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十六师
作者:心如大海
“壮志未酬身若死,亦留忠胆照人间。”
——陈寿昌,1933年

目录
序章 两个十月
上篇 断联(1934.6—1934.11)
· 第一章 静默的电台
· 第二章 黄金洞的担责
· 第三章 七个人和一条路
· 第四章 冷水坪的八百人
· 第五章 米筛埚的三个月
· 第六章 身体
· 第七章 合编
· 第八章 向西南
· 第九章 老鸦尖
· 第十章 河坪村
下篇 亦留忠胆(1934.11—1938.1)
· 下篇序
· 第一章 麦市突围
· 第二章 盖板洞
· 第三章 山洞与野菜
· 第四章 岔路口
· 第五章 五百人
· 第六章 谈判
· 第七章 一团
全书尾声
后记
附录
· 附录一 人物简表
· 附录二 大事年表
· 附录三 陈寿昌诗二首

序章 两个十月
于都河的水很凉。
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某部正在渡河。浮桥是用门板和竹竿临时搭的,走在上面发出闷响。火把压得很低,光只照亮脚下那一小块水面。没有人说话。队伍排成单列,一个接一个往前走,脚步声被河水声盖住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战士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的是身后的山,黑黢黢的轮廓,看不清细节。那是苏区的方向。他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走。没有人注意到他回头,也没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队伍继续渡河。浮桥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同一夜,幕阜山区的天黑得更早。
陈寿昌坐在一块石头上,地图摊在膝盖上,眼镜几乎贴到纸面。旁边蹲着报务员,耳机扣在耳朵上,手指拧着旋钮。旋钮转到底,又转回来。耳机里只有杂音,沙沙的,连敌人的干扰信号都没有。
“还是联系不上?”陈寿昌没有抬头。
“还是联系不上。”报务员说,“机器坏了三个月了,修不好。”
陈寿昌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地图上,中央苏区的方向是空的,没有标注任何部队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起来。
“明天再试。”
“是。”
报务员摘下耳机,收好。陈寿昌站起来,把地图塞进挎包。旁边的战士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接过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
“给伤员。”
他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备用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五副眼镜,现在就剩三副了。一副在突围时掉了,一副的镜片裂了还能凑合戴。他擦完镜片,重新戴好,世界从模糊变回清晰。
他不知道于都河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电台坏了三个月,中央的方向是一片沉默。他按照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前提做着判断——他以为中央还在瑞金,以为自己的孤军奋战是“配合全局”的一部分。
他吹灭油灯。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走。”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幕阜山的夜很静,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篇 断联
第一章 静默的电台
桥下的水沟很窄,陈寿昌蜷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水是浑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草屑,漫过他的小腿。他不敢动。头顶的石板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碎石上,走得慢,停一下,又走。
他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全是水汽,戴着也没用。他闭上眼睛,听觉变得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桥面上方,有人在说话,声音被桥身挡着,听不清字,只听见语调——不是在认真搜索,是在抱怨。抱怨山,抱怨路,抱怨这趟清剿什么时候能结束。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陈寿昌在水沟里又待了很久。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说的是“六七个钟头”。从太阳偏西到月亮升起来,他一直蜷在那个姿势里,腿麻了,水把脚上的溃烂泡得发白发胀。等他从桥下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来接应的是两个游击队员,一前一后,走得很急。看见他,前面那个愣了一下,说:“陈书记,都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被打散了。”
陈寿昌把眼镜重新戴好,世界从模糊变回清晰。“是打散了。”他说,“但还没散完。”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山坳里的临时驻地。所谓驻地,就是几块油布搭的棚子,伤员躺在底下,没受伤的挤在外围。傅秋涛在棚子外面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很小,只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
“联系上了没有?”陈寿昌问。
傅秋涛把马灯提起来一点,照向棚子后面。报务员蹲在那里,机器拆开了摆在油布上,零件散着,像一堆废铁。报务员抬起头,摇了摇头。
“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报务员说,“连敌人的干扰都没有。我们的机器坏了,坏得彻底。”
陈寿昌在报务员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堆零件。他懂一些无线电——在上海的时候学过,知道哪根线接哪里。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
“修不好?”
“修不好。”报务员说,“除非换零件。零件在敌人那里。”
陈寿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傅秋涛在旁边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断联这件事,说出来只有两个字,但意思很重:从此以后,中央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中央在哪里。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做了。
“从明天起,”陈寿昌说,“派人出去找。往各个方向找。找到人,就把人带回来。找不到人,也要回来。”
傅秋涛点头。
“还有,”陈寿昌说,“反动派那边贴了告示,悬赏活捉我。你们出门小心些,不要为了我……”
“陈书记。”傅秋涛打断了他。
陈寿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那天夜里他换了两个地方睡觉。这是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一个月要搬几次家,住得最长的地方不超过两三个月。现在回到了山里,这个习惯没有改掉,反而更有用了。他带着那盏马灯,从一个山坳走到另一个山坳,最后在一棵老松树底下铺了层干草,半坐半躺地合上眼睛。
睡前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手边。口袋里还有两副备用的,用油布包着。五副眼镜,现在就剩三副了——一副在突围的时候掉在山上,一副的镜片裂了,还能凑合戴。他摸了摸油布包,确认还在。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的事。
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开会。
第二天一早,他让傅秋涛派人去通知省委委员和附近几个游击区的负责人,到黄金洞来。派出去的人带了三条:一,六七月的事要有个交代;二,红十六师的架子要重新搭起来;三,与中央联络中断之后,下一步怎么走,要有个说法。
三条用口信传,不带纸。
傅秋涛听着,补了一句:“还有第四条——来开会的人,路上小心,不要走大路。”
陈寿昌点头。
准备会议的那几天,他没有闲着。收拢残部的工作在继续,每天都有人被找回来,有的是自己摸回来的,有的是游击队员从山洞里、从老乡家里带出来的。每回来一个人,陈寿昌都要亲自看一眼,问一句“伤在哪里”,然后让卫生员处置。人不多,他记得住每个人的脸。
有一天下午,一个游击队员带回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报务员原来的助手,十七八岁,瘦得厉害,走路打晃。陈寿昌把他扶到棚子底下,让人端了碗水。年轻人喝了两口,突然哭起来,说电台是他没护住,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应该先砸机器再跑。
陈寿昌蹲在他面前,等他把话说完,然后说:“机器砸了,人回来了,这就对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他。
“机器可以再搞,”陈寿昌说,“人搞不回来。”
这句话后来在队伍里传开了。传的时候加了些别的,说陈书记如何如何。陈寿昌听到过一两次,没有说什么。
开会前一天傍晚,陈寿昌把傅秋涛叫到一边,两个人蹲在溪边,看着水流。陈寿昌说:“明天开会,我先把六七月的事讲清楚。责任在我,不在下面。”
傅秋涛说:“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当时大家都点了头的。”
“点头是我让点的。”陈寿昌说,“我是书记,决定是我做的,责任就是我的。这个不讲清楚,后面的事没法做。”
傅秋涛没有再争。
陈寿昌从溪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脚还是肿的,走路有些跛,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卫生员用盐水给他洗了伤口,又找了点草药敷上。他走了两步,回过头对傅秋涛说:“明天开完会,你带人去鄂东南。”
傅秋涛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陈寿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我们没时间慢。”
那天夜里,陈寿昌最后一次检查了会议的准备情况。他坐在油灯下,把要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各游击区报上来的人数汇总了一下——收拢的、失散的、确认牺牲的,一笔一笔加起来,数字很小。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挎包。
灯芯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光稳定下来。桌上放着他那副裂了镜片的备用眼镜,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然后把它推到一边,拿起另一副戴好。
窗外,幕阜山的夜很静。
第二章 黄金洞的担责
黄金洞何家垅的祠堂不大,供桌撤到墙角,十几个人挤在条凳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八月的天气,屋里闷热,门板卸了两扇,让风进来。陈寿昌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报告,几页纸,字密。
人到齐了。省委委员,几个游击区的负责人,傅秋涛,还有红十六师剩下的几个营级干部。没有人说话。六七月的事摆在那里,一千多人出去,一个营回来,师长牺牲,电台砸了,苏区被切成十一块互不相通的小块——这些事不用开场白,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陈寿昌站起来。他扶了一下眼镜,没有看桌上的报告,直接开口。
“六七月的事,责任在我。”
声音不大,但屋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没有根据形势变化转变斗争策略。省委决定向修铜宜奉边转移的时候,我点了头,机械地执行了向东南发展的方针。当时想着那边经济条件好,能跟赣东北呼应,没有看到群众基础薄弱、离敌人太近的问题。这个错是我犯的,不能推给任何人。”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说到“不能推给任何人”的时候,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地面。傅秋涛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动。
“但是,”陈寿昌把话头一转,“错已经犯了,人已经没了。现在要说的不是谁该负责,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举了一下。
“省委的决定:积极恢复与扩大红十六师。保卫与联系各地苏区,恢复与壮大红军,是边区党组织的主要战斗任务。红十六师的架子重新搭起来,人不够就扩红,枪不够就从敌人手里缴。三个月为期。”
他说完,把纸放下,看着众人。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问:“扩红从哪里扩?苏区被切成十一块,最大的二三十里见方,最小的只有几里宽。人口就那么多,青壮年牺牲了不少……”
“所以不能只在苏区里扩。”陈寿昌说,“派人出去。到鄂东南去,到游击区去,到那些还没有被打散的地方去。傅秋涛——”
傅秋涛抬起头。
“你带人去鄂东南。黄家高跟你一起。那边的红三师还有底子,地方的游击队也能收拢。能找到多少人算多少人,找到了就编,编好了就带回来。”
傅秋涛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还有电台的事,”陈寿昌接着说,“短时间里修不好。从今天起,不能等中央的指示了。各地游击区自己判断局面,独立行动。省委的指示能传到的地方按省委的办,传不到的地方,你们自己拿主意。出了事我担着。”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有人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高兴,是一种被压着的东西稍微挪开了一条缝——陈寿昌把“自己拿主意”说成了一件可以做的事,而不是一件要追责的事。
会议开了大半天。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有人点上油灯,陈寿昌把傅秋涛叫住。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路上小心。云溪那边有敌人的据点,绕开走。到了鄂东南先找严图阁,他手里有人。方步舟也在那边,能打仗,你跟他多商量。”
傅秋涛应了一声。陈寿昌又想起什么:“你走之前,让卫生员来一趟。”
“怎么了?”
“脚。”
傅秋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陈寿昌的脚烂了快一个月了,他一直说“等忙过这一阵”,这一阵始终没有忙完。
那天晚上,卫生员提着药箱来了。陈寿昌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脚上的溃烂比之前更重,脓水把袜子粘住了,撕的时候连皮一起带下来。卫生员皱了皱眉,拿盐水冲洗创口,陈寿昌的手抓着门槛,指节发白,但没有出声。冲洗完了,卫生员拿竹片刮腐肉,陈寿昌低着头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黑暗。
“疼就说。”卫生员说。
“不疼。”
卫生员没有接话。不疼是假的,但他说不疼就是不疼。
处理完伤口,陈寿昌把袜子重新穿上,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两步。脚还是疼,但脓水挤出来了,比之前松快一些。
“以后每天来一趟。”卫生员收拾着药箱说。
“两天一趟吧。”陈寿昌说,“药省着用。”
卫生员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傅秋涛是第二天天不亮走的。他没有叫醒陈寿昌,带着黄家高和几个短枪队的人,趁着雾还没散,往鄂东南方向去了。临走前他在陈寿昌的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转身走了。
陈寿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出棚子,看了一眼傅秋涛昨晚睡的位置,空着。旁边的战士说,傅副书记走了,天没亮就出发了。
陈寿昌嗯了一声。
他走回棚子里,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两副备用眼镜都在。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写了几行字,笔停了。他想了一下傅秋涛走的时间——天没亮,雾还没散,这个时间走是对的。敌人搜山的节奏他摸过一阵子了,天亮之后反而松一些,因为搜山的队伍也要吃饭。傅秋涛跟了他这么久,这些东西不用他教。
他接着往下写。
扩红的事铺开得比预想的慢。
派出去的人一批一批走,有的三五天回来,带回来三五个;有的七八天才回来,带回来一两个;也有的回来时人没带回来,自己的伤又重了。陈寿昌不催,每批人回来他都亲自去问,问路上遇到什么情况,问哪个地方还有人,问哪个地方的群众还愿意跟着走。
有一天,一个游击队员带回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手上全是茧。陈寿昌问他原来是做什么的,他说给地主家扛活。又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我哥跟你们走了,没回来。我来找他。”
陈寿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叫什么?”
