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窑火映京华：吴兴让与北京美院师生的瓷缘旧事
作者： 吴福林 王百军
滏水汤汤，窑火赓续。邯郸峰峰彭城，是千年磁州窑的核心传承之地。千百年来，这里窑烟不绝，匠作相传。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片热土见证了一段佳话：本土窑场匠人，与首都艺术院校专家学者相知相交，携手投身磁州窑的复兴事业。彭城绘瓷界 “头杆笔” 吴兴让，以窑为媒、以瓷结友，同中央美院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叶麟趾、叶麟祥叶氏陶瓷世家及梅健鹰教授，还有来华学习的越南、波兰、伊拉克留学生等一众师生，在坯土釉彩之间缔结跨越山海的瓷缘，合力唤醒沉睡千年的磁州窑艺术，为新中国陶瓷事业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吴兴让）
（ 梅健鹰）
吴兴让（1915—1975），字良斋，号滏西居士，峰峰彭城镇三和村人，彩绘工程师，是现代磁州窑日用细瓷创始人之一，也是发掘、复原宋代磁州窑艺术的奠基人。1946 年，吴兴让参加革命工作，此后历任彭城细瓷研究所经理、鼎新瓷厂副厂长、陶瓷研究所美术设计室主任等职务，将全部心力投入磁州窑（邯郸陶瓷）的创新发展。 为补齐本土瓷业的理论短板，推动传统磁州窑重焕生机，经华北瓷业公司经理刘雨辰引见，吴兴让两度赴北京，登门恳请国内陶瓷学界泰斗叶麟趾先生莅临峰峰，指导瓷业改造升级。由此开启了他与叶氏陶瓷世家长达数十年的携手共进，也拉开彭城磁州窑与首都艺术界深度交融的大幕。
一．与叶氏父子共同研制细瓷仿宋瓷 叶氏一门是国内声名卓著的陶瓷世家。叶麟趾、叶麟祥兄弟及叶麟趾儿子叶广成扎根彭城，与吴兴让并肩攻坚。彼时彭城陶瓷正处在关键转型期：由传统粗瓷向日用细瓷迭代，同时开展宋代磁州窑装饰技艺的抢救复原。在条件简陋的实验室与窑洞之内，吴兴让与叶氏父子反复调配坯料釉料，历经上百次试验，于1954年成功研制出完全达标的细白瓷，结束了磁州窑千百年来不能生产细瓷的历史。1956年吴兴让又试制成功了黑色瓷用颜料，破解了仿宋磁州窑装饰的核心技术难题，这项成果获得中央工业部的嘉奖。1955年生产出第一批样品，至1957年试制成功了七十多种仿宋瓷产品。曾参加东德莱比锡博览会，受到国内外专家的好评。磁州窑仿宋瓷产品曾先后出口日本、韩国等国家。
（五十年代彭城研究所试制成功的仿宋瓷）
此后二十余年，吴兴让与叶广成朝夕共事：吴兴让深谙本土窑场实操工艺与民间瓷绘技法，叶广成熟稔陶瓷理论与古瓷考据，实践与理论互补相融，二人合作完成大量仿宋磁州窑器物创作，让磁州窑黑白质朴、写意洒脱的艺术风貌重现世间。这段携手攻关的岁月，也为后来中央工艺美院专家学者走进峰峰埋下重要伏笔。
二．经梅教授指导制成河北厅陈设瓷 梅健鹰教授，是新中国陶瓷艺术的先驱，曾九次奔赴峰峰彭城，心系磁州窑复兴事业。1957年，梅健鹰初次到访彭城，便与吴兴让一见如故。梅健鹰带来学院派现代美术视野，吴兴让手握磁州窑代代传承的实操技艺，二人就在坯台之侧、窑炉之畔切磋论艺。梅健鹰对吴兴让主持的仿宋瓷研究悉心点拨，把现代造型与装饰理念引入彭城窑场；吴兴让则向梅健鹰解析磁州窑民间彩绘的精神内核，毫无保留地分享彭城窑施釉、绘坯、烧制的一线经验。1959年梅教授专程来彭城指导建国十周年北京人民大会堂河北厅陈设瓷的设计与制做。当那一件件美轮美奂的绿秞黑花大瓶，白地刻划水注大瓶等磁州窑仿宋瓷精品摆放在人民大会堂河北厅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好评如潮。
