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终追远
文/蔺莉
今日送年近八旬的五姑父驾鹤西归。我家赴丧的亲人甚多，堂弟堂妹、堂妹夫妇，同族亲友汇成长长的送行队伍；姑父的舅家、弟兄门中，也来了不少亲朋。队伍绵延，仪式庄肃，一派宗族相送的景象。可抬眼细看，行列之中，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中人长者，年轻一辈寥寥无几，几乎不在送行之列。睹此一幕，心中怅然：人情，正在慢慢变淡。不由得暗自思量，再过一二十年，待我们这一代人渐渐老去，还能不能见到这般庄重肃穆、亲族齐聚送别的场面？
《论语》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人生一世，譬如花木，花开则举族同贺，喜乐相庆；花谢则阖门执绋，肃穆相送。婚丧二礼，本是人伦大关。送终之礼，从来不是繁文虚套，乃是维系血脉、接续亲情、教化后辈的根本道场，亦是昔年乡闾文人教化、言传身教最朴素的所在。
回溯七八十年代，彼时物资匮乏，衣食拮据，然孝悌教化浸润乡里，传统美德深入人心。亲族之间，五服之内，红白喜事互相走动，危难之时彼此帮扶。长幼有序，礼义存于心间，长辈以身示范，情义代代相传。日子虽苦，人心却是温热醇厚。
闲谈路上，族人说起一桩旧年佳话。昔年生计艰难，交通不便，叔祖母身患重病，要远赴西安做手术。我的祖父顾惜一脉叔嫂情分，不辞风霜劳苦，亲自赶马车一路护送，长路颠簸，不求分毫酬谢，只为亲人平安。又忆姑婆归宁旧事，那年月白面稀缺，姑婆回娘家，家中尽力备下白面款待。我们一众孩童围在一旁，姑婆心怀慈柔，不忍独享，一口一口分予我们。贫寒岁月里，一车、一面，皆是朴素真挚的骨肉温情。
昔时物用不足，而孝悌不废，情义绵长。反观当下，仓廪充盈，衣食无忧，风气却悄然变迁。方寸手机如无形藩篱，深深影响年轻一代。零零后的后生，大多不惯走亲访友，不习与人当面相交，终日沉湎屏幕之中。纵使骨肉至亲近在眼前，也少了寒暄体恤，花开之喜不愿同贺，花谢之礼不愿赴临，宗族亲情日渐疏淡。
学子之风，更令人慨叹。孩子们年少之时，夙兴夜寐，四处补课，苦苦攻读，一心只为考上大学。《荀子》有言：“学不可以已。”求学本以修身立德为要，承文人教化、养君子品格，可不少青年一旦踏入大学校园，便松懈心志，耽于嬉游，荒废课业，沉溺手机消磨时光。读书只为求取一纸文凭，忘却进德修业的初心。及至年长，惮于担当，或适龄不婚，或婚而不愿育子，人伦之责日渐轻抛。
《大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今人多逐末而忘本，物质愈丰，德行根基愈是荒芜。像五姑父这一辈老人，生于清贫，一生勤俭厚道，笃守孝悌，看重宗族和睦，正是旧时代淳朴家风与文人教化滋养而成。今日这场送行，长队虽盛，却少了年轻人的身影，已然显露出传承的断层。
慎终追远，贵在后继有人。若是后辈长久疏离宗族、淡漠亲情，不识礼、不赴礼，数十年之后，这般肃穆相聚、送亲远行的场景，恐怕终将消散。
盛世富足，金银易得，温厚人心最难求。愿世人有所警醒，暂且放下屏幕里的喧嚣，品读先贤典籍，承续文人教化，接续孝悌睦族的古德。多带后辈行走亲眷之间，亲历花开同贺、花谢相吊的人伦大礼，耳濡目染，懂得血脉相连的分量。
莫让代代焐热的宗族温情，在浮躁岁月里慢慢凉去；莫让千年相承的人伦礼义，后继无人。
敬送五姑父，一路仙安，千古长眠。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