年轻人说了个名字。
陈寿昌想了想,从挎包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打开,一行一行看下去。那张纸上记着收拢的、失散的、确认牺牲的名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你哥在冷水坪。”他说,“活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陈寿昌站在旁边,没有拉他,也没有说话。等他抬起头,陈寿昌把那张纸收好,说:“你去找他。到了冷水坪,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年轻人走了之后,傅秋涛的通信员从鄂东南回来了,带了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简短:冷水坪一带有红三师的人,严图阁在,方步舟在,已经碰了头。鄂东南的群众基础还在,扩红有进展。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不会少”。
陈寿昌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挎包。他走出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幕阜山的山脊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重,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尽头。
“傅秋涛那边有消息了?”有人问。
“有了。”陈寿昌说,“他在那边站住了。”
他转身回到棚子里,把那盏马灯点上,摊开地图。地图上,黄金洞到冷水坪之间隔着一片山地,那是傅秋涛走过的路。陈寿昌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然后收回手,在桌边坐下来,开始写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收到。扩红继续。三个月之内,把队伍拉回来。还有一句话,写在最后,字比前面的重一些:“你走之后,何家垅的老乡送了一篮红薯,我吃了两个,还不错。等你回来,给你留一个。”
傅秋涛收到信的时候,据说笑了一声。通信员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说傅副书记看完信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跟严图阁说:“陈书记让我们三个月之内把队伍拉回去。还有,他给我留了个红薯。”
严图阁没听懂,傅秋涛也没有解释。
那段时间,陈寿昌的脚一直没有好利索。卫生员每两天来一趟,盐水冲洗,竹片刮腐肉,疼还是疼,但脓水少了,走路比之前强了一点。他开始自己走山路,不带人,一天走几里,慢慢把体力找回来。
有一次他走到一个山坳里,看见几个战士蹲在地上煮野菜汤。锅里漂着几片叶子,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一个战士看见他,站起来说:“陈书记,喝一碗?”
陈寿昌说:“喝了。”
战士给他盛了一碗。他蹲下来,和战士们一起喝。野菜汤没有盐,寡淡,但他喝得很认真,喝完把碗还给战士,说:“等傅秋涛回来,让他带点盐过来。鄂东南那边有。”
战士们笑起来。陈寿昌也笑了,很短,像在何家垅祠堂里那个笑容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脚还是跛的,但走得比之前稳了一些。
第三章 七个人和一条路
傅秋涛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把路遮得只剩脚下一尺见方。他带了七个人,短枪,每人二十发子弹,干粮按五天算。黄家高走在最后面,负责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从黄金洞到鄂东南,地图上量着不远,走起来要穿过好几道封锁线。傅秋涛选的是小路,绕开大路和据点,走一段歇一段。第一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晚上在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走到通城云溪附近,前面探路的队员回来报告:山坳里有炊烟,不止一处,看着不像老百姓。
傅秋涛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绕路要多走半天,但不绕可能撞上。他决定绕。
绕路的命令刚下,枪就响了。不是从山坳里打出来的,是从侧面的山坡上。伏击的人显然等了很久,位置选得好,火力压着他们往山坳方向退。傅秋涛喊了一声“散开”,八个人分头往林子里钻。枪声追着他们打了一阵,然后停了。
傅秋涛在林子里蹲了半个钟头,等四周彻底安静了,才慢慢往回摸。他找到第一个人,在一条干沟里,腿上中了一枪,走不了。又找到第二个,没伤,但枪丢了。再找,再找——最后聚到一起的,连他在内,四个人。
另外四个,有的被打散了,有的没找回来。
傅秋涛没有多停。他把伤员托付给沟边一户老乡,留下两块银元,然后带着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鄂东南走。走之前他数了数子弹,每人还剩不到十发。
“省着用。”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打。”
剩下的路走得更慢。白天不敢走,夜里走,月亮好的时候能看清路,月亮不好的时候摸着走。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两天靠挖红薯、摘野果撑过去。有一天夜里走到一个岔路口,三个人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傅秋涛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看那张翻烂了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已经被雨水洇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起来。
“走左边。”他说。
“左边是往通城方向。”一个队员说。
“通城有敌人的据点,但据点之间有空隙。右边绕得太远,我们没那么多干粮。”
三个人没有再问。跟着他往左边走。
走到后半夜,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傅秋涛让其他人停在村外,自己摸进去。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问“谁”,他说“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他的打扮,侧身让他进去。屋里还有两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张纸。傅秋涛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心里松了一下——是湘鄂边中心县委的油印通知。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中年男人问。
“黄金洞来的。找冷水坪。”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这里就是湘鄂边中心县委。钟期光同志在后面的村子里,我带你去。”
钟期光见到傅秋涛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陈寿昌。傅秋涛说陈书记在黄金洞,等着他把队伍带回去。钟期光没有多问,让人端了饭来,又铺了床铺,让他们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钟期光给傅秋涛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标明了路上哪些地方有敌人的据点、哪些地方可以过、哪些地方有自己人接应。
“冷水坪那边有红三师的人,”钟期光说,“严图阁在,方步舟也在。你到了那边,先把人拢住,再往黄金洞带。”
傅秋涛把地图收好,问了一句:“你这边还有多少人?”
“不多。”钟期光说,“但还能撑。”
傅秋涛没有再多问。他带着三个人继续走,按钟期光画的地图,绕开了两个据点,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冷水坪。
冷水坪是个山间小盆地,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稀稀拉拉几间房子。傅秋涛到的时候是傍晚,远远看见村口有人站岗。他让其他三个人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
站岗的战士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严图阁,个子不高,脸上胡子拉碴的,看着像好几天没睡了。后面跟着方步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
严图阁握住傅秋涛的手,说:“可算来了。陈书记那边怎么样?”
“先不说这个。”傅秋涛说,“你们这边有多少人?”
“八百多。”方步舟接话,“红三师的底子,加上地方收拢的,八百多。枪不够,一半人用梭镖。”
傅秋涛点了点头。八百多人,比他预想的多。他在来路上一直在算这笔账:黄金洞那边只剩一个营,冷水坪这边有八百多,加起来能编成一个像样的团。但前提是能把人带回去。
“陈书记的意思,”傅秋涛说,“把这边的人收拢好,该编的编,该练的练。等我把人带回去,跟黄金洞那边合编,红十六师的架子重新搭起来。”
严图阁和方步舟对视了一眼。方步舟说:“编是可以编,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粮食。”方步舟说,“八百多人要吃饭,冷水坪这一带的老乡已经供了快两个月了,再供下去,老乡自己就没得吃了。”
傅秋涛想了想,说:“那就往南走。一边走一边扩红,打到哪吃到哪。顺便把沿途的乡公所端掉,搞点粮食和枪。”
方步舟笑了一声,说:“你倒是直接。”
“不直接不行。”傅秋涛说,“陈书记在黄金洞等着,三个月之内要把队伍拉回去。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
那天晚上,傅秋涛和严图阁、方步舟开了个小会。会上定了几件事:第一,把八百多人编成三个营,严图阁带一个,方步舟带一个,傅秋涛带一个;第二,第二天开始往南走,沿途打乡公所、收拢散兵、动员群众参军;第三,走到黄金洞附近再合编,具体时间看情况。
会开完,傅秋涛在村子里转了转。他看见几个战士蹲在墙角擦枪,枪是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旁边的战士手里拿着梭镖,镖头磨得很亮。傅秋涛蹲下来,拿过一支枪看了看,问:“这枪打得响吗?”
“打得响。”战士说,“就是准头不行,三十米外就看运气了。”
傅秋涛把枪还给他,说:“等打到乡公所,给你换一支好的。”
战士笑了,说:“傅副书记说话算话?”
“算话。”
往南走的路上,傅秋涛开始扩红。说是扩红,其实没有开过一场像样的动员会。每到一个村子,他就让战士们停下来歇脚,跟老乡聊天。聊收成,聊租子,聊民团最近有没有来收捐。聊着聊着,就有年轻人问“你们还招不招人”。傅秋涛不急着答,先问“你家里几口人”“你走了家里怎么办”。问清楚了,才让人登记。
有一个年轻人,家里刚被民团烧了,爹被打断了腿,娘带着弟弟跑了。他找到傅秋涛,说“我要跟你们走”。傅秋涛问他:“你走了,你爹谁管?”年轻人说:“我爹让我走的。他说留在家里也是死,不如出去拼一条活路。”
傅秋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晚有地方睡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有,村东头我叔家。”
“那今晚先睡你叔家。明天早上来这里集合,我带你去领枪。”
年轻人走了之后,方步舟在旁边说:“问那么多干什么?愿意来的都收下就是了。”
傅秋涛说:“问清楚了,来了才不会跑。我们是要把人带回黄金洞的,不是拉壮丁。”
方步舟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十来天,队伍从八百多人扩到了一千一百多。枪也多了几十支,都是在路上打乡公所缴的。傅秋涛让人把缴来的枪登记造册,好枪给老兵,旧枪给新兵。新兵领了枪,先练三天瞄准,三天之后跟着队伍走,边走边练。
有一天晚上宿营,傅秋涛坐在火堆边擦枪,旁边一个新兵凑过来问:“傅副书记,咱们这是往哪走?”
“黄金洞。”
“黄金洞是什么地方?”
“省委在那儿。”傅秋涛把枪装好,放在手边,“陈书记在那儿等着我们回去。”
新兵哦了一声,又问:“陈书记是什么样的人?”
傅秋涛想了一下,说:“他眼睛不好,但看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新兵没听懂,但也没有再问。傅秋涛也没有解释。他把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旺一点,然后靠着背包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四章 冷水坪的八百人
傅秋涛到冷水坪的第三天,鄂东南工农兵代表大会在村后的祠堂里开了。说是祠堂,其实就是三间打通的老屋,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坯。来的人不少,大冶、阳新、通山、鄂城、咸宁、蒲圻、崇阳、通城,江西那边瑞昌、武宁、修水也来了人,十几个县的代表挤了一屋子,有的坐条凳,有的蹲在地上,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黄家高主持会议。他传达了省委八月紧急会议的精神:恢复与扩大红十六师,保卫与联系各地苏区,开展游击战争。话说得简短,没有多少鼓动性的词。底下的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在本子上记。傅秋涛坐在靠前的位置,没有发言。他的任务是听,听完了回去跟陈寿昌汇报。
会开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讨论到武装集中问题的时候,方步舟站起来说了话。他说话不绕弯子,开口就讲数字:冷水坪现有红三师余部八百多人,枪四百多支,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地方游击队加起来还有两三百人,但分散在各地,一时半会儿收不拢。他说完这些,补了一句:“集中起来能打一仗,但不一定能打赢。分散着打,能拖更久。”
有人问:“那到底集中还是分散?”
方步舟看了那人一眼,说:“看陈书记和傅副书记怎么定。我负责打仗,不负责定战略。”
这话说得直,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傅秋涛没有笑。他注意到方步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推诿的意思,是真觉得自己不该替省委做决定。
散会之后,傅秋涛找方步舟单独聊了一次。两个人蹲在村口的石碾旁边,方步舟拿树枝在地上画地图,标出冷水坪周围几个敌人的据点,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走不通。他画得很快,线条粗,但位置准。
“你在这边打了多久?”傅秋涛问。
“断断续续快两年了。”方步舟说,“红三师在这边基础好,老乡认我们。但敌人也知道我们在这边,围剿一轮接一轮,人越打越少。”
“陈书记说三个月之内把队伍拉回去。”
方步舟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三个月够了。只要不跟敌人硬拼,边打边走,拉回去没问题。但有一个事你得跟陈书记说清楚。”
“你说。”
“这边的人跟黄金洞那边不一样。红三师的底子是本地人,家里都在这一带。你让他们跟着走,可以,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是去送死。得让他们知道,走出去是为了打回来。”
傅秋涛点了点头。
往南走的决定是在会上定下来的。理由很直接:冷水坪周围的粮食快供不上了,八百多人困在一个地方,敌人不用打,围上一个月就得饿死。往南走,一边走一边扩红,打到哪吃到哪,顺便把沿途的乡公所端掉,搞粮食搞枪。
部队出发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八百多人拉成一条长线,从冷水坪往南走。傅秋涛带前卫,方步舟带后卫,严图阁在中间。队伍里一半人有枪,一半人扛梭镖,还有几个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叫出来的,来不及换装备。
走了三天,打了第一个乡公所。在崇阳和蒲圻交界的一个小镇上,民团三十几个人,枪十几条,被前卫营一个冲锋就打散了。缴了枪和粮食,傅秋涛让人把粮食分了一部分给镇上的老百姓,剩下的带走。镇上有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问傅秋涛:“你们要不要人?”
傅秋涛问他:“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娘,我妹,还有我。”
“你走了,你娘和你妹怎么办?”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我娘让我来的。她说跟着你们走,比在家里等着饿死强。”
傅秋涛看了他一眼,说:“去领枪。”
类似的事走了十来天,队伍从八百多人扩到了一千一百多。枪也多了一百多条,好枪给老兵,旧枪给新兵。新兵领了枪,先练三天瞄准,三天之后跟着队伍走,边走边练。傅秋涛每天宿营的时候都要到新兵那边转一圈,看他们枪擦得怎么样,问他们吃没吃饱。有的新兵紧张,枪栓拉不开,他就蹲下来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方步舟有一次看见他蹲在地上教新兵擦枪,走过来说:“这种事让班长干就行了,你一个省委副书记……”
“省委副书记教个擦枪怎么了?”傅秋涛头也没抬。
方步舟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走到第十天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前面探路的回来报告:通城方向有敌人一个团,正向南移动,看着像是在找他们。傅秋涛和方步舟、严图阁碰了个头,决定绕路。但绕路要多走两天,干粮不够。
“打不打?”方步舟问。
“不打。”傅秋涛说,“一千多人打一个团,打赢了也是惨胜。我们是要把人带回黄金洞的,不是来拼消耗的。”
“那就绕。”
绕路的那两天最苦。干粮吃完了,靠挖红薯和摘野果撑过去。有人开始发牢骚,说跟着走还不如在山里打游击。傅秋涛听到了,没有发火。他把几个发牢骚的人叫到一起,说:“你们想回去打游击,我不拦。但你们想一想,你们回去之后,是打游击还是被敌人一个一个搜出来?我们集中在一起走,敌人一个团不敢轻易咬。你们十几个人回去,敌人一个连就敢围。”
没有人再说话。
两天之后,绕过了敌人的封锁线,队伍继续往黄金洞方向走。傅秋涛每天晚上宿营的时候,都要拿出钟期光画的那张地图看一遍,算还有多远、还有几天。地图上,黄金洞的方向标着一面小红旗,是钟期光用铅笔画的。傅秋涛每次看到那面小红旗,就把地图折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快了。”
走到第十五天,派出去联络的人回来了,说黄金洞那边已经知道他们的情况,陈书记派了一个交通员在半路上等着。傅秋涛问交通员在哪,联络的人说就在后面,马上到。
交通员到了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傅秋涛接过来,打开。信很短:收到。扩红继续。三个月之内,把队伍拉回来。你走之后,何家垅的老乡送了一篮红薯,我吃了两个,还不错。等你回来,给你留一个。
傅秋涛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衣袋里。旁边的人问:“陈书记说什么?”