（建国十周年人民大会堂河北厅陈设瓷）
在梅健鹰的积极推动下，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陆续组织师生赴峰峰实习研学，一批批美院学子走进彭城生产一线，和本土匠人同吃同劳动、协同搞创作，彭城迎来磁州窑发展史上的 “美院时代”。
（中间为中央工艺美院张守智，前排右二为中央工艺美院侯德昌 ，前排右二为研究所所长张会斌，左三为吴兴让）
1966 年春，梅健鹰教授带领越南留学生邓庭叶来到邯郸市陶瓷研究所实习，专门师从吴兴让研习磁州窑彩绘，一段跨国瓷缘就此诞生。时任研究所美术设计室主任的吴兴让热忱接待远道而来的海外学子，手把手示范磁州窑经典的白地黑花绘制技法，讲解磁州窑不拘法度、落笔随性的民间美学。他带领邓庭叶深入生产车间，实地观摩窑火，从原料研磨、坯体修坯，到釉下彩绘、入窑烧成，完整展示北方民窑整套工艺流程。窑洞之内，语言虽有阻隔，釉彩笔墨却无国界。1966年7月，吴兴让、梅健鹰、邓庭叶、叶广成、段天纯等人共同留下珍贵合影。泛黄的老照片定格窑边相聚瞬间，既是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对外传播的历史见证，也记录下美院学者与彭城匠人同心追梦的动人场景。
（前排左一吴兴让，左二邓庭叶，后排右一丁德、右二段天纯）
那个年代的彭城，名家云集，艺脉交汇。侯一民、郑可、袁运甫等一批北京美院艺术名家相继到访，与吴兴让、段天纯等本土匠人交流论艺。彼时没有森严的门户壁垒，不分学院学者与民间匠人，大家围坐探讨瓷艺，赴古窑遗址搜集传统纹样，在画坯台上试绘新稿。将学院美术理念注入磁州窑传统，又把磁州窑鲜活的民间艺术基因汇入现代陶瓷创作。吴兴让始终敞开胸襟，既虚心吸纳美院师生带来的现代艺术思想，又牢牢守住磁州窑扎根乡土、质朴写意的艺术底色。在多方合力之下，传统磁州窑走出老旧窑房，登上全国工艺美术的舞台；部分复原研发的仿宋产品走出国门，成为新中国陶瓷对外文化交流的代表性作品。
（ 后排右二为叶广成、右三为梅健鹰，前排左二为吴兴让，前排左四为越南留学生邓庭叶）
三．窑火结瓷缘，翰墨情谊深 岁月流转，窑火不息。吴兴让一生扎根彭城，以瓷为桥，联结起本土窑工、叶氏陶瓷世家、中央美院、中央工艺美院专家与海外学子。他和叶氏父子、梅健鹰等院校师生缔结的这份瓷缘，并非只是一段文人匠人的交往轶事，更是上世纪磁州窑复兴浪潮的时代缩影：学院理论与民间手艺碰撞互鉴，传统文脉同现代审美交融共生，本土传承与国际交流相得益彰。 时至今日，千年彭城窑火依旧生生不息。那些窑洞内切磋、窑炉旁畅谈的往事，伴随着瓷韵代代相传。吴兴让与一众院校学人结下的窑火情谊，时时启示后人：磁州窑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源自开放包容的胸怀，更在于代代接续的薪火相传。一抔泥土，数笔彩绘，一窑烈焰，既能够承载千年的文化根脉，亦足以连通四海知音。
制作：河北日报纵览新闻邯郸，中国诗书画家网艺术家委员会副主席，国际诗人杂志责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刘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