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向晏漪著作《拐杖校长》
朱军
前不久,听闻张家界作家向晏漪著作《拐杖校长》,作为湖南作协推送的十部报告文学之一,参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内心激动,便前往市新华书店买了本阅读。读后,想为这位拐杖校长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无话可说。每次翻开《拐杖校长》,看到主人公覃东荣拄着拐杖翻山越岭的身影,就觉得自己的笔太轻了。他是高山,我是溪流。溪流怎么能写高山呢?可我又想,溪流映过高山的影子,哪怕只映出一角,也是值得的。
初读此书,我一度觉得细节太多、太密。家访、劝学、垫学费、收留贫困生,一件接一件,像流水账一样铺展开来。当时我想,写一个乡村校长,需要这么多细枝末节吗?可读到第二遍、第三遍,想法变了。覃东荣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他做的全是小事。但正是这些小事,堆积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覃东荣一生都在做这些小事,直到倒下,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也正是“细节太多”,让我重新翻开了第一页。这一次,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反复讲述的校长,而是一个由细节垒筑起来的师魂。
一根拐杖的三重隐喻
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小学校长,为何去世了十多年,当地百姓仍对他念念不忘?千余名群众曾联名请求向他学习?
他的坟墓没有碑文,是石头垒砌的,长满杂草——在这个土家族聚居的山区小镇,只有最穷的人家才会如此寒酸。然而三十年来,前来祭奠的老百姓从未断绝。
覃东荣是教字垭镇中心完小原校长,在山区当了三十一年小学校长,1996年病逝,终年58岁。1973年5月10日晌午,山洪暴发。学生离校必经的独木桥,桥下乱石嶙峋,六年级学生杨贤金一个踉跄从桥上栽了下去。覃东荣飞速跑到桥边,跳进滚滚洪流。与洪水搏斗,他终于抓住了杨贤金的右手,左腿却磕在乱石上严重受伤。被几位社员合力救起时,他面呈土色,但左手仍然死死地抓着学生的右手。
那一年他35岁,此后二十三年以拐杖为伴。
这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向晏漪老师写了十几年,六易其稿,31万字。2024年8月由湖南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版,搭配15集音频与26分钟微电影。作品以“拐杖”贯穿全书。书里的拐杖,不止一层意思。
这根拐杖上,刻着1973年那场山洪。为省钱资助学生,覃东荣连拐杖都舍不得买,用的是雨伞伞柄,触地部分用铁皮包上。一个用伞柄代替拐杖的校长,不用多说什么,看一眼就忘不掉。
但他没打算退下来,这根拐杖就是他留下来的方式。同事多次劝他多休息,他回答说:“‘瘸子’也一样干教育。”缺少办公室,他就把数百本作业本背回家,批改完再背回学校。腿瘸了,该做的事,他一件没少。
拐杖在书里出现的次数很多,多到你不注意都难。“包袱校长”这个称呼,源于他在故乡七家坪小学任教的一段日子。没有办公室,他就把教科书、备课本、学生作业本装进一个大布袋,背回家办公。七年如一日,肩膀被布袋绳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背都变了形。“灯泡校长”源于他规定,晚上10点后熄灯。他常年在油灯下批改作业,乡亲们看到窗前灯光便知覃校长还在工作,与“拐杖”形成一明一暗的对照。“碓码校长”源于他清正廉洁、坚持原则,碓码是湘西石臼,寓意“扎实、沉稳、经得起敲打”。这些称呼,全是老百姓自己叫出来的。一个校长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看这些称呼就全懂了。
向晏漪没有把覃东荣的故事锁在文字里。15集音频和26分钟微电影《东荣校长》与文字互为补充。有些画面,文字写不出来,影像可以。我听完15集音频,看完26分钟微电影,就明白了什么叫“瘸子也一样干教育”。融媒体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让覃东荣不再只是一个纸上的名字,而是一个看得见、听得着的人。
细节中的“证据链”
《拐杖校长》最打动人的,是它没有把覃东荣塑造成高大全的英雄。文本用平实的纪实写法,“尊重史实,不刻意拔高人物,借助场景还原、细节描摹,做到纪实叙事与文字表达相互融合”。
1985年秋季开学,全校只差伍良平和伍凤华两兄妹因家贫无法入学。覃东荣拄着拐杖去家访,翻山越岭,摔了好几跤。见到摔得一身泥的覃校长,一家人惊呆了。伍良平后来回忆:“1985年我辍学在家,覃校长拄着拐杖来到我家,让我去他家吃住,第二年又将我妹妹接了过去,之后又陆续收留了四个贫困学生。那时生活真的艰难,但他从不苦了我们,有肉吃时把覃家两兄妹支开,让我们先吃;瞒着他们兄妹俩给我们零用钱……最大的问题是住房:覃校长家只有一间木板房和一间低矮的土砖灶房……”