“说让我们快点走。”傅秋涛说,“他在那边等着。”
队伍继续往黄金洞方向走。傅秋涛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第五章 米筛埚的三个月
傅秋涛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千一百多人。
队伍从黄金洞的后山坳里转出来,拉成一条长线,前头已经到了祠堂门口,后头还在山坡上。陈寿昌站在祠堂外面等着,眼镜片子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傅秋涛走在前头,看见他,快走几步过来,敬了个礼。
“回来了。”陈寿昌说。
“回来了。一千一百多,枪六百多条,子弹不多。”
陈寿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先走到队伍前面去看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脸,看手,看脚上有没有鞋。走到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问:“哪里人?”
“通山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和一个妹妹。”
“她们知道你出来?”
“知道。我娘说,跟着红军走,比在家里等着饿死强。”
陈寿昌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到队尾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对傅秋涛说:“先安排吃饭。吃完饭,各营带回,明天上午开总结会。”
那天晚上,傅秋涛到陈寿昌的棚子里来汇报。两个人坐在油灯下,傅秋涛把这一路的情况说了一遍:冷水坪的八百多人是怎么收拢的,沿途打了几个乡公所,扩红扩了多少,绕路绕了几天,干粮是怎么吃完的。陈寿昌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很细——哪个乡公所的枪是好的,哪个地方的老乡最愿意出人,哪个新兵看着像能打仗的。
傅秋涛说到最后,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你让交通员带的信,收到了。”
陈寿昌看了一眼那封信,笑了一下。“红薯的事是随口说的。何家垅的老乡确实送了一篮,我吃了两个,剩下的给伤员了。”
傅秋涛也笑了。两个人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会,”陈寿昌说,“你把这趟的情况讲一讲。扩红的经验要总结,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傅秋涛点头。
第二天的总结会在米筛埚的祠堂里开。到的人比八月会议多了一些,除了省委委员和各游击区负责人,几个营级干部也列席了。傅秋涛把鄂东南之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云溪遭袭的时候,屋里很静;讲到冷水坪找到八百多人的时候,有人松了口气;讲到沿途扩红到一千一百多人的时候,气氛活了一些。
陈寿昌等他说完,站起来讲话。他说了三件事:第一,傅秋涛这趟出去,证明了鄂东南的基础还在,扩红是可行的;第二,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剩下的时间要抓紧,各游击区都要动起来,不能只靠傅秋涛一个人跑;第三,红十六师重新编成的事要定下来,谁去前线,谁留后方,今天要有个说法。
前两件事没有人有异议。第三件事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寿昌接着说:“我的意见,我去前线。徐彦刚同志跟我一起去,负责军事。傅秋涛同志留在后方,代理省委书记,主持全面工作。”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口反对。一个省委委员说:“陈书记身体不好,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眼睛又近视,前线太危险了。换个人去。”
另一个也说:“是啊,陈书记留在后方坐镇,我们去前线。一样是干革命,不一定非得你去。”
陈寿昌没有马上回应。他看了傅秋涛一眼。傅秋涛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也不太赞成。
陈寿昌等大家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同志们说的我都听到了。身体不好是事实,脚没好利索也是事实。但前线正在收拢部队,那边的情况我最清楚。红十六师的架子是我去搭的,干部是我一个个谈的话,现在要合编,我不去,谁去?”
他停了一下,又说:“后方的工作,傅秋涛同志比我熟悉。他一直在跑鄂东南,各游击区的情况他摸得比我透。让他代理省委书记,我放心。”
这话说出来,反对的声音小了。但还是有人嘀咕。陈寿昌没有再多说,直接问:“有没有不同意的?”
没有人举手。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陈寿昌把傅秋涛叫到一边,交代了几件事:省委的文件放在哪个箱子里,哪些关系需要继续保持联系,哪个游击区的负责人脾气不好要多担待。傅秋涛一条一条听着,记在心里,没有多话。
说到最后,陈寿昌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备用眼镜。“这副给你。我不一定用得上。”
傅秋涛没有接。“你自己留着。前线用得着。”
“我还有。”陈寿昌说,“三副呢,够用了。”
傅秋涛还是没接。陈寿昌把油布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万一我的丢了,你替我收着。”
傅秋涛沉默了一下,把油布包收下了。
十月下旬,陈寿昌和徐彦刚带着省委收集的部队约四百多人从黄金洞出发,往冷水坪方向走。傅秋涛站在路口送他们。陈寿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傅秋涛说了一句:“后方交给你了。”
傅秋涛点了点头。
陈寿昌转身走了。他的脚还是跛的,走得不快,但很稳。徐彦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着。队伍渐渐走远了,拐过一个山嘴,看不见了。
傅秋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副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进挎包最里面。
陈寿昌和徐彦刚带着四百多人走了几天,在平江斑鸠坳与傅秋涛先前派出的联络人员会合,然后继续往冷水坪走。路上陈寿昌的身体又出了状况。脚上的溃烂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的毛病: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吐,人瘦得厉害。卫生员急得不行,但药箱里除了盐水、纱布和几片草药,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宿营,陈寿昌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发呆。徐彦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徐彦刚问。
“想傅秋涛那边的事。”陈寿昌说,“他一个人留在黄金洞,担子不轻。”
“他能扛住。”徐彦刚说,“这趟鄂东南他跑下来,我看他行。”
陈寿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念了两句诗:“不到深山里,焉能伏虎威。余生艰险尽,后继可沾晖。”
徐彦刚听清了,问:“你写的?”
“随手写的,不算诗。”
“后面两句什么意思?”
陈寿昌看着火堆,说:“意思就是,我们这辈人把苦吃完了,后面的人就能好过一些。”
徐彦刚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飘。
到了冷水坪,陈寿昌和徐彦刚与红三师的人碰了头。严图阁、方步舟、谭凤鸣都在。方步舟见到陈寿昌,第一句话问的是:“傅秋涛那边怎么样?”
“他把队伍拉回黄金洞了。”陈寿昌说,“一千一百多人。”
方步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陈寿昌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定了几件事:红三师和省委收集的部队合编,取消红三师建制,恢复红十六师;师长由徐彦刚兼任,方步舟任政委,谭凤鸣任参谋长,钟期光任政治部主任;合编后的红十六师暂时只编一个团,即第四十六团,等队伍再壮大之后再扩编。
“一个团就一个团。”陈寿昌说,“架子搭起来,后面慢慢填。”
会开完,方步舟私下找到陈寿昌,问:“陈书记,你身体到底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对。”
陈寿昌说:“没事。老毛病。”
方步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陈寿昌在冷水坪的住处整理文件。他把省委的文件、各游击区的报告、扩红计划、部队花名册一样一样摆出来,整理好,该留的留,该带走的带走。整理到一半,他从挎包里摸出那副裂了镜片的备用眼镜,放在桌上看了看,然后拿起来,用衣角擦了擦裂痕。
他把眼镜放下,继续整理文件。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第六章 身体
冷水坪的秋天来得比黄金洞早。山里的风一过,树叶就开始黄了,先是零零星星几片,后来整片整片地往下掉。陈寿昌到冷水坪之后,身体一直没有缓过来。脚上的溃烂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卫生员每天来换药,每次揭开纱布都皱眉。他自己倒不太在意,该走路走路,该开会开会,只是走得慢了些,开会的时候坐得久了,站起来要扶着桌子。
吃不下东西是最麻烦的。伙房煮的野菜糊糊,他喝两口就放下,说“饱了”。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只喝半碗。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镜架在上面,老往下滑。
徐彦刚看不下去了,有一天端了一碗糊糊到他面前,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陈寿昌看了他一眼,把碗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徐彦刚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才走。第二天,陈寿昌主动去伙房要了一碗,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让给了旁边的战士。
“陈书记,你吃啊。”战士说。
“吃过了。”陈寿昌说,“这半碗是你的。”
邓洪是省委保卫局局长,跟陈寿昌从黄金洞一路走过来。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细。陈寿昌的身体状况他一直在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他把平时修钟表攒下来的几块钱摸出来,交给伙房,让买点面条,下一碗给陈寿昌。
伙房的人把面条端来的时候,陈寿昌正蹲在院子里看地图。邓洪把碗递过去,说:“吃吧。专门给你下的。”
陈寿昌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白生生的,冒着热气。他接过来,但没有往嘴里送。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旁边的棚子底下,那里躺着几个伤员。他把碗递给其中一个伤最重的,说:“你吃。”
伤员推辞,说“陈书记你吃”。陈寿昌把碗放在他手边,说:“我吃过了。这是邓局长专门给你弄的。”
伤员看了邓洪一眼,邓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站在旁边看着伤员把面条吃了,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邓洪又弄来一碗,这回他学乖了,盯着陈寿昌吃完才走。陈寿昌吃了一半,把碗放下,说:“剩下的一半给伤员。”
邓洪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十一月初,部队准备从冷水坪出发向西南行动。出发前那几天,陈寿昌的脚肿得厉害,穿鞋都费劲。卫生员用盐水给他洗创口,拿竹片刮腐肉,疼得他满头汗,但一声不吭。卫生员说:“陈书记,你得歇两天。”
“没时间歇。”陈寿昌说,“部队要出发了。”
出发前一天,他去各个营转了一圈。走到一个连队的时候,看见几个战士蹲在地上啃干粮,干粮是硬的,咬起来费劲。他蹲下来,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块盐巴和两块银元,递给其中一个战士。
“拿着。盐巴留着,银元找老乡换点软的吃。”
战士没接。“陈书记,你自己留着吧。我们够了。”
“我够了。”陈寿昌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拿着。”
战士接了。陈寿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脚跛得厉害,但走得很稳。旁边的干部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出发那天晚上,部队在冷水坪外面的一条山沟里宿营。陈寿昌坐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摊着地图。徐彦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往西南走。”陈寿昌说,“崇阳、蒲圻、临湘、平江、岳阳。往敌人的薄弱处钻。”
徐彦刚点头。“方步舟带前卫,我带后卫,你在中间。”
陈寿昌没有说话。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挎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副裂了镜片的备用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火光映在镜片上,裂纹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你还在看那副破眼镜。”徐彦刚说。
“备用的。”陈寿昌说,“裂了一道,但还能用。”
他把眼镜放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念了两句诗:“不到深山里,焉能伏虎威。”
徐彦刚听着,问:“后面还有吗?”
“余生艰险尽,后继可沾晖。”
徐彦刚琢磨了一下,说:“你写的?”
“随手写的。不算诗。”
“什么意思?”
陈寿昌看着火堆,说:“意思就是,我们这一辈人把苦吃完了,后面的人就能好过一些。”
徐彦刚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飘,飘了一会儿就灭了。
陈寿昌看着那些火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上海时候的一个傍晚,家里来了很多人,在楼上开会,到中午还没散。他下楼叫母亲烧饭,母亲说饭锅太小,这么多人不够吃,要不要去买只大的。他说都是好朋友,不要买了,免得太招摇,就拿脸盆烧吧。后来那顿饭是用脸盆端上去的,大家围着脸盆吃,吃完继续开会。
那次吃饭的人里,有一个后来成了共和国的主席。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此刻坐在火堆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他把眼镜重新戴好,对徐彦刚说:“明天早点出发。天不亮就走。”
徐彦刚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部队从冷水坪出发,向西南方向走。陈寿昌走在队伍中间,脚还是跛的,但走得稳。他戴着那副好一点的眼镜,口袋里装着那副裂了缝的备用镜,挎包里是地图和文件。
走了大半天,前面传回消息:崇阳和通城交界的老虎洞一带,发现了敌人的踪迹,番号是三十三师。
陈寿昌停下来,把地图摊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他的眼镜几乎贴到纸面,手指点在老虎洞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继续走。”他说,“到了跟前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气味。
第七章 合编
到冷水坪的第三天,红三师和省委收集的部队合编了。
说是合编,其实就是把两拨人拢到一块儿,重新点名。地点在冷水坪村后的河滩上,石头滩,水很浅,哗哗地流。一千四百多人站在河滩上,队伍拉得不整齐,有的连队枪扛在肩上,有的连队枪拎在手里,还有的连队一半人拿枪一半人拿梭镖。方步舟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一页一页翻。
徐彦刚先讲话。他说话简短,没有客套,开口就说:“从今天起,红三师的番号取消。我们重新编成红十六师。师长由我兼任,政委方步舟,参谋长谭凤鸣,政治部主任钟期光。”
底下没有人说话。番号变了,对当兵的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关心的是接下来往哪走、打不打仗、粮食够不够。
徐彦刚讲完,方步舟开始点名。他念一个名字,底下有人应一声“到”。念着念着,声音稀了。花名册上有的人已经不在了,底下没有人应。方步舟念到一个名字,停了一下,又念一遍,还是没有人应。他把那个名字跳过去,接着往下念。
陈寿昌站在队伍旁边,听着点名。他听得出来,哪些名字底下有人应,哪些名字底下是空的。空的名字不少。六七月事件之后,红十六师被打散,很多人失散了,有的牺牲了,有的不知道去哪了。花名册是旧的,上面的人已经不全了。
点名点到一半,方步舟停下来,把花名册合上,看了徐彦刚一眼。徐彦刚点了点头。方步舟把花名册交给旁边的参谋,对队伍说:“没点到名字的,散会后到参谋处登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十六师的人了。”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绷着。方步舟又说:“编制上暂时只编一个团,第四十六团。团长由我兼任。下面设三个营。一营营长……”
他把几个营长的名字念了,都是原来红三师的人。念完之后,队伍重新整编,各营带开。河滩上的人渐渐走散,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陈寿昌把徐彦刚、方步舟、谭凤鸣、钟期光叫到一边,开了个短会。他说了三件事:第一,部队刚合编,干部之间不熟悉,各营要尽快磨合;第二,政治工作要跟上,钟期光负责把连队的指导员配齐;第三,从明天开始恢复训练,重点练山地行军和遭遇战,敌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
“还有,”陈寿昌说,“跟中央联系的事,暂时不要跟底下的人讲太多。就说电台坏了,正在修。别让他们觉得我们跟上面断了线。”
方步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会开完,陈寿昌在河滩上走了一圈。他走到一个连队跟前,看见几个战士在擦枪。枪是老套筒,膛线磨平了,但擦得很亮。他蹲下来,拿过一支看了看,问:“这枪打得响吗?”
