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97期
雨巷里的蔷薇
作者:雨巷(藍調) - 杭州
朗诵:吕安瑞 - 杭州

雨巷
一、弄 堂
雨巷是窄的。
窄到两个人并肩走过,
肩膀会不经意地擦到对方的衣袖。
青砖被雨水浸得发暗,
一脚踩上去,
水从砖缝里渗出来,
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
弄堂深处有一扇石库门。
门是旧的,
黑漆剥落,
露出底下木纹的纹理,
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门里关着一株蔷薇。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弄堂里的老人说,
他们小时候它就在了。
几十年,也许更久。
它的根有碗口粗,
藤条一圈一圈盘着,
像谁的手,
攥着几十年不肯松开。
枝条卷着往上攀,
一节一节,
缠过木楼梯的吱呀声,
缠过两层楼的黄昏,
缠向那堵十几米高的风火墙。
墙太高了。
白墙黛瓦,
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
可它还是要攀,
藤条咬着砖缝,
一圈,又一圈,
把自己拧成一股绳,
往高处送。

二、小桔灯
靠着小巷的那扇青砖窗口上,
夜里会亮起一盏小桔灯。
灯是桔色的,
光很弱,
弱到照不亮整条弄堂,
只够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
淡淡的,
像一幅褪了色的版画。
灯亮在那里,
不管雨,不管风,
不管春夏秋冬怎样轮番经过。
夏天蚊虫绕着它飞,
冬天霜气凝在玻璃上,
它都亮着。
我们走过那个地方,
脚步总会慢下来。
"灯亮了。"
"嗯,亮了。"
没有人问是谁点的。
也没有人问在等谁。
弄堂里的秘密,
大抵都是这样的——
你知道它在那里,
但你不去碰它。
一碰,它就碎了。
我小时候常常想,
那扇窗后面住着什么人。
一个老人?
一个独居的女人?
还是一个早已离开、
却仍有人替他留着一盏灯的空房间?
那盏灯等的人,
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那株蔷薇,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
非要爬到墙顶上去。

三、杭 州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那扇青砖墙上的窗口里,
坐着一个姑娘。
她点着一盏小桔灯,
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再也没有回来。
他牺牲在蓝天上。
他走的时候,
杭州还叫杭州。
不是现在的杭州,
不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的杭州。
是那条雨巷还湿漉漉的杭州,
是笕桥机场的跑道上
还停着银色飞机的杭州。
笕桥。
中央航空学校。
那是中国空军的摇篮。
一群最年轻的男孩子,
穿着蓝色的制服,
帽檐压得很低,
眼睛里装着整片天空。
他也在那里。
他本来可以不当飞行员。
他本来可以读完书,
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娶一个妻子,
过完一生。
可那年他听见了警报声,
看见了报纸上
被炸成废墟的城镇,
他去了笕桥。
航校的校训刻在石头上: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
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他念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很轻,
像在对谁说再见。
临走的那天,
也是下雨。
雨巷的青砖被淋得发亮,
她站在石库门里,
手里攥着一封信,
没有递出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等你。"
他穿着那身蓝色的制服,
帽檐压得很低,
没有回头。
弄堂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株蔷薇,
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像一声叹息。

四、蓝 天
他飞走了。
从笕桥的跑道起飞,
引擎轰鸣,
机翼切开云层,
杭州在他脚下变小——
雨巷变成一条细线,
石库门变成一个黑点,
那扇青砖窗口,
再也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
从那天起,
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也不知道,
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抗战时期的中国空军,
飞机不足三百架,
日军是他们的九倍。
中央航校先后培养了十六期、
近一千七百名飞行员,
大多数人从毕业到牺牲,
只有半年时间,
平均殉国年龄二十三岁。
他们是高志航,是陈怀民,
是阎海文,是沈崇诲,
是刘粹刚,是乐以琴,
是林恒——
一个个名字,
像星星一样挂在天上,
又像流星一样,
转瞬即逝。
他也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哪一场空战中牺牲的。
也许是在武汉上空,
也许是在重庆上空,
也许是在某个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地方。
他的飞机被击中了,
他本可以跳伞,
可他选择了俯冲。
他的身体、他的飞机,
和敌人的阵地,
同归于尽。
他牺牲在蓝天上。
蓝天是他的坟墓,
也是他的勋章。

