥峦近岭各苍茫。”
李继游先生的《诗韵重阳》是一篇融古典意蕴与现代情怀于一体的佳作。以下从诗歌亮点与时代意义:
一、诗歌亮点
1. 古典意象的密集化用与重组
全篇以重阳为核心,串联起茱萸、菊酒、登高、纸鸢、归鸿、丹枫、桂蕊等传统节令意象,密度极高却不显堆砌。如“且斟菊酒重楼上,赏尽清秋”化用杜甫“重阳独酌杯中酒”的孤寂为旷达;“采菊东篱”直引陶渊明,“把酒临风”暗合范仲淹,形成与古典诗脉的互文对话。
2. 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
文章以“日月巡天,节序更迭”的宇宙视角开篇,迅速收束至“吾与诗友攀岳麓山”的个体经验,再以“网红地赏枫”点出现代生活场景,最后回到“采菊东篱”的古典怀想。宏观—微观—当代—古典的四重跳转,使文本在千字篇幅内完成时空折叠,节奏张弛有度。
3. 诗词互文的复调书写
四首七律与一首《采桑子》穿插于散文中,形成“文引诗、诗证文”的复调结构。如散文言“登高怀古,览胜吟秋”,随即以“书天雁阵远林平”一诗具象化;言“丰收在望”,则以“大野流金浮硕果”收束。诗词非附庸,而是叙事的有机延伸。
4. 对仗工稳中的现代语感
七律中多见精严对仗,如“时光未老情难老,雁路何长志更长”——“时光/雁路”为虚实对,“未老/何长”为反问对,“情/志”为心志对,三重递进中注入“未老”“更长”的现代生命意识;“天尖一盏通幽妙,老酒三杯任兴张”以“天尖”(茶)对“老酒”,雅俗并置,打破传统登高诗的单一酒意象。
5. 秋景书写的“反悲秋”基调
全篇力避传统重阳诗的萧瑟感。“霜烈寒枫丹愈稠”以霜烈反衬枫红之盛;“由他节气催时老,犹抱童心驾玉骢”将节序催老转化为童心驭马的少年气;“雄心万丈一壶藏”更以壶中天地收束万丈雄心,豪放中见从容。悲秋传统在此被改写为“壮秋”美学。
二、时代意义
1. 传统节日的当代诗性激活
在重阳节被简化为“老年节”标签的当下,作者以“九九谐久久”的民俗考据为起点,还原佩茱萸、放纸鸢、赏菊辞青等完整节俗谱系,并以“网红地赏枫”这一当代行为接续古俗,证明传统节日可在现代生活场景中完成创造性转化——登高不必山野,赏枫可至“网红地”,节俗内核(辞青怀绿、敬老祈寿)不变,载体则可随时代更新。
2. 老龄化社会的“壮游”精神提案
作者身为退休机关干部,以“漫漫人生适壮游”定义老年节,具有鲜明的时代针对性。诗中“犹抱童心驾玉骢”“雄心万丈一壶藏”等句,以“壮游”替代“养老”,以“童心”消解“暮气”,为老龄化社会提供了一种积极老龄化的诗学表达:老年不是生命的退场,而是“适壮游”的新起点。这与作者退休后主编十余部诗文集、担任多个诗社职务的实践形成互证。
3. 旧体诗词的当代生存示范
全篇以文言散文为骨架、以格律诗词为血肉,却毫无陈腐气——“网红地”“农家熟谷换陈仓”等语汇直接嵌入当代生活经验。作者作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其写作实践本身即回答了“旧体诗词能否表现当代生活”的命题:格律是容器,时代经验是内容,二者并不相斥。四首七律中“由他节气催时老”的“由他”口语化处理、“本应登高抬望眼,闲来任意看飘枫”的散文化句法,均显示旧体诗词在当代的弹性空间。
4. 湖湘诗学的在地性书写
“攀岳麓山”“月照江船帆影淡”暗合湘江风物,“大野流金浮硕果”呼应洞庭湖平原的丰收景象。作者身为沅江人、益阳汉俳学会荣誉会长,其写作根系深植湖湘地理,却以“长川浩宇倩谁争”的宇宙意识超越地域,形成在地性与超越性的统一。这种“从地方出发抵达普遍”的路径,为当代地域诗词写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式。
5. 诗教传统的当代延续
全篇以“吾与诗友”“更聚同侪会雅盟”明示诗词活动的社群性,以“能濡彩墨题新页”强调创作性,以“且向仙山寻往圣”标举传承性。作者退休后主编《中国二十四节气中外汉俳诗选》等十余部诗文集,正是将传统诗教从书斋推向公共空间——重阳诗会、诗社雅集、汉俳选本,构成一套当代民间诗教实践体系,使“诗韵重阳”不止于个人抒情,更成为社群文化仪式。
结语:
李继游先生以退休之身行壮游之事,以旧体之格律写当代之经验,以重阳之节俗寄老龄之雄心。《诗韵重阳》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诗词技艺的圆熟,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老而弥壮、旧而弥新”的写作伦理——传统节俗可以激活,旧体诗词可以生长,老年生命可以壮游。这三重“可以”,正是这篇作品在当代语境中最值得珍视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