“打得响。”战士说,“就是准头不行。”
“等缴了新的,给你换一支。”
战士笑了,说:“陈书记说话算话?”
“算话。”
合编后的第一个晚上,部队在河滩上宿营。各营划了区域,一堆一堆的火烧起来,远远看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陈寿昌坐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摊着地图。方步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部队合编了,但底子还是两拨人。红三师的人觉得自己是老底子,省委收拢的人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不把这个疙瘩解开,打起来要出问题。”
陈寿昌看了他一眼,说:“你看得准。这个事交给你和钟期光。政治部开个会,把两边的干部叫到一起,把话讲清楚。都是红十六师的人,没有谁高谁低。”
方步舟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傅秋涛那边,你打算让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陈寿昌说,“他把鄂东南的队伍拉回来,这边正好合编。到时候人多了,编两个团。”
“他那边有多少人?”
“信上说一千一百多。”
方步舟沉默了一下,说:“他行。这趟跑下来不容易。”
陈寿昌没有接话。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挎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副裂了镜片的备用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方步舟看了一眼那副眼镜,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部队开始训练。各营带到河滩上,练队列、练射击、练山地行军。陈寿昌站在河滩边上看着,看了一会儿,把方步舟叫过来。
“训练的时候,加一个科目:遭遇战。假设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部队怎么展开,怎么撤退,怎么掩护。让各营自己定方案,定完了报上来。”
方步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陈寿昌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脚跛得厉害,但走得很稳。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的队伍。一千四百多人,枪六百多条,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五发。这个数字他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屋里桌上摆着各营报上来的训练计划,他坐下来,一份一份看。看到一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把那副裂了缝的备用镜戴上。世界又清晰了,虽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继续看计划。窗外,河滩上的口令声此起彼伏,顺着风飘进来。
第八章 向西南
部队是十一月上旬从冷水坪出发的。出发那天早上起了雾,山坳里白茫茫一片,对面看不见人。方步舟带前卫营先走,徐彦刚带后卫,陈寿昌在中间,跟着第四十六团的本队。队伍拉得很长,从冷水坪往外走的时候,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头已经进了山,尾巴还在河滩上。
走了一天半,到了崇阳和蒲圻交界的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几十户人家,有个乡公所,门口挂着青天白日的旗子。前卫营一个冲锋就打进去了,民团跑了,缴了十几条枪,还有几百斤粮食。方步舟让人把粮食分了一部分给镇上的老百姓,剩下的带走。
陈寿昌到镇上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走进乡公所,看见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是最近的,几天前的。他拿起来翻,翻到第二版的时候,停住了。
报纸上有一条消息,标题不大,夹在一堆地方新闻中间:“中央红军由湖南西进,国军正在追堵。”消息很短,没有细节,只说了“西进”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部队番号。
陈寿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报纸。他站在桌子前面,手指按在报纸上,没有动。
方步舟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着不动,问:“陈书记,怎么了?”
“中央红军往西走了。”陈寿昌说。
方步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说:“西进?往哪西进?”
“不知道。”陈寿昌说,“报纸上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往哪走,我们往西南打,牵制住这边的敌人,就是配合。”
方步舟想了想,说:“那我们继续往西南走?”
“继续走。”陈寿昌说,“到临湘、平江、岳阳一带活动,把敌人的兵力往我们这边引。”
方步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陈寿昌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把报纸折好,塞进挎包里。他没有再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宿营的时候,陈寿昌坐在火堆旁边,把那首一九三三年写的诗从挎包里摸出来。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他借着火光看了一遍,然后低声念了出来。
“身许马列安等闲,报效工农岂知艰。壮志未酬身若死,亦留忠胆照人间。”
旁边一个营级干部听见了,问:“陈书记,你写的?”
“以前写的。”陈寿昌说。
“什么意思?”
陈寿昌把纸折好,放回挎包。“意思就是,我们这些人,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死了之后,得有人接着干。”
那个干部没有再问。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下去。陈寿昌把地图摊开,借着最后的火光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明天早点走。天亮之前出发,赶在敌人调动之前过崇阳。”
往西南走的路上,敌人的压力比预想的大。国民党三十三师冯兴贤部一直在追,前面堵,后面撵,两侧还有地方民团配合。部队走走停停,打打走走,有时候一天要换好几个地方。陈寿昌的脚肿得越来越厉害,走不动的时候就拄一根树枝,再走不动就让人扶着走一段。
有一天行军途中,徐彦刚从后面赶上来,跟陈寿昌并排走。“前面侦察员回来报告,说三十三师的两个团正向南压,离我们不到一天的路。”
陈寿昌没有停下来,边走边说:“两个团?那他们后面还有没有?”
“侦察员说暂时没看到。”
陈寿昌想了一下,说:“不打。绕过去。往崇阳和通城交界走,那边山多,好隐蔽。”
徐彦刚点头,去前面找方步舟安排。
十一月二十日左右,部队走到崇阳和通城交界的老虎洞附近。老虎洞不是洞,是一片山地,山势陡,林子密,中间几个高地,最高的叫老鸦尖,旁边还有刘婆尖、薄刀埂。陈寿昌在地图上看了这一带的地形,说:“这地方好。敌人来了,我们有地方守。”
他把几个营长叫来,布置了防御。前卫营在老虎洞方向警戒,主力在后面休整。方步舟带一个连去前面侦察,徐彦刚带一个营在侧翼掩护。陈寿昌自己留在老虎洞后面的指挥位置上。
布置完了,方步舟说:“陈书记,你往后退一点。这里离前沿太近。”
陈寿昌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看得清楚。退远了,什么都不知道。”
方步舟还想说什么,徐彦刚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陈寿昌在指挥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把挎包里的文件整理了一遍。地图、花名册、扩红计划、那首诗的纸。他把诗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前沿去看地形。眼镜片子反着光,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告诉各营,敌人来了不要慌。放近了打,打完了就撤到下一个高地。一个高地一个高地地换,拖住他们。”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陈寿昌站在前沿,看着前面的山谷。山谷里很静,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去了。他扶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那副备用的,好一点的那副昨天在行军途中掉了。
他看着那道裂纹,没有换。
第九章 老鸦尖
枪声是下午响起来的。
前卫营先接上火,在老虎洞方向。方步舟派人回来报告:敌人两个团,分两路往上压,一路正面,一路从侧翼包抄。陈寿昌听完,让传令兵告诉方步舟:前卫营往老鸦尖撤,不要硬顶,边打边退。
命令传下去之后,陈寿昌没有往后走。他往前挪了一段,挪到老鸦尖半腰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前面的山谷,也能看见方步舟的前卫营正沿着山脊往这边撤。敌人跟得很紧,枪声一阵密一阵疏,子弹从头顶嗖嗖过去,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
徐彦刚赶过来,蹲在他旁边。“陈书记,你往后撤。我在这里盯着。”
“你盯你的,我盯我的。”陈寿昌说。他把眼镜扶了一下,镜片上的那道裂纹正好在右眼的位置,看出去的世界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
徐彦刚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战斗打到傍晚,红军退到老鸦尖、刘婆尖、薄刀埂三个高地上。敌人占了老虎洞,正往老鸦尖上攻。方步舟的前卫营打得苦,从撤上来到现在,已经打退了三次冲锋。第四次冲锋的时候,敌人上来了一个整连,黑压压一片往坡上爬。
陈寿昌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坡上的动静。他近视,看不清远处的人脸,但能看清敌人的队形——散兵线,弯着腰往上走,后面有机枪掩护,子弹打得坡上的土噗噗响。
“把机枪调过来。”他对旁边的参谋说,“打他们的机枪。”
机枪调过来,架在石头旁边,打了一梭子。敌人的机枪哑了,但很快又响起来,换了位置。陈寿昌看了一会儿,说:“把敌人放近点再打。省子弹。”
命令传下去。前沿的战士等着,等敌人到了三十米内才开枪。一排枪打过去,坡上倒了十几个,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下去。
第五次冲锋打退之后,天已经擦黑了。方步舟派人来报告:前卫营伤亡不小,一营长负了伤,子弹不多了。徐彦刚那边也传来消息:侧翼的敌人正在往薄刀埂方向迂回,可能想切断退路。
陈寿昌把地图摊在石头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老鸦尖在中间,刘婆尖和薄刀埂在两翼,敌人如果占了薄刀埂,整个阵地就被兜住了。他抬起头,对徐彦刚说:“你带一个连去薄刀埂,把那个口子堵住。”
“那你呢?”
“我在这里再顶一阵。等方步舟撤下来,我们一起走。”
徐彦刚犹豫了一下。陈寿昌看了他一眼。“快去。堵不住薄刀埂,我们都走不了。”
徐彦刚带人走了。陈寿昌站起来,把地图收进挎包,然后对旁边的传令兵说:“告诉方步舟,再打退一次冲锋就往老鸦尖靠,不要恋战。”
传令兵跑下去了。
天彻底黑了之后,敌人没有停止进攻。他们点着火把往上冲,火光在坡上晃动,看着比白天还吓人。陈寿昌蹲在石头后面,听着枪声判断距离。子弹越来越近,说明前沿的战士在往后撤。
他站起来,想到前面去看看情况。刚站起来,一颗子弹打在石头边上,他本能地蹲下,然后把眼镜扶正,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蹲在一块小石头后面,把头探出去看前面的坡。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腿。他感觉到一记重击,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抽了一下。他倒下去,手抓住了旁边的草根,但草根断了,他滚了半圈,脸朝下趴在地上。
眼镜掉了。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镜框,但镜片已经碎了,碎玻璃扎进手指里。他把碎眼镜攥在手里,没有丢。
旁边的战士冲过来,把他翻过来。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战士撕开他的裤腿,看见伤口在右腿外侧,血一股一股往外冒,止不住。
“陈书记中弹了!”有人喊。
陈寿昌的意识还清醒。他攥着碎眼镜,对旁边的战士说:“别喊。把方政委叫来。”
方步舟从前面撤下来,跑到陈寿昌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卫生员!卫生员在哪!”
