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铁十师:王长江
那个总挑我毛病的人,成了我最感激的读者
马老又来了。
十月十一日,我在微信公众号推送了《数·说铁色荣光:三位英雄,一串穿越时空的精神密码》美篇。写的是铁道兵三位称号英雄的故事,杨连弟、梁忠孟、张春玉。文章发出去不到一天,阅读量蹭蹭往上涨,留言区照例是一片“感动”“致敬”“转发了”。我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等着那个熟悉的提示音。
果然,马老的留言到了。但这一次,不是一个“转发了”的客套,而是六条。
第一条,关于一张截图的位置。他说:“此处的骨,是不是肋骨啊?!”然后告诉我图漏发了,补上。末尾加了一个[抱拳]。
第二条,他指出文中有一处“漏掉了一个关键字:'停'”。杨连弟的生命永远停留在33岁——“停留”写成了“留”?我翻回去看,脸上一阵发热。
第三条,他对“钢铁哈达”这个比喻提出了看法。他说"第一次看到用钢铁哈达一词形容青藏铁路,感觉有点'新颖'”,那个引号里的“新颖”,隔着屏幕都能读出他的不以为然。
后面还有三条,我没有立刻看完。但那个下午,我把文章从头到尾改了四遍。
马老是我上班时期上级单位的部门领导,当年对我帮助很多。退休后现在住武汉。我们相识于多年前的系统内共事,他是那种典型的“老电力”——说话慢,较真,认死理。退休之后近些年,我发文章,他读文章。别人读文章是看热闹,他是看门道,而且是拿放大镜看门道。
说实话,起初我是烦的。
一百多篇文字,如《登高魂兮 砥砺行》、《青山作证:梁忠孟与一条铁路的三次生命》《万斤巨石下站起的硬骨
头》等,有九十余篇后面有他的“指正”。有时候是一处错别字,有时候是一个数据对不上,有时候是一个说法“值得商榷”。回复他的时候,我常常就一个“呵呵”。那个“呵呵”里有多少敷衍,现在想来,自己都脸红。

但马老不管。下一篇发出来,他照例逐字看完,照例留言。分门别类,一、二、三,条理清晰得像是批改小学生作文,一点不马虎。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仔细捉摸他的每一次留言。再后来,我下意识等他的留言。如果哪篇文章发出去两天还没有他的动静,我会忍不住想:马老是不是没看到?
这就叫“润物细无声”。 他没有教过我什么大道理,但几年下来,我写文章时开始不自觉地自查:这个数据查证了吗?这个用词准确吗?这个比喻会不会不伦不类?
说说那篇文章里的问题吧。
杨连弟,天津北仓镇人,1949年参加铁道兵,在抢修陇海铁路8号桥时创造了“单面云梯”登高法,该大桥被命名为“杨连第大桥”,他个人被授予“登高英雄”称号。1952年5月15日,他在抢修清川江大桥时被定时炸弹弹片击中头部,壮烈牺牲,时年33岁。
我文中写的是“让英雄杨连弟的生命永远留在了33岁”。马老圈出了那个“留”字。
少了“停”。“停留”才是完整的词,“留”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意思没变,但语气断了,节奏碎了。一个字的差错,在专业写作者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在一位老电力人眼里,就是一根扎眼的刺。

再说“钢铁哈达”。青藏铁路被称作“天路”,也被比作“哈达”。2006年通车时,媒体确实用过“钢铁哈达”的说法,形容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铁路如同一匹洁白的哈达,将祝福送到雪域高原。这个比喻并非我的独创。
但马老说:“感觉有点“新颖””。他的意思我后来懂了:新颖,但不一定恰当。哈达是丝绸的,柔软的,承载祝福的。钢铁是硬的,冷的,工业的。两个词拼在一起,看似有张力,实则有一种勉强的嫁接感。哈达是献给人的,钢铁是铸给铁路的。你无法同时让它柔软又坚硬,吉祥又沉重。
马老没有直接说“这个比喻不好”。他说“新颖”。这就是他的方式——留有余地,点到为止。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八个字。
一次我在微信中称他老师,他呵呵一乐,回复:“好兄弟,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当时我只当是一句客套。现在回过头看,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意思。
路遥知马力。马是他的姓,但他说的不是自己。他说的是那条路——那条从西宁到拉萨的、1956公里的、穿越冻土和雪山的天路。是他和他的同辈人用半辈子来关注守护的铁路。他有同学和亲友参与了青藏铁路的设计与建设。
也是我竭力描述写作呈现的这条路。
几年,百余篇,九十余次苛刻的留言。这就是“日久见人心”。他的“心”不是要挑我的错,而是要让我写的东西配得上那些名字。

