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秋落叶是树的眼泪
作者:吴军久
合诵:甜歌姐姐 晓霞
音制:甜歌姐姐
监制:慧 颖
总编:阳光波


时至晚秋,连日来的温暖像一场迟来的恩赐,让人几乎忘记季节正悄悄收紧它的衣襟。忽然一夜之间,温度骤然下降,仿佛天空把积攒已久的寒意,一口气倾泻到了人间。
清晨散步时,我看见一片片、一丛丛树叶从树上飘然而下。秋风一吹,它们便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告别,又像无数轻薄的信笺被风翻动。不一会儿,人行道上便铺了一层:有枯萎的,有暗黄的,还有几片残红,像是谁把晚霞撕碎了,随手撒在人间。踩上去,吱嘎嘎,吱嘎吱嘎,像一首多情的音乐,又像岁月在脚下轻轻叹息。

我正想如何形容这些秋叶此刻的模样,身旁一个年轻母亲一边系着风衣扣子,一边拽着一个小男孩匆匆走过。只听男孩说:“妈妈,慢点走,你没看今天的树叶都哭了吗?”
母亲头也不回:“别啰嗦,瞎白话什么?树怎么会哭?快点儿走吧,都晚了。”
男孩仍踉跄地跟着,一边抬头看那些飘落的叶子,一边急促地说:“妈妈,我是说,这些落下的叶子,是不是树妈妈的眼泪?”
母亲只道:“你就瞎琢磨吧,树能流眼泪吗?快走。”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孩子的话常常这样,像一粒火星,落在成人早已冷却的心原上。我们以为世界已被常识安排妥当,孩子却偏要用一双未被规训的眼睛,重新命名万物。他说树叶在哭,说落叶是树妈妈的眼泪——这不是幼稚,而是一种近乎神启的直觉。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孩子尚未来得及把自己从万物中分离出来,所以他看见树有母亲,看见风有声音,看见落叶有悲伤。成人却急于告诉他:树没有眼泪,风没有语言,落叶只是落叶。于是世界渐渐安静,也渐渐贫瘠。
我抬头看那棵树。它站在清冷的晨光里,枝干瘦硬,像一位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叶子并非毫无眷恋地坠落。它们在风中回旋、迟疑、抚摸空气,仿佛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来处。终于落下时,也没有怨恨,只是把生命交还给泥土。
海涅曾写落叶,写秋风,写灵魂在季节更替中感到的疼痛与柔情。若他站在这里,或许会说:这并非单纯的凋零,而是自然在替人间流泪。树不会说话,却把一生的绿、一夏的荫、一季的热烈,都凝成最后一片枯叶。它落下,不是死亡,而是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落叶也是如此。在匆忙的人眼里,它只是清扫的负担;在孩子眼里,它却是树妈妈的眼泪;在诗人眼里,它又是大地写给天空的遗书。万物本无定名,是心赋予了它们面容。

风又起了一阵。更多的叶子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又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我忽然明白,晚秋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真实。它不掩饰衰败,也不拒绝温柔。它让万物在坠落时仍保有尊严。
那些叶子,或许真是树的眼泪。只是树比我们更懂得哭泣的意义:哭过之后,并不诅咒风,也不怨恨季节,而是把根更深地扎进黑暗,等待下一个春天。
我们成人总以为自己在教孩子认识世界,可有时,恰恰是孩子把我们从麻木中唤醒。他说树叶哭了,于是整条街都湿润起来;他说那是树妈妈的眼泪,于是所有落叶都有了母亲。
我俯身拾起一片暗黄的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张被时间揉皱又展平的手掌。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托住了整个秋天。
晚秋的风从耳边掠过,冷而清澈。远处,那对母子已经走远,小男孩或许还在回头望那些叶子。愿他永远不要完全长大,永远不要失去那种把世界看作有泪、有爱、有母亲的能力。
因为当一个人不再相信树会流泪时,他自己也快要忘记怎样哭了。








注:名片制作慧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