“别急。”陈寿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听我说。薄刀埂那边徐彦刚在堵,你带人往刘婆尖撤,从刘婆尖后面那条沟走。敌人不会追,他们不知道那条沟。”
方步舟说:“你先别说话,卫生员马上来。”
卫生员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伤口,手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包扎。陈寿昌躺在那里,看着方步舟,说:“你记住了没有?刘婆尖后面的沟。”
“记住了。”
“那就走。”陈寿昌说,“别管我。带着人走。”
方步舟没有动。陈寿昌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这是命令。”
方步舟咬了咬牙,站起来,对旁边的战士说:“抬上陈书记,往刘婆尖撤。”
往刘婆尖撤的路上,陈寿昌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天是黑的,有星星,但没有月亮。他的眼镜不在了,世界是模糊的,星星看起来像一团一团的光斑。
抬担架的战士走得很急,路不平,担架晃得厉害。方步舟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到刘婆尖后面的那条沟的时候,方步舟停下来,让队伍先过,自己等在沟口。
陈寿昌的担架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方步舟伸手扶了一下担架边,低头看了一眼。陈寿昌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但很微弱。碎眼镜还攥在他手里,手指缝里有血。
方步舟松开手,对抬担架的战士说:“走快些。到河坪村,找卫生队。”
担架继续往前走。方步舟站在沟口,看着队伍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去。最后一拨人过去之后,他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老鸦尖的方向。枪声还在响,徐彦刚那边还在顶着。
过了沟之后,路稍微平了一些。抬担架的战士换了一拨人,走得更快了。陈寿昌在担架上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战士凑过去听,听清了两个字:“眼镜。”
战士愣了一下,然后从陈寿昌手里把那副碎眼镜拿过来,看了看。镜框还在,镜片碎了,碎玻璃和血粘在一起。战士把眼镜擦了一下,放在陈寿昌手边。
陈寿昌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眼镜框,然后不动了。
队伍继续往河坪村方向走。夜里的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担架上的被子被风吹开了一角,旁边的战士伸手掖好。
前面有人传回话来说,河坪村快到了。
队伍快到河坪村的时候,后面追上来几个人,是徐彦刚派回来的。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徐师长在薄刀埂顶住了敌人,但负了伤,已经被抬下来了。方步舟问伤得重不重,来人说“胳膊上中了一枪,流了不少血,但还能走”。
方步舟没有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寿昌的担架,担架已经进了村口。
第十章 河坪村
河坪村在一条山沟的尽头,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村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部队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方步舟让人把陈寿昌抬进村里唯一一间砖房——那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的堂屋,主人腾出来做了临时卫生所。
卫生员把陈寿昌放在门板上,剪开裤腿。伤口在右腿外侧,子弹打穿了动脉,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了,门板上洇开一片暗红。卫生员拿盐水冲洗,血还是往外渗,止不住。他抬头看了方步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步舟蹲下来,看着陈寿昌的脸。陈寿昌的眼睛半睁着,眼镜不在了,目光散着,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沾着土。
“陈书记。”方步舟叫了一声。
陈寿昌没有反应。方步舟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陈书记。”
陈寿昌的嘴唇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方步舟凑近了听,听清了两个字:“部队。”
“部队撤下来了。”方步舟说,“徐师长在薄刀埂顶着,大部分人都过了沟。”
陈寿昌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听不清了。方步舟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攥着那副碎眼镜的镜框,指缝里全是干了的血。
卫生员还在试图止血。他把纱布叠厚了压在伤口上,外面用绷带缠紧,但血很快把纱布洇透了。卫生员的手在抖,缠绷带的时候打了好几个滑结。
陈寿昌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房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方步舟。他的目光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方步舟。”他说,声音很轻,但字清楚了。
“我在。”
“队伍……往刘婆尖后面走……那条沟……”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你带……带他们走。”
“我知道。已经过了沟了。”
陈寿昌点了点头,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又散了。他松开攥着镜框的手,手指慢慢张开,碎眼镜落在门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方步舟把眼镜捡起来,放在陈寿昌手边。陈寿昌的手指碰到了镜框,没有再攥,只是搭在上面。
“眼镜……”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方步舟把眼镜塞进他手里。陈寿昌的手指合拢了,攥住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胸口还在起伏,但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卫生员还在按压伤口,方步舟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方步舟坐在门板旁边,看着陈寿昌的胸口起伏,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最后一次起伏之后,没有下一次了。
方步舟伸出手,把陈寿昌的眼睛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等着的人说:“陈书记牺牲了。”
外面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哭声起来了。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方步舟没有哭。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把徐师长找回来。把能联系到的干部都叫来。”
追悼会是在天亮之前开的。没有棺材,村里老乡把自家备用的寿材抬了出来,是一口薄棺,漆都没上。陈寿昌被抬进去的时候,方步舟把那副碎眼镜放在他胸口,用他的手压住。
院子里站满了人。第四十六团的干部战士,鄂东南特委的人,河坪村的老乡。有人从屋里端出一盏油灯,放在棺木前面,火苗被风吹得直晃。
方步舟主持。他站在棺木前面,讲话很短。他说陈寿昌同志到湘鄂赣以来,整顿组织,纠正冤案,恢复红十六师,在苏区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陈寿昌同志是一位难得的好省委书记。他的牺牲,是湘鄂赣苏区的重大损失。”
底下有人哭出了声。一个老战士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河坪村的老乡站在后面,其中一个老太太拿袖子擦眼睛。
方步舟讲完,转过身,对着棺木鞠了一躬。后面的人跟着鞠躬。院子里一片低下去的头顶。
天亮之后,队伍要继续走。敌人还在附近,不能久留。方步舟安排人把棺木抬到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个坑,就地安葬。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了“陈寿昌同志之墓”,字是方步舟写的,写得潦草,但看得清。
填土的时候,方步舟站在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落下去。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冷水坪合编的时候,陈寿昌站在河滩上看着队伍训练,脚跛着,但站得很直。他想起陈寿昌跟他说过的那句话:“红三师的人觉得自己是老底子,省委收拢的人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不把这个疙瘩解开,打起来要出问题。”他当时觉得陈寿昌看得准,现在更觉得准。
土填平了。方步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旁边的参谋说:“给傅秋涛同志发信。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陈书记牺牲了。让他把黄金洞那边的事安排好,准备接。”
参谋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方步舟继续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战士蹲在井边洗脸,脸上还有泪痕。他没有说什么,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到队伍集合的地方,开始安排今天的行军路线。
徐彦刚是第二天回来的。他在薄刀埂顶了一夜,打退了敌人两次迂回,天亮之后才撤下来。他见到方步舟的第一句话问的是陈寿昌。
方步舟说:“牺牲了。昨晚。”
徐彦刚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问:“埋在哪?”
“村后山坡上。”
徐彦刚走到村后山坡上,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木牌上的字他看了两遍,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放在坟前。他不抽烟,那半包烟是缴来的,一直揣着没动。
“你抽一根。”徐彦刚对着坟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队伍从河坪村出发,往金塘方向走。方步舟走在队伍前面,徐彦刚走在后面。陈寿昌的坟留在身后,木牌在山坡上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木牌轻轻晃。
走到半路,方步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叫住旁边的参谋:“陈书记的遗物清点了没有?”
“清点了。地图、文件、钢笔,还有一副眼镜,裂了缝的,在他挎包里。”
方步舟沉默了一下,说:“收好。等傅秋涛同志回来,交给他。”
参谋应了一声,快步往前走了。
方步舟继续往前走。山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气味。
(上篇完)

下篇 亦留忠胆
下篇序
信是十天后才到傅秋涛手里的。
送信的人是方步舟身边的通信员,一路从崇阳跑到黄金洞,绕了三天路,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傅秋涛正在祠堂里听各游击区报上来的扩红数字。通信员被带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傅秋涛接过信,拆开。信是方步舟写的,字很潦草,只有几行:“陈书记在老虎洞战斗中负重伤,当晚在河坪村牺牲。队伍已撤到金塘休整。请速回。”
傅秋涛把信看了两遍。屋里的人都在看他,等他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对通信员说:“吃饭了没有?”
通信员愣了一下,说:“没。”
“先去吃饭。”傅秋涛说,“吃完再说。”
通信员被带下去了。傅秋涛转过身,对屋里的人说:“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扩红的数字报上来就行,具体的事明天再说。”
人散了之后,傅秋涛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拿出那封信再看,也没有起身走动,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光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省委的工作交代给了几个在黄金洞的干部,然后带了两个警卫员往金塘方向走。走之前他打开挎包,从最里面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陈寿昌给他的那副备用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挎包最里面,扣上扣子。
走到金塘用了四天。一路上傅秋涛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赶路。警卫员也不敢多问。
到了金塘,方步舟迎出来,两个人站在村口,对视了一眼。方步舟说:“在后山坡上。我带你去。”
傅秋涛跟着他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看见那座新坟。土是湿的,坟头上的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木牌上写着“陈寿昌同志之墓”,字迹潦草。
傅秋涛站在坟前,没有说话。方步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他临走前让我把队伍带出来。他说走刘婆尖后面那条沟。”
傅秋涛点了点头。
“还有,”方步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他的眼镜。碎了的那个。清点遗物的时候找到的。你替他收着。”
傅秋涛接过来。碎镜框在他手里,镜片碎了,但镜框还完整。他把碎眼镜放进挎包,和那副备用眼镜放在一起。
“队伍怎么样?”他问。
“剩下七百多人。徐师长在薄刀埂也负了伤,但还能走。”
“下一步怎么打算?”
方步舟说:“回黄金洞。你在那边主持工作,我在这边带着队伍打游击,两边呼应。”
傅秋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坟头。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边走边对方步舟说:“明天开个会,把干部都叫来。陈书记没做完的事,我们接着做。”
方步舟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
傅秋涛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坟头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被风吹直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一章 麦市突围
一九三五年六月,麦市。
傅秋涛后来回忆起这个地名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枪声,是水。麦市有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底的石头滑,踩上去站不稳。突围那天夜里,好几个人在河里滑倒了,枪掉进水里,摸了半天才摸上来。
那会儿红十六师刚打完一场恶仗,从通城往南撤,走到麦市附近的时候,被国民党军几个团兜住了。敌人来得快,口子扎得紧,前卫营刚过去,后面的本队就被截断了。傅秋涛在队伍中间,听见前面枪响,接着后面也响了,两边山头上都是火光。
方步舟从前卫那边派人回来传话:前面走不通,敌人占了山口,得换方向。傅秋涛蹲在路边,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徐彦刚在旁边,胳膊上缠着绷带——老虎洞战斗之后,傅秋涛带一百人护送他到黄金洞治疗,伤还没好利索就归了队,这会儿又跟着部队走。
“往东走。”傅秋涛说,“东边有条小路,翻过山就是修水地界,敌人料不到我们往那边走。”
徐彦刚看了一眼地图,说:“那条路窄,牲口过不去。”
“不要牲口了。轻装。”
命令传下去,部队调头往东。前卫变后卫,后卫变前卫,方步舟带着人往东边山口摸。傅秋涛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枪声也越来越密。
翻山的时候,徐彦刚走在队伍后面,带着一个排断后。傅秋涛走在前面,过了山口之后停下来等。等了半个钟头,断后的人陆续上来了,但徐彦刚没上来。
又等了半个钟头,一个战士跑上来,喘着气说:“徐师长负伤了,在后面的山沟里。”
傅秋涛带着人往回摸,在山沟里找到了徐彦刚。他靠在一块石头上,胸口缠着绷带,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旁边躺着几个战士,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傅秋涛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徐彦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傅秋涛,你带队伍走。我走不了了。”
“抬你走。”
“别抬了。”徐彦刚说,“抬着我,大家都走不了。”
傅秋涛没有松手。徐彦刚用另一只手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队伍要紧。”徐彦刚说,“你走。”
傅秋涛沉默了一下,松开手,站起来,对旁边的战士说:“把徐师长抬上。能走多远走多远。”
战士把徐彦刚抬上担架。但山路太窄,担架走不快。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追兵上来了。徐彦刚在担架上说:“把我放下。你们走。”
抬担架的战士不肯放。徐彦刚说:“这是命令。”
战士把担架放在路边。徐彦刚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从腰里拔出驳壳枪,放在手边。他对傅秋涛说:“你走。我在这里顶一阵。”
傅秋涛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徐彦刚手边的驳壳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去。
“我在黄金洞等你。”傅秋涛说。
徐彦刚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傅秋涛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徐彦刚靠在那棵树上,手里握着驳壳枪,脸朝着追兵来的方向。
那是傅秋涛最后一次看见他。
后来才知道,徐彦刚在那棵树下顶了半个多钟头。追兵上来的时候,他打倒了几个,然后子弹打光了。他被俘后,敌人把他押到永修云居山,九月的时候杀害了。
傅秋涛带着余部突围出来,回到黄金洞。清点人数的时候,队伍少了一半。他把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汇总了一下,写在一张纸上。数字很小。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黄金洞的祠堂里,拿出挎包最里面的那个油布包,打开。两副眼镜,一副是陈寿昌给他的备用镜,一副是碎的。他把两副眼镜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
第二天,他把干部们叫来开会。会上他只说了几句话:“徐师长不在了。陈书记也不在了。我们还在。队伍还在。接下来怎么打,今天要定下来。”
会从早上开到下午。散会的时候,傅秋涛把新定的作战方案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山。幕阜山的山脊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重,一层叠一层。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干部说:“明天开始,变正规战为游击战。把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几十个人的小队,钻山沟。敌人来一个团,我们一个连都不给他找着。敌人走了,我们出来打他的运输队、打他的乡公所。不跟他硬碰,但也不让他安生。”
有人问:“那什么时候再集中?”
“等敌人累了。”傅秋涛说,“等他们不想追了,我们再出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油布包的边角。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然后继续讲话。
第二章 盖板洞
麦市突围之后,队伍缩在黄金洞一带休整。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找几个偏僻的山坳把伤员藏起来,能走的每天出去找粮食,不能走的躺在山洞里等卫生员来换药。傅秋涛把各营剩下的人拢了拢,清点下来,能战斗的不到五百人,枪两百多条,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让人去通知各游击区的负责人,到盖板洞来开会。
盖板洞在黄金洞后面的山里,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走到跟前看不出来。洞不深,但够大,几十个人挤在里头不嫌窄。洞里有股湿土味,地上铺了干草,算是坐的地方。傅秋涛选这个地方开会,是因为它离大路远,敌人搜山搜不到这儿。
人到齐是两天之后。各游击区的负责人来了七八个,加上省委留下的几个干部,二十来号人,挤在洞里,有的坐干草上,有的靠石壁站着。傅秋涛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块石板,当桌子用。
他没有开场白,开口就说:“今天要定一件事:接下来怎么打。”
他把麦市突围的情况说了一遍——敌人几个团合围,前卫被截断,后卫被咬住,徐师长牺牲,队伍打散了一半。说完之后,洞里很静。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傅秋涛。
“我们原来的打法是正规战。”傅秋涛说,“集中兵力,打阵地战,打消耗战。这个打法在苏区鼎盛的时候行得通,现在行不通了。敌人比我们多十几倍,装备比我们好,我们集中起来跟他对打,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变正规战为游击战。部队化整为零,分成几十个人的游击小队,钻山沟,钻林子。敌人来一个团,我们一个连都不给他找着。敌人走了,我们出来打他的运输队、打他的乡公所、打他落单的小股部队。不跟他硬碰,但也不让他安生。”
有人问:“那根据地还要不要守?”