五、等 待
从此,
每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
轰鸣声划破天空,
她都要走到窗前,
抬头望一眼。
望了十几年,
望了几十年,
望到她的头发白了,
背弯了,
眼睛看不清了。
灯,一直亮着。
春天,蔷薇开花了,
七姐妹,十姐妹,
粉白的,淡红的,
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
她坐在窗前看花,
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
边角磨出了毛。
夏天,雨下得很大,
风把蔷薇的枝条吹得贴在墙上,
像谁在拼命敲门。
她点着灯,
坐在窗前听雨,
听一架架飞机从远处飞过,
每一声轰鸣,
她都抬起头。
秋天,叶子落了,
藤条光秃秃地缠在墙上,
一圈一圈,
像她心里解不开的结。
她把灯擦得很亮,
擦到玻璃上能映出自己的脸——
一张老了的脸,
眼角全是皱纹,
可眼睛还在望着窗外。
冬天,下雪了。
白墙更白,黛瓦更黑,
蔷薇的藤条上挂着一层薄霜。
她裹着棉袄坐在窗前,
灯放在手边,
光映着她的侧脸,
一半亮,一半暗。
她有时候会笑一下,
像看见了什么,
又像想起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弄堂里的人只知道,
那盏灯,
亮了几十年。

六、灯灭了
后来有一天,
灯不亮了。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
月亮很亮,
照得弄堂里的青砖泛着银白的光。
我路过石库门,
无意间抬头——
窗口是黑的。
我站住了。
看了很久。
从我童年,到我少年,
到我青年,到我中年——
那盏灯,亮了那么多年,
忽然就不亮了。
第二天,
有个小朋友告诉我:
"老奶奶走了。"
"那个房子一直空着,
没有人搬进去。"
空着。
一直空着。

七、蔷薇
只有那株蔷薇,
年年月月,年年都在开着。
粉红色的花,
七姐妹,十姐妹,
挤挤挨挨,
像是你爱着我,
我爱着你。
那碗口粗的茎,
更粗了。
藤条一圈一圈,
早就从十几米高的墙上挂下来,
垂在弄堂里,
风一吹,
花影轻轻晃。
弄堂还是那条弄堂。
雨还是那样的雨。
只是再也没有人,
在窗口点灯了。
可蔷薇还在开着。
一年一年,
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开成花,
垂下来,
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
我有时候会想,
他飞在蓝天上的时候,
是不是也看见过这株蔷薇?
看见它从石库门里爬出来,
爬过白墙,
爬过几十年,
终于跳出了围墙,
把一整个春天的花,
举到墙外面来?
也许他看见了。
也许他一直都在看着。
雨还在下。
蔷薇花在墙头微微地晃。
弄堂很深,很深。
深到走不到尽头。
深到那盏小桔灯,
还亮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桔色的,
暖暖的,
像一句没有说完的——
"我等你。"
笕桥,
再也没有了银色的飞机。
只有风,
一年一年地吹着,
吹过雨巷,
吹过那堵十几米高的围墙,
吹过墙上垂下来的、
粉红色的蔷薇花,
吹过那扇再也不会亮灯的窗口,
吹过弄堂里湿漉漉的青砖,
吹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肩膀——
像他回来了。
2026年10月20日

雨巷里的蔷薇花
2026年10月20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朗诵者简介
吕安瑞,浙江省朗诵协会会员、杭州市朗诵协会会员。
杭州白马湖朗诵团成员、朗诵联盟专员。
曾在浙江金华地区文工团、浙江婺剧院从事艺术工作10余年。
现在某省级进出口公司工作,居杭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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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