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作家 赫永超
从我记事起,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从未对花朵产生过兴趣。她不是那种标准的爱花女人。她说,是生活磋磨成了这般模样,倘若不曾熬过那些窘迫难熬的日子,她大抵也会是个爱鲜花的人。我年轻的哥哥并不认同这套说辞,评价她天生便是缺少温情的女人,还说绝不会娶她这一类的女人为妻。这句话搁在母亲心上,耿耿于怀,直到年岁很大还会偶尔提起。想来也情理使然,被至亲的人否定,无论来自儿子或是旁人,终究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我们三兄弟渐渐长大,各自拥有事业与家庭。母亲终于卸下常年劳作的重担,不必再为一口吃食日夜焦灼。也正是这时,她忽然打定主意,要在院子里种一园花。她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许多重活已经无力承担,可依旧揣着一腔热望,四处寻花种、找花根,费力翻整院里的土地。她的小花园总算迎来花开,这件事,是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电话那头,她用尽所有辞藻,反复描摹院里姹紫嫣红的模样,一遍遍催我放假一定要回家看一看。这件事她没有打给哥哥,这样细碎欢喜的心事,她更愿意同我诉说年少时我一句稚气的“我娶媳妇就娶妈妈这样的人”,一直被她记在心底。
那年暑假,就在我准备带着孩子归家的前一日,她打来电话,声音满是沮丧,几乎快要哭出来:院子里的花被铲除了,人家认定那是大烟花,可她种下的明明是虞美人。我在电话里笑着宽慰她,不过几株花罢了,又不能充饥,何苦这般难过,今年没了,来年还可以再种。当我告知她隔天就会带上孙儿孙女回去,她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低声喃喃:“我寻思着让孩子们看看花,该多好啊……”
等我踏进门,小院满地狼藉。花株被连根刨翻,殷红的花瓣垂落萎败,像一道道结了痂的伤口。可一看见我们风尘仆仆站在门口,那些失去花草的难过瞬间就被抛在了身后。她快步迎上来,急切地抱住孩子们,忙不迭嘘寒问暖,满眼只有归来的儿孙。
转过一年,吃过虞美人被误铲的亏,她不敢再种这容易招致误会的花。学着在网上下单买花籽,打算自己育苗栽种,以为这样便能稳妥地守出一院繁花。她蹲在地里松土播种的时候,会录下短视频发到家庭群。嫩芽冒头,泥土翻新,一段段视频传到群里,家里一时热热闹闹。她隔三差五便更新一段,镜头对着地里蓬勃的小苗,仿佛那就是不久之后盛放的花海。只是没过多久,群里便很少再看见她发来的录像。
待到那个盛夏我回到家中,才寻见缘由。母亲独自坐在地里发呆,地里稀稀疏疏长出来的,全是菜叶,看不见半分花的影子。“我被商家骗了,发来的哪里
是花籽,全是菜籽。”她轻轻摇着头。我忍不住笑出声:“种了一辈子地,怎么反倒分不清花籽和菜籽?”她没有辩解,只是跟着浅浅地笑,围在一旁的孩子们也嘻嘻哈哈,念叨着奶奶年纪大,眼睛花了。
我笑着,目光扫过院墙角落。那里竟兀自立着几株虞美人,开得灼灼耀眼。风掠过墙头,花枝缓缓摇曳,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嘴上说不敢再种虞美人,却还是悄悄留了几株,大约是心底依旧存着那一份念想。
又一年的夏天,我骤然接到母亲生病的消息,急忙从外地往家赶。黄昏时分抵达老家,屋子里安安静静,母亲不在屋内。我独自坐在院子里,园子里各色不知名的花热热闹闹竞相舒展,晚风拂过,花枝轻轻晃动。恍惚间,耳际浮起童年熟悉的调子,是母亲从前爱哼的老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啊,牡丹,百花丛中最显眼….....”
园子里花开得盛大。可我心里清楚,花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热爱。从前日子苦,她无暇赏花;日子清闲之后才忙前忙后折腾种子泥土,一次次受挫,被铲花、买到假种子,也不肯轻易停下。她不过是听我们随口说起繁花好看,盼着满园花开,能叫远方的儿孙愿意踏回这个家。花开是引子,她真正等候的,从来都是看花的我们。其实我心底一直藏着一座花园,那里开满了她种下的花。是从她岁月里滑落的无数个春天的影子,盛着繁花似锦的疼爱,还有那份从不言说、静静守候的温情。
园子里花开得盛大。可我心里清楚,花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热爱。从前日子苦,她无暇赏花;日子清闲之后才忙前忙后折腾种子泥土,一次次受挫,被铲花、买到假种子,也不肯轻易停下。她不过是听我们随口说起繁花好看,盼着满园花开,能叫远方的儿孙愿意踏回这个家。花开是引子,她真正等候的,从来都是看花的我们。其实我心底一直藏着一座花园,那里开满了她种下的花。是从她岁月里滑落的无数个春天的影子,盛着繁花似锦的疼爱,还有那份从不言说、静静守候的温情。
2026年10月11日星期日

赫永超,毕业于南开,工作在天津,巳出版三部长篇小说。
这篇《母亲的花园》文字质朴深情,将母亲不言说的守候与疼爱写得鼻酸,那心底藏着的花园,开满了岁月里无声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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