“守,但不是死守。”傅秋涛说,“根据地是老百姓的,老百姓在,根据地就在。我们分散活动,帮老百姓干活,组织老百姓放哨,敌人来了老百姓给我们报信。敌人走了,老百姓给我们送粮。这样根据地才活得下去。”
又有人问:“分散了之后,怎么联络?”
“每个游击小队配一个交通员,十天一联络。省委留一个交通总站,各小队的情况汇总到总站,总站再往下传。联络不上的时候,各小队自己判断局面,不要等指示。”
傅秋涛说到这里,想起陈寿昌在黄金洞会议上说过的话——“传不到的地方,你们自己拿主意。出了事我担着。”他现在说的大意差不多,但换了自己的说法:“出了事我担着。你们放手去打。”
会开了一整天。中午有人从外面带进来几个红薯,一人分了一个,边吃边说。到下午的时候,方案定下来了:把队伍编成十几个游击小队,每队三五十人,分散到幕阜山区的各个方向,以红花尖为中心,向外辐射。各队自己找吃的,自己找落脚点,自己判断打不打。省委带着一个警卫排留在黄金洞,作为总指挥和交通枢纽。
散会的时候,有人问傅秋涛:“傅书记,你刚才说的那个打法,叫什么名字?”
傅秋涛想了想,说:“叫盘旋式兜圈子。敌人围过来,我们绕出去;敌人走了,我们绕回来。跟他兜圈子,把他拖疲了,再找机会打。”
“那要是敌人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兜。”傅秋涛说,“一是斗,二是斗,三还是斗。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一条枪,也要打出去。突出去就是胜利。”
这话后来在队伍里传开了。传的时候有人加了别的,说傅书记讲了,跟敌人斗到底。傅秋涛听到过一两次,没有更正。
散会之后,各队分头出发。傅秋涛送他们到洞口,一个一个交代路上小心。最后走的是去往修水方向的一队,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来在红十六师当连长。傅秋涛叫住他,说:“你们那边离敌人的据点近,活动的时候注意,不要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年轻人点头。
“还有,”傅秋涛说,“老百姓愿意帮你们,但不能让老百姓替你们冒险。敌人来了,让老百姓先走,你们后走。记住这个顺序。”
年轻人说记住了,带着人走了。
傅秋涛站在洞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然后他转身回到洞里,把地上散落的干草拢了拢,铺平。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警卫排的几个人。他把地图摊在石板上,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外面。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树林染成深灰色。傅秋涛站在洞口,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油布包。两副眼镜都在。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然后转身回到洞里。
“明天一早,”他对警卫排的人说,“我们去红花尖。”
第三章 山洞与野菜
红花尖在幕阜山的深处,海拔不算高,但山势陡,林子密,从山脚走到山顶要大半天。山顶有个石洞,洞口朝南,背风,能避雨。傅秋涛带着警卫排到的时候是傍晚,洞里有几个猎人留下的干草和柴灰,他让人把干草拢了拢,铺开,算是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警卫排的人叫到洞外面,说:“从今天起,我们也是游击小队了。三五十个人一队,我们这队就算一队。吃的自己找,住的自己定,敌人来了自己判断往哪走。我不管你们怎么打,我管你们别饿死,别被敌人一锅端了。”
有人问:“傅书记,那我们每天干什么?”
“三件事。”傅秋涛伸了三根手指,“一,找吃的。二,找敌人落单的打。三,帮老百姓干活,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头几天最难的是吃的。山里有野菜,但野菜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也不是什么地方都长。得走很远的路,翻好几道梁子,才能挖到半篮子。有一种野菜叶子是苦的,煮出来连汤都是苦味,但能填肚子。还有一种蘑菇长在烂树桩上,灰扑扑的,吃之前得用开水烫三遍,不然要闹肚子。
警卫排里有个战士姓刘,原来是红十六师炊事班的,做惯了饭。到了游击小队之后,他成了大家的“伙食长”。每天出去挖野菜,他走在前面,能认得出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有一种野葱,他管它叫“山韭菜”,切碎了拌在野菜汤里,能提味。
但光吃野菜不行,人没劲。傅秋涛让人下山去找老乡换粮食。老乡自己也不够吃,但挤一挤总能挤出点红薯干或者苞谷面。换粮食不能白拿,得给东西。傅秋涛把缴来的银元分给各队,每队几块,买东西用。有时候银元不管用,老乡要盐。盐比银元金贵。傅秋涛就让各队把缴来的盐巴匀出一部分,专门用来换粮食。
有一回,刘伙食长下山去换粮,回来的时候背了半袋子红薯干,还有一小包盐。他高兴得不行,说:“傅书记,今天有咸的了。”
傅秋涛看了一眼那包盐,说:“省着用。一顿放一小撮,能吃半个月。”
刘伙食长应了一声,进了洞,开始生火做饭。
住在山洞里,最难熬的不是冷,是潮。洞里的石壁上总挂着一层水珠,地上的干草没几天就湿透了,睡在上面像睡在水里。傅秋涛让人在洞角挖了个排水沟,把水引出去,又在干草底下铺了一层树枝,稍微好了一点。
下雨天最麻烦。雨大了,洞口的水往里灌,得拿石头和泥巴在洞口垒个挡水的坎。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水灌进来,把干草全泡了。傅秋涛带着人摸黑搬石头堵水,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火生不起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傅秋涛的脚在这种环境里又犯了。卫生员检查的时候说:“得换地方,这个洞太潮了。”
傅秋涛说:“等天晴了再说。”
天晴了之后,他带着人往山上更高处搬了一段,找了个背风干燥的小洞,重新铺了干草。但他自己没在新洞里住几天,经常下山去各游击小队转。一个队一个队地走,看看他们吃什么、住哪里、有没有遇到麻烦。
有一回他走到一个叫白石坳的地方,找到一个小队。小队长姓周,正带着人在山坡上挖野菜。傅秋涛蹲下来,跟他们一起挖。挖了一会儿,他问小周:“你们这边敌人活动多不多?”
“多。前天还从山脚下过了一队,往修水方向去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
“没动。他们人多,我们打不了。”
傅秋涛点了点头。“打不了就不打。记住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就行。回头报给总站,总站会通知那边的小队注意。”
小周应了一声。傅秋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走,小周叫住他:“傅书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们这队里有个新兵,来了半个月了,天天想家。昨天夜里偷偷哭了。我说了他两句,他就说要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傅秋涛想了想,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
“你让他回去看看。给他三天假。三天之后不回来,就算了。回来了,就当没这回事。”
小周有点意外:“让他回去?”
“让他回去。”傅秋涛说,“强留留不住。他自己想清楚了,回来比我们劝一百句都管用。”
小周点头应了。后来那个新兵三天之后果然回来了,还带回来半袋子红薯干。小周问他怎么想通了,新兵说:“我娘骂了我一顿,说红军是给穷人办事的,你跑回来干什么。让我赶紧回去。”
这事后来传开了。各小队都知道傅书记允许“请假回家”,但请假的人很少,回去的人基本都回来了。
敌人搜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来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傅秋涛带着警卫排在山里转,跟敌人兜圈子。敌人从东边来,他往西边走;敌人往西边追,他翻过梁子往北走。有时候一天要换三四个地方,走到天黑才停下来。
有一天下午,他带着人走到一条山沟里,前面探路的回来报告说,山沟出口处有敌人的哨兵。傅秋涛让人停下来,自己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哨兵只有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烟。
他回头对警卫排的人说:“两个哨兵,不打。绕过去。”
有人问:“为什么不打?两个人好打。”
傅秋涛说:“打了他们两个,后面的大队就知道我们在这条沟里。绕过去,他们不知道我们来过。”
他们从山沟侧面的林子里绕了过去。走了一个多钟头,绕到了山沟的另一头。傅秋涛回头看了一眼,哨兵还在原地坐着,烟头一明一暗。
那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刘伙食长煮了一锅野菜汤,里面放了几片红薯干。傅秋涛端着一碗汤,坐在火堆旁边,喝了一口,问旁边的人:“今天几号了?”
有人算了一下,说了个日子。
傅秋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一年了。”
旁边的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去年十一月,陈寿昌牺牲,到现在快一年了。没有人接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傅秋涛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说:“明天去一趟白石坳,看看小周他们那边的情况。顺便把盐给他们送点过去。”
第二天一早,傅秋涛带着警卫排往白石坳方向走。路不远,但要翻两道梁子,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小周的游击小队驻扎在一个半山腰的岩缝里,岩缝外面用树枝搭了个棚子,遮雨不遮风。傅秋涛到的时候,小周正带着人擦枪,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迎上去。
“傅书记,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盐。”傅秋涛从挎包里摸出一小包盐,递过去,“省着用。炒野菜的时候捏一小撮。”
小周接过来,掂了掂,交给身后的战士。“太好了。我们断盐快半个月了。”
傅秋涛在岩缝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铺的干草、存的红薯干、架在石头上的锅。锅是破的,底上有个洞,用泥巴糊住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说:“这锅不行。回头我让人从黄金洞带一口过来。”
“能用就行。”小周说。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傅秋涛站起来,“锅漏了,煮东西费柴火,柴火费力气,力气费粮食。一口锅的事,别省。”
小周笑了一下,没再争。
傅秋涛又问起那个请假回家的新兵。小周说回来了,还带了半袋子红薯干,现在干活比谁都积极。傅秋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白石坳待了大半天,帮着小队挖了一篮子野菜,又跟几个战士聊了聊,问他们家里情况、有没有什么困难。临走的时候,他对小周说:“你们这边离敌人据点近,活动的时候注意。别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记住了。”小周说。
傅秋涛带着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后面有人追上来,是总站派来的交通员,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一封信。傅秋涛接过来拆开,是方步舟写来的。
信很短:方步舟那边最近打了一个乡公所,缴了几条枪和一批粮食,但暴露了行踪,敌人正在往那一带增兵。他建议各小队暂时不要往那一带活动,等敌人撤了再说。
傅秋涛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对交通员说:“回去告诉方政委,信收到了。让他在原地坚持几天,等敌人走了再动。另外,让他注意一点——敌人增兵,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容易犯错。让他多派侦察员出去,盯着敌人的动向。”
交通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傅秋涛继续往回走。走到红花尖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暮色里,远处的山脊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头。
“明天把各队的联络员召集起来开个短会。”他对警卫员说,“把方政委那边的消息传下去,让大家都注意点。”
警卫员应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山洞里的生活慢慢有了节奏。早上天不亮起来,刘伙食长生火煮野菜汤,其他人出去挖野菜、捡柴火、放哨。中午回来吃一顿,下午有的出去找粮食,有的帮老乡干活,有的练枪。晚上再吃一顿野菜汤,然后围在火堆旁边,有的擦枪,有的补衣服,有的就那么坐着。
傅秋涛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的情况记一下。记在纸上,字很小,密密麻麻的。记完了折好,放进挎包。他的挎包里东西越来越多:地图、文件、花名册、那两副眼镜,还有一沓记了字的纸。挎包越来越沉,但他不肯把记过的纸扔掉。有一回警卫员说“傅书记,那些旧纸留着干什么,又没用”,傅秋涛看了他一眼,说:“有用。将来写历史的人用得着。”
警卫员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入冬之后,山里冷得厉害。山洞里不能生大火,怕烟大了暴露目标,只能生小火,几个人围着烤。干草不够用,傅秋涛让人去砍松枝,垫在干草底下,隔潮。松枝扎人,但比睡在湿地上强。
有一天夜里,下起了雪。雪不大,但风大,雪粒子从洞口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傅秋涛睡不着,起来把洞口挡雪的树枝重新架了一遍。旁边的战士醒了,说:“傅书记,你睡吧,我来弄。”
“你睡你的。”傅秋涛说,“我年纪大了,觉少。”
战士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傅秋涛把树枝架好,坐回干草铺上,靠着石壁,把油布包摸出来。两副眼镜,一副好的,一副碎的。他把碎的那副拿出来,摸了摸镜框上的裂痕,然后放回去,包好,塞进挎包。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他想起了陈寿昌,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冷水坪的河滩上合编,陈寿昌站在队伍前面,脚跛着,但站得很直。他又想起徐彦刚,想起麦市突围那天夜里,徐彦刚靠在那棵树上,手里握着驳壳枪,脸朝着追兵来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顶的石壁。石壁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四章 岔路口
一九三七年刚开春,方步舟那边就出了问题。
先是联络断了。总站派交通员去方步舟那一带送信,去了三天没回来。又派了一个,这回回来了,说方政委那边的人还在,但方政委本人“情绪不太好”,具体怎么不好,交通员说不清楚,只说方政委最近开会不说话,行军落在后面,看地图的时候眼神不对。
傅秋涛听完汇报,没有马上表态。他把交通员打发走,一个人在洞里坐了半天。然后他把警卫排的人叫来,说:“我去一趟方步舟那边。你们留在这里,三天之内我不回来,你们就去找总站。”
警卫员要跟着,他摆了摆手。“人多反而扎眼。我带一个人去就行。”
走了两天,到了方步舟那一带。游击小队驻扎在一个山坳里,三十来号人,看着还算齐整。方步舟迎出来,脸上带着笑,说:“傅书记,你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们。”傅秋涛说,“顺便有些事要当面商量。”
两个人进了棚子,坐下。傅秋涛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听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方步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谁说的?我有什么情绪不好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傅秋涛说,“咱们从冷水坪一路走到现在,你什么时候话少过?最近话少了,肯定是心里有事。”
方步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傅书记,你说,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从三四年打到三七年,三年了。人越打越少,地方越打越小。敌人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穷。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能翻过身来?”