另一个细节更令人五味杂陈:覃东荣几乎每两周借钱,让家里的八个孩子吃上一顿肉。而他的长子梅元,在城里的一所高中读两年书,为了节省伙食费,每餐只能吃“跑马油菜”,营养严重不良,夜尿三四次。这些经历让覃东荣这个人变得不那么简单——他不是那种一眼看到底的好人,而是在走投无路的困境里艰难抉择的普通人。
这样的覃东荣,让人读着就忘了是在读书,倒像在听一个熟人讲他认识的一个校长。讲这个爱心校长拖着残腿拄着拐杖、手脚并用爬遍青山家访学生上万人次,为贫困生垫付学杂费、生活费三万多元。1985年他月工资100元,1986年186元,1992年300元,却要负担自家三个孩子和六名非亲非故学生的生活费和学杂费。100元、186元、三万多元——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覃东荣那些年的日子怎么过的,不用多说了。
溪流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记下来。
从“有学上”到“留得住心”
覃东荣当年翻山越岭劝学,是为了让孩子“有学上”;今天乡村教师面临的课题,更多是在“空心校”中让留下的孩子“有好学上”。
全国政协委员高金凤在基层调研发现,初中有10%-12%、小学和高中分别有2%、5%的学生处于隐性辍学状态。这些孩子“人在心不在”“籍在人不在”,有的因家庭变故沉默地退到教室角落,有的在“读书无用论”的裹挟下悄然离开。原因并不复杂:乡村学校资源不够,学困生没人管,留守儿童家里顾不上,再加上什么都看分数,很多孩子还没长大就先觉得自己不行了。
困境之中也会出现积极的变化。“特岗计划”实施二十年来,已累计为中西部地区22个省份、1000多个县、3万多所农村学校选聘教师118万人。数据不会说话,但数据背后的人会。我认识一位从教二十年的乡村教师,她说,这些年学校分来了好几个年轻特岗教师,有一个来了就没走,六年了,把家安在了镇上。“人来了,心也来了。”
“留得住人”不等于“教得好”,更不等于“留得住心”。有研究对云南省5342名乡村教师进行调查,发现职业认同与留任意愿显著正相关。工资能让人来,但留不住心。要留住心,还需要一种意义感——让教师觉得这份工作值得以生命相托。
说到底,“拐杖校长”这本书最让人放不下的,不是覃东荣吃了多少苦,而是他做的那些事。放到今天,件件都还能对上号。他收留的六名贫困儿童,靠的不是口号——他就是一家一家走,一个一个接。今天乡村教师面对的那些“隐性失学”的孩子,需要的也正是这种笨办法。有研究说得更明白:教育家精神如果只停留在头脑里,就变成了“关于”教育的教条;只有教师身体力行,才能成为真正的教育。覃东荣的威信不靠制度授权,也不靠专业资历,他凭的是身体力行。他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示范。他跳入山洪救学生,用的是身体;他拄拐翻山劝学,用的也是身体。他不靠校长身份压人,他靠的是——我做到了,你们也可以做到。
覃东荣身上这种“身教”的力量,放到今天,就引出一个问题——乡村教育里最缺的,或许不是钱和设备,而是“有人在”。当一个乡村教师选择留下,他的身体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教育承诺——他在场,意味着这些孩子没有被放弃。覃东荣用一根拐杖证明了这一点。在“隐性失学”和“空心化”并存的当下,覃东荣那根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比任何数据都响。
结语
覃东荣生前常说,他的教育信念就是“一个也不能少”。这五个字,在今天听来格外沉重。
他拄着拐杖翻过一座座山,把辍学的孩子一个一个找回来。这根拐杖撑起的,是一个乡村校长不屈的人生。但它撑起的东西,比这更多。当乡村教育在城镇化浪潮中经历深刻变革,当乡村教师在“留得住”与“教得好”之间寻找职业意义,“拐杖校长”所提供的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一种出发的姿态。教育的形式一直在变,但本质没变——仍是人与人之间的唤醒与陪伴。
从觉得像流水账,到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记下来——这中间的转变,或许就是覃东荣的力量。他不需要被分析,他只需要被看见。文章写到这里,我依然觉得,我的笔没有写出他的全部。但我知道,我记住了他的影子。这影子,我记下了。
(作者介绍:朱军,男,系张家界市作协会员,笔名湘君,湖南桑植人。《河口散记》《母亲的年味》《鹰咀山上那一抹红》《茅岩蛮歌》《冲天溪,那片蕉叶绿洲》《五彩缤纷桑植水》等多篇乡土文学作品曾在《新湖南》《红网时刻》《张家界文学》《文艺张家界》等发表,多次获市级征文大奖,作品入选市作协主办的采风集,年度作品选。)
责任编辑:朱大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