/登高英雄杨连弟/
杨连弟。登高英雄。33岁。清川江上的那把钳子。这些名字和数字背后是一个人的命。如果你写他,就不能写错他的年龄,不能写错他的牺牲时间,不能用一个“留”字打发他的“停留”。
青藏铁路。唐古拉山口。5072米。这些数字背后是几代人的血汗。如果你写它,就不能随便拿一匹丝绸去裹一条钢铁的脊梁。
马老苛刻吗?苛刻。 九十多篇指正,放在任何一个写作者身上都是一种“折磨”。
马老珍贵吗?珍贵。 在这个“点赞”廉价、留言区满是“感动”的时代,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告诉你哪里错了,哪里值得商榷,哪里可以更好,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待遇。
一次,我忍不住问马老是否当过兵.为啥对文字工作如此精益求精?他不假思索回复道:“我的军旅生涯其实很简单,1970年底入伍到武汉,1971年至1976年3月,在原武汉军区后勤部警卫连服役,在部队的“最高职务”是班长。当年,到部队后,我的学习与训练积极努力,不久就当了副班长。后来,当了班长,是“名符其实”的“老班长”!

/马老戎装照/
他还对我说过,你我都曾当过兵,同在一个行业、一个“专业”工作过,还有对“文字”工作的特别喜好,使得我们的友情,延续至今,十分难得!值得珍惜并维系!
啊!原来是真真切切的一位“老班长”!而且,还是一位重情重义的老班长!
他不是我的粉丝。他是我的老班长,他是我的读友。他不需要恭维我,他只需要对得起那些被我写进文章里的名字。
现在,他的留言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文章真的进步了,还是因为他老了,眼睛不如从前了。但我宁可相信是前者。因为如果是后者,我会很难过。
如果你问我,一个人写作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不是阅读量十万加,不是留言区车水马龙。
是有一个“老班长”马老这样的人,在你发了文章之后会认真读完,然后告诉你: 这里错了,那里可以商量,那个比喻我“感觉有点新颖”。
他不说“好”,但我知道他在说"还不够好"。
他不说"加油",但我知道他在说“再改改”。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马老,谢谢您。
老班长,请接受我的敬礼!
无意之中,那个总挑毛病的人,是我最感激的读者。

/马老在部队时期的战斗岗位上/
不是后记的后记
鉴于此篇文字的形成,恰好应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话.笔者是有感而发的.故发给铁道兵公众号编辑老师之前,我考虑发给文中马班长 把关.谁知道,马班长连夜写给我一篇回复,权当“后记”分享各位老战友.
附:
长江老弟,你好!
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我之间有关文章、文字的往来,成了你的《那个总挑我毛病的人,成了我最感激的读者》一文中的题材。
这篇文章,我看了好几遍,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被你的真情和文采所打动。说实话,你发给我的每篇文章,每个视频,每张图片等文字、影像材料,我都是很认真地阅读、观看,时不时地还就有关内容,与你“互动”一下。对于“挑毛病”的问题,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是有“顾虑”的。顾虑一,是我挑的“毛病”,挑的对不对?顾虑二,是你能不能认可并接受。而且,顾虑一的顾虑,远远大于顾虑二的顾虑。后来,我被自己找的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说服了。这个理由就是,我之所以“能”挑毛病,说明我是认真看了你的作品了;我之所以“敢”挑毛病,是基于你我之间的友情和信任。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挑毛病”比简单的点赞、转发,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且有一定的“风险”;也更能表现出我们两个人之间纯粹的情谊和无私的情怀。
说到我对文字工作的喜好,与我的人生经历、工作性质有很大的关系。1980年1月30日,我发表在《河南日报》读者来信栏目中的一篇“豆腐块”,对我的影响很大。后来,我也在一些报刊上陆陆续续发表过一些文章。
我在电力系统工作近四十年,既在“秘书”的岗位上工作过,又在不是“秘书”的岗位上,从事过很多与“秘书”性质相关的工作。所以说,文字工作,在我的工作中占比很大。主动的也好,被动的也罢,我对自己的评价就是能胜任,无差错。事实也确实如此!你在文章中的最后几句话,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完完全全感动了我,使我放下了顾虑,无需再为自己找理由了。不过,我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也就是说,我所提的意见和建议,由于受自身水平和能力的限制,不可能都是对的,不可能都是正确的。我只是尽些微薄之力,仅供你参考而已!
2026年10月18日 重阳节

王长江 简介
王长江,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从事央企技术、管理和企业文化推进工作,近年来深入挖掘仔细研究及精心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目前在深入挖掘整理张春玉的英雄事迹.同时积极努力和同事深入实际精心完成两部军旅文学电影剧本等创作.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文化网等发表超过360万字作品。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