傅秋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方步舟,说:“你说的地方越打越小,我同意。但你说人越打越少,我不完全同意。我们从麦市突围之后不到五百人,现在各小队加起来,比那时候多。老百姓还在帮我们,各小队还在活动,地盘没扩大,但也没丢光。”
方步舟摇了摇头。“老百姓帮我们,是因为我们还在。如果我们老不打赢仗,老百姓还会帮吗?”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打大仗?”
“至少得打一仗像样的。让老百姓看看,让敌人也看看。”
傅秋涛看着他,说:“方步舟,你还记得陈书记在冷水坪说过的话吗?他说,我们跟敌人硬拼,拼不起。现在跟三四年有什么不一样?敌人比那时候更多,装备比那时候更好。你打大仗,拿什么打?”
方步舟没有接话。棚子里静了一会儿。
傅秋涛又说:“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知道。但越难的时候,越不能乱来。你心里有气,可以跟我说,可以跟同志们说。但不能憋着,憋久了要出事。”
方步舟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傅秋涛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方步舟的肩膀,说:“明天跟我回总站一趟,把各小队的情况汇总一下。顺便把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定下来。”
方步舟说好。
那天晚上,方步舟安排了哨兵,让傅秋涛在棚子里睡。傅秋涛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着。他听见方步舟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步舟进来了,在另一头躺下。
傅秋涛闭上眼睛,但手没有从枪上挪开。
第二天一早,傅秋涛起来的时候,方步舟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两个人带着各自的警卫员,往总站方向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方步舟停下来,说:“傅书记,我忘了一件事。昨天有份情报没交给你,放在棚子里了。我回去拿一下。”
傅秋涛看了他一眼,说:“让警卫员去拿。”
“不用,我自己去。一会儿就回来。”
傅秋涛看着他,没有动。方步舟又说了一遍:“一会儿就回来。”
傅秋涛还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方步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方步舟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恢复常态,说:“没有。就是回去拿份情报。”
傅秋涛把枪从腰里拔出来,没有指着他,但枪口朝下,握在手里。“你要走,我不拦。但你想清楚,走出这个岔路口,你就回不来了。”
方步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的警卫员在旁边,手也按在枪上,但不知道该冲着谁。
僵了一会儿,方步舟忽然笑了一下,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傅书记,你想多了。我就是回去拿份情报。”
“那就别去了。”傅秋涛说,“情报回头让人送来。现在跟我走。”
方步舟没有动。他看了傅秋涛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警卫员说:“走。”
两个人转身往岔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傅秋涛没有追,也没有开枪。他站在原地,看着方步舟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傅秋涛回到总站之后,马上派人去方步舟那一带收拢队伍。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方步舟当天夜里带着几个亲信离开了游击区,往敌人据点方向去了。剩下的人大部分还在,但情绪不稳,需要重新整编。
傅秋涛把情况报给了省委,省委很快下了指示:开除方步舟党籍,撤销一切职务,通令各游击区提高警惕。
这件事在队伍里传开之后,有人问傅秋涛:“傅书记,你那天在岔路口为什么不把他扣下来?”
傅秋涛说:“扣下来怎么办?枪毙他?他还没有叛变,只是动摇。扣下来,他这辈子就毁了。放他走,他自己选。选错了,他自己承担。”
“可他后来还是叛变了。”
“那是他选的。”傅秋涛说,“我给了他机会。”
后来方步舟果然投了国民党,被委任了一个什么“招抚专员”的差事,专门负责招降湘鄂赣边区的红军游击队。他写了一封公开信,劝傅秋涛投降,信写得挺长,说了很多“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
傅秋涛看完信,没有生气。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干部说:“让各小队都看看这封信。看看方步舟写了什么。然后大家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坚持。”
那封信在各小队传阅了一遍。没有人动摇。有一个战士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后来传开了:“方步舟怕了。我们不怕。”
傅秋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山。暮色正在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树林染成深灰色。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油布包。两副眼镜都在。他碰了碰,然后收回手,转身回到洞里。
第五章 五百人
一九三七年秋天,傅秋涛把各游击小队的数字汇总了一遍。
各队报上来的数字都不大。第一队,四十三人,枪十九条。第二队,三十七人,枪十四条。第三队,五十一人,枪二十一条。第四队……他把各队的数字一个一个加起来,加到最后,笔停了一下。总数是五百一十三人,枪两百零六条。子弹他没有细算,各队报上来的数字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不到三发。
他把这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从冷水坪合编时的一千四百多人,到麦市突围后的不到五百人,再到一九三五年底恢复到一千多人,然后又打散、又收拢、又打散。三年下来,起起落落,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五百一十三个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洞口。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密,把山上的树叶子洗得发亮。他站在洞口,看着雨里的山。警卫员走过来,给他递了一件蓑衣。他接过来披上,往山下走。
“傅书记,去哪?”
“去三队看看。”
三队驻扎在红花尖西边的一条山沟里,队长姓周,就是之前那个小周。傅秋涛到的时候,小周正带着人修棚子,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雨水灌进去,铺的干草全湿了。几个人冒着雨在重新铺茅草,淋得透湿。
傅秋涛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们递茅草。小周看见他,说:“傅书记,你怎么来了?下雨天路滑。”
“来看看你们。”傅秋涛把一捆茅草递上去,“人怎么样?”
“都在。”小周说,“就是粮食快没了。上个月还能挖到野菜,这个月下雨,野菜也挖不着了。”
傅秋涛往棚子里看了一眼,地上铺的干草确实是湿的,踩上去能踩出水来。角落里堆着半袋子红薯干,看着也快见底了。
“红薯干还能吃几天?”
“省着吃,三天。”
傅秋涛想了一下,说:“明天我让人从总站送一批过来。总站那边还有点存粮。”
小周说:“总站自己也不够吧?”
“够不够是算出来的。”傅秋涛说,“先紧着你们。你们这边离敌人近,活动多,消耗大。”
小周没有再推辞。
傅秋涛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跟几个战士聊了聊。有个战士说:“傅书记,你说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傅秋涛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打了三年了,越打越少,越打越苦。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一想,觉得看不到头。”
傅秋涛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湿干草上,看着棚子外面的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看不到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打,老百姓就更没有头。我们在这里撑着,老百姓就知道还有人跟他们站在一起。我们走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个战士没有再说话。
傅秋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小周说:“明天派人去总站领粮食。另外,天气好的时候,带人下山帮老乡收庄稼。收完了,老乡会给我们留一份。”
小周应了。
从三队回来之后,傅秋涛把各队的联络员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他把那五百一十三人的数字报了一遍,然后说:“我们现在就这么多人,枪就这么多。不跟敌人硬拼,但也不能坐着等。各队从明天起,主动出去找机会。打敌人的运输队,打落单的小股部队,打乡公所。每次打完了就走,不要恋战。积小胜为大胜。”
有人问:“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打输了就撤。”傅秋涛说,“撤到山里,敌人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熟悉地形,敌人不熟悉。这是我们的本钱。”
会开完之后,各队分头行动。接下来的几个月,果然打了几次小胜仗。有一次,二队在修水附近伏击了敌人一支运输队,缴了十几条枪和一批粮食。还有一次,三队在通城附近端了一个乡公所,缴了几条枪,烧了壮丁名册。每次打完,各队都按照傅秋涛说的,打完就走,不在原地停留。
这些仗都不大,但凑在一起,效果慢慢显出来了。敌人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兵力来守据点、护运输线,搜山的兵力就少了。各游击小队的活动空间,反而比之前大了一些。
入冬之后,傅秋涛又去了一趟三队。这回是个晴天,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周带着人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练瞄准,看见傅秋涛来了,跑过来敬了个礼。
“傅书记,你来得正好。”小周说,“我们昨天打了一个乡公所,缴了五条枪,还有一箱子子弹。”
傅秋涛跟着他去看缴获。五条枪摆在地上,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子弹箱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数了数,有两百多发。
“不错。”傅秋涛说,“枪发下去,子弹省着用。打靶的时候,一人打三发,练练手感就行。”
小周应了。傅秋涛又在山脚下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种的菜地——几垄白菜,长得不大,但绿油油的。小周说:“这是按你说的,跟老乡学的。明年开春再种一茬,就能自己供上一部分了。”
傅秋涛蹲下来,摸了摸白菜叶子,说:“种菜是好事。但别种多了。种多了,敌人来了舍不得走,反而麻烦。”
小周说记住了。
临走的时候,傅秋涛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三队的驻地。棚子还是那个棚子,人还是那些人,但气氛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棚子漏水,粮食见底,有人半夜醒过来问“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棚子修好了,粮食虽然还是紧,但能撑到明年开春。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再问“打到什么时候”了。
傅秋涛收回目光,往山上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油布包。两副眼镜,一副好的,一副碎的。他把那副好的拿出来,戴在眼睛上试了试,然后又摘下来,放回去。
他继续往山上走。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披着的蓑衣吹得鼓起来。
第六章 谈判
消息是交通员带上山的。
一九三七年七月,天气最热的时候,交通员从山下回来,带了几张报纸和一份抄来的文件。报纸是国民党的,头版上印着大字:日军进攻卢沟桥,二十九军奋起抵抗。文件是省委翻印的,上面写着中共中央关于国共合作抗日的宣言。
傅秋涛把报纸和文件看了一遍,然后坐在洞口,看了很久外面的山。
第二天,他把各游击小队的联络员叫来开会。他把报纸和文件的内容讲了一遍,然后说:“中央的方针变了。现在要跟国民党合作抗日,不打内战了。”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先开口:“跟国民党合作?我们跟他们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现在要合作?”
“中央的决定,有中央的道理。”傅秋涛说,“日本人打进来了,再跟国民党打下去,便宜的是日本人。”
“那我们的队伍怎么办?”
“改编。”傅秋涛说,“改编成抗日武装。具体怎么改,要跟国民党谈。”
又有人问:“谈?跟谁谈?他们能跟我们好好谈?”
“他们不想谈也得谈。”傅秋涛说,“抗日是大势,他们不跟我们谈,老百姓不答应。”
会开完之后,傅秋涛让人起草了一份谈判条件,派人送到国民党那边。条件写得很简短: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抗日武装;保持独立建制,不接受国民党直接指挥;释放政治犯;保证游击队家属安全。
条件送出去之后,等了半个多月没有回音。傅秋涛也不急,让各小队继续按原来的方式活动,该打乡公所还打乡公所,该收粮食还收粮食。
回音是八月底来的。国民党那边派了一个代表,姓刘,是个团长,带了几个随从,上山来找傅秋涛谈判。
傅秋涛把谈判地点定在黄金洞的祠堂里。他提前一天到了,让人把祠堂打扫了一遍,摆了一张桌子、几把凳子。桌上放了一壶茶,茶是山里的野茶,苦味重,但能喝。
第二天上午,姓刘的团长到了。他穿一身国民党军装,风纪扣扣得很紧,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祠堂里的陈设,然后看向傅秋涛。
傅秋涛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两个人坐下,茶倒上。
姓刘的先开口:“傅先生,你们提的条件,我们看了。别的都好说,就是改编之后不接受直接指挥这一条,上面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既然是合作抗日,就应该统一指挥。你们保持独立建制,指挥不统一,打仗的时候怎么配合?”
傅秋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刘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跟我们打了三年,我们的人你们杀了多少,你们的人我们杀了多少,这笔账算得清吗?”
姓刘的没有说话。
“算不清。”傅秋涛说,“现在要合作,可以。但合作得有个前提——我们信不过你们。你们也信不过我们。既然信不过,那就各打各的。我们打我们的游击战,你们打你们的阵地战。配合的时候配合,不配合的时候不勉强。保持独立建制,就是这个意思。”
姓刘的想了想,说:“这个我可以回去汇报。还有一条,你们提的释放政治犯,这个我们做不了主。得上面点头。”
“那就往上报。”傅秋涛说,“我们不急。你们什么时候报下来,我们什么时候接着谈。”
谈判谈了一整天,中间休息了两次。姓刘的出去抽烟,傅秋涛在祠堂里坐着,没有出去。警卫员进来倒茶,问:“傅书记,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傅秋涛说,“他回去要汇报,来回得几天。我们等。”
等了五天,姓刘的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份草拟的协议,上面写了几条:停止敌对行动;游击队改编为抗日义勇军,保持独立建制;国民党方面释放部分政治犯;游击队家属安全得到保障。
傅秋涛把协议看了一遍,指着“抗日义勇军”几个字说:“这个名号不行。我们叫红军游击队,改编之后叫抗日义勇军,听起来像是你们收编了我们。”
“那你们想叫什么?”
“叫抗日红军。”傅秋涛说,“独立建制,保留红军番号。等中央正式改编的命令下来,再统一改。”
姓刘的皱了皱眉,说:“这个名号上面不一定同意。”
“那就再报。”傅秋涛说,“我们等。”
又等了几天,上面的回话下来了:同意保留“抗日红军”的名号,但要求游击队停止打乡公所、停止收粮、停止一切针对国民党地方政权的行动。
傅秋涛看完这一条,说:“停止打乡公所可以。但有一条,老百姓给我们送粮,我们不能不收。老百姓自愿送的,不算收粮。你们要是把老百姓管好了,老百姓自然不送了。”
姓刘的苦笑了一下,说:“傅先生,你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傅秋涛说,“是打了三年,打出来的。”
协议最终签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傅秋涛代表湘鄂赣抗日红军在协议上签了字,姓刘的代表国民党方面签了字。签完字,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
姓刘的说:“傅先生,希望以后不要在战场上见面了。”
傅秋涛说:“那得看日本人什么时候走。”
姓刘的走了之后,傅秋涛把协议收好,放进挎包。他走出祠堂,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山。警卫员跟出来,问:“傅书记,谈成了?”
“谈成了。”傅秋涛说,“接下来要改编。把各队集中起来,重新编。编好了,就下山。”
“下山去哪?”
“去打日本人。”傅秋涛说。
他转过身,往祠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警卫员说:“去通知各队,十天之内到黄金洞集中。带上所有人,所有枪,所有子弹。一个都不要落下。”
第七章 一团
十天的期限到了之后,各队陆续到了黄金洞。
傅秋涛站在祠堂门口数人头。第一队来了四十三个,第二队三十七个,第三队五十一个……各队报上来的数字和实际到的人基本对得上。有的队多来了几个,是路上遇到的老百姓,听说红军要下山打日本人,跟着来了。有的队少来了几个,是家里实在走不开的,或者伤还没好利索的。
他把所有数字加起来,一千一百多人。
比五百人翻了一倍还多。多出来的人,一部分是这一年多重新收拢的散兵,一部分是从敌人监狱里放出来的政治犯,还有一部分是老百姓自愿参军的。有个年轻人是从通城来的,走了三天路找到黄金洞,说“听说你们要去打日本人,带我走”。傅秋涛问他家里知不知道,他说“知道,我爹让我来的”。
傅秋涛没有再问,让人带他去领枪。
改编大会在黄金洞的河滩上开。一千多人站在河滩上,队伍比冷水坪合编那次整齐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有了枪,没枪的也扛着梭镖或者大刀,看着像一支队伍了。
傅秋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改编命令。命令是中央下来的,上面写着:湘鄂赣抗日红军改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一团,傅秋涛任副司令员兼团长。
他把命令念了一遍,然后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新四军的人了。番号变了,衣服换了,但有一条没变——我们还是红十六师的老底子。陈书记、徐师长,还有那些没等到今天的同志们,他们的名字写在这个番号里。我们带着他们一起下山。”
底下没有人说话。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队伍前面的军旗吹得哗哗响。
傅秋涛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政委说:“把花名册拿出来,点名。”
花名册是新的,上面写着一千一百多人的名字。政委开始念,底下有人应“到”。念到一半,他停下来,跳过了一段。那段是空白——上面没有名字,只写了“陈寿昌”“徐彦刚”“高咏生”几个字。
傅秋涛看到了,没有说话。政委也没有说话,接着往下念。
点名结束之后,队伍开始换装。新军装是灰色的,比红军时期的军装整齐一些。傅秋涛换上一套,站在队伍前面,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队伍,说:“还行。像个当兵的了。”
底下有人笑。
出发前一天晚上,傅秋涛一个人在黄金洞的祠堂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地图、文件、花名册、那沓记了字的纸,还有那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打开,两副眼镜并排放着。一副是好的,一副是碎的。
他拿起那副好的,戴在眼睛上试了试,然后又摘下来。他不近视,戴不上。他把眼镜放回油布包里,包好,塞回挎包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山。幕阜山的山脊在月光下显得很重,一层叠一层。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祠堂里,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挎包背上,走了出去。
出发那天早上,天下着小雨。一千多人从黄金洞出发,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滑,走得不快,但没有人掉队。傅秋涛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警卫员,后面是抬着伤病员的担架队。
走到一个山嘴的时候,傅秋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金洞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山。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油布包的边角。他碰了碰,然后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人传回话来:快出山了,山脚下有老百姓在等着送。
傅秋涛说:“知道了。让队伍走整齐些。”
队伍出山的时候,山脚下果然站了不少老百姓。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红薯、鸡蛋、苞谷面;有的拿着鞋垫、毛巾;有的什么也没拿,就站在路边看着。一个老太太拉住一个战士的手,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说:“路上吃,路上吃。”
傅秋涛走过去,老太太认出了他,说:“傅书记,你们这回去打日本人,什么时候回来?”
傅秋涛说:“打完日本人就回来。”
老太太说:“那得多久?”
傅秋涛想了想,说:“不会太久。日本人打跑了,我们就回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给傅秋涛。傅秋涛没有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
队伍继续往前走。山渐渐远了,路渐渐宽了。傅秋涛走在队伍里,听着前面传过来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两个鸡蛋,还有油布包的边角。
他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全书尾声
一九五五年,傅秋涛被授予上将军衔。
授衔仪式结束之后,他回到家里,把军装脱下来挂好,换了一身旧衣服。妻子问他:“今天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多穿一会儿?”
“穿给谁看?”傅秋涛说,“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两副眼镜并排放着。一副是好的,一副是碎的。他把那副好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油布包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后来他开始写《中国民兵》。写得很慢,查了很多资料,有时候写到半夜。妻子心疼他,说:“你身体不好,少写一会儿。”
他说:“共产党员要命是为党为人民干工作的,不干工作要命有啥用?”
这话后来被写进了文章里。
一九六〇年代,有一次他去参加一个座谈会,会上有人问他:“傅老,当年在湘鄂赣三年游击战,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样?”
傅秋涛想了想,说:“最苦的时候,我们在山洞里吃野菜。有一种野菜叶子是苦的,煮出来连汤都是苦味。但能填肚子。”
底下有人问:“那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傅秋涛说:“斗。一是斗,二是斗,三还是斗。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一条枪,也要打出去。”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们有个好省委书记。他叫陈寿昌。他牺牲的时候二十八岁。”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散会之后,傅秋涛走出会场,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油布包的边角——他出门的时候,总会把它带在身边。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全书完)
后记
这本书里的人,大部分是真的。
陈寿昌、徐彦刚、傅秋涛、方步舟、钟期光、高咏生,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六七月事件、黄金洞会议、冷水坪合编、老虎洞战斗、麦市突围、盖板洞会议、方步舟叛变、国共合作谈判、改编为新四军第一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陈寿昌主动承担六七月事件责任的那句话,傅秋涛“一是斗,二是斗,三还是斗”的那句话,方步舟叛变前队伍里流传的那些情绪,都有史料依据。
但小说不是史料。短枪队队员的具体姓名和对话,扩红时那个家里被民团烧了的青年,下篇里那个问“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战士,河坪村追悼会上哭出声来的老战士——这些人是虚构的,或者说是从史料中“长”出来的。他们的功能是让历史事件有具体的承载者,让读者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那个年代的人是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吃饭的。
陈寿昌牺牲的具体细节,不同史料有不同记载。有的说他中弹后被送往通城大溪大门坳的红军医院,有的说他在河坪村牺牲。本书采用河坪村说,因为追悼会和安葬地都在河坪村,叙事上更集中。中弹部位,有的写右膝,有的写右腿动脉,本书采用后者,与“流血不止”的牺牲过程更连贯。这些差异在史料中是正常的,小说不必回避,也不必强行统一。
陈寿昌的诗,“身许马列安等闲,报效工农岂知艰。壮志未酬身若死,亦留忠胆照人间”,确为他所作,写作时间不详,大约在一九三三年前后。“不到深山里,焉能伏虎威。余生艰险尽,后继可沾晖”,也是他的诗,写于湘鄂赣时期。两首诗在小说中出现在不同阶段,前一首指向“壮志”,后一首指向“伏虎”,恰好对应他从上海到湘鄂赣、从地下工作到武装斗争的人生轨迹。
方步舟的叛变,是湘鄂赣三年游击战中最复杂的一页。他曾经是能打仗、有威望的指挥员,陈寿昌专门向毛泽东“要”过他。他的叛变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人”那么简单,而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他看不到有利条件了。小说没有审判他,也没有为他开脱,只是呈现一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到岔路口。他一九三七年叛变投敌,一九四九年起义,晚年定居南京。历史给了他复杂的结局,小说不必替他总结。
徐彦刚牺牲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在永修云居山养伤时被敌杀害。钟期光后来成为新四军第一团政治处主任,一九五五年授上将。傅秋涛一九五五年授上将,晚年编写《中国民兵》,说“历史是客观的,是真实的,谁也不敢篡改,更不能捏造”。妻子心疼他带病工作,他说“共产党员要命是为党为人民干工作的,不干工作要命有啥用”。这两句话,放在全书最后,不是作为“精神传承”的总结,而是作为一个人到了晚年还在用同一种逻辑说话的记录。
寿昌县一九三五年二月设立,以崇阳金塘为中心,存续约半年,一九三五年夏红十六师远离后停止活动。陈寿昌烈士陵园二〇〇三年在崇阳金塘镇畈上村建成,聂荣臻题词“陈寿昌烈士永垂不朽”。镇海老家有寿昌公园和陈寿昌烈士纪念馆。这些是历史的后续,不是小说的内容,但读者读完可能会想知道。
邓洪,湖南浏阳人,曾任湘鄂赣省委保卫局局长,后任江西省副省长,一九六九年去世。严图阁,一九三六年三月任湘鄂赣军区司令员,同年十一月因伤病恶化在平江去世。这些在正文中无法展开的人物,在后记中补上一笔,算是对他们的交代。
“跟着雾跑”一说,来自口述回忆,未见档案记载。傅秋涛在皖南事变中率部突围,是突围出来的最高级别将领。小说在尾声中以“据传”的方式提到这个细节,不作定论。
最后说一句:这本书里的陈寿昌,在信息为零的条件下做判断,在队伍打散后重新收拢,在身体垮掉时坚持上前线,在牺牲前把眼镜留给了别人。他不是因为“不怕死”才这么做的,他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停,后面很多人就得跟着停。这一点,史料没有直接写,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件事。

附录
附录一 人物简表
人物 身份 结局
陈寿昌 湘鄂赣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红十六师政委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牺牲于崇阳河坪村,二十八岁
徐彦刚 湘鄂赣军区司令员兼红十六师师长 一九三五年九月牺牲于永修云居山
傅秋涛 省委副书记→代理省委书记→新四军第一团团长 一九五五年授上将,一九八一年去世
方步舟 红十六师政委→师长 一九三七年叛变,一九四九年起义,一九九〇年在南京去世
钟期光 红十六师政治部主任 一九五五年授上将,一九九一年去世
高咏生 红十六师师长 一九三四年六月牺牲
严图阁 省军区参谋长→省军区司令员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因伤病恶化在平江去世
邓洪 省委保卫局局长 后任江西省副省长,一九六九年去世
黄家高 鄂东南省委书记 后牺牲
附录二 大事年表
时间 事件
一九三四年六—七月 六七月事件。红十六师在龙门山遭重围,师长高咏生牺牲,仅剩约一营人,电台损毁,与中央断联
一九三四年八月 平江黄金洞紧急会议。陈寿昌主动承担六七月事件责任,决定恢复与扩大红十六师。傅秋涛赴鄂东南收集部队
一九三四年八—十月 傅秋涛短枪队从黄金洞出发,云溪遭袭剩三人,经钟期光处转往冷水坪,找到八百余人,沿途扩红至一千一百多人
一九三四年十月 黄金洞米筛埚会议。提出三个月扩红计划,决定陈寿昌、徐彦刚赴前线,傅秋涛代理省委书记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 通山冷水坪合编。取消红三师建制,恢复红十六师,最初仅辖第四十六团,约一千一百余人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老虎洞战斗。与国民党三十三师两个团及三县地方武装共四千余人遭遇,伤亡四百余人,陈寿昌右腿动脉中弹,当晚在河坪村牺牲
一九三五年二月 寿昌县设立,以崇阳金塘为中心,纪念陈寿昌,存续约半年
一九三五年六月 麦市突围。红十六师从五千余人锐减至一千余人,省军区司令员徐彦刚等三千余人牺牲,徐彦刚负伤,九月在永修云居山牺牲
一九三六年三月 黄金洞盖板洞会议。变正规战为游击战,创造红军独立营和游击小组,采用“盘旋式兜圈子”战术
一九三七年三月 方步舟、冯育云等相继叛变,红十六师锐减至二百余人
一九三七年五月 傅秋涛任湘鄂赣抗日红军军事委员会主席
一九三七年九月 国共合作谈判达成协议,游击队改编为抗日红军,保持独立建制
一九三八年一月 改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一团,傅秋涛任副司令员兼团长,部队一千一百多人
一九四一年一月 皖南事变。傅秋涛率部突围,据传下达“跟着雾跑”的命令
一九五五年 傅秋涛、钟期光授上将
二〇〇三年 陈寿昌烈士陵园在崇阳金塘镇畈上村建成,聂荣臻题词“陈寿昌烈士永垂不朽”
附录三 陈寿昌诗二首
其一
身许马列安等闲,
报效工农岂知艰。
壮志未酬身若死,
亦留忠胆照人间。
其二
不到深山里,
焉能伏虎威。
余生艰险尽,
后继可沾晖。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剑吼长城东》《布鲁》《建党》等四十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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