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翁(仿古小品)
原文/丁丰粟(吉林)
翁年五十馀,嗜酒如命,而量奇窄。每饮不过四两,过此则颓然卧矣。余与翁为忘年交,尝同席数矣,见其四两甫尽,双颊已酡,目光迷离,言语渐无伦次,辄拊案而笑。翁亦自笑,然终不能改也。
翁醉后有一癖:必絮絮述其少年风流事。某家女郎如何目成,某处狭斜如何留宿,言之津津,眉飞色舞,若亲历者。余初闻之,颇以为奇;再闻之,笑而颔之;三闻之,则耳熟能详,几于诵矣。翁殊不觉,每醉必陈,如出宿构。余以其老而可爱,亦不忍遽打断之。然翁位高权重,余文中亦姑隐之,但称“四两翁”云。
前月又过余斋,余具酒馔待之。翁饮至四两,果又颓然,目微阖,舌渐强,而复启其风流旧话。余忍笑听之,至半,忽忍不住,从容问曰:“翁今已五十馀矣,尚能行房否?”
翁闻言,遽张目,面赤如渥丹,拍案而起,唾曰:“放屁!何谓不行!”声震屋瓦,须髯尽张。余大笑,几失匕箸。翁亦自觉,徐复坐,拈杯不语。
嗟乎!翁之可爱,正在此等处。使其默然受之,则索然矣。四两之量,五十之年,而犹不肯让人,此其所以为四两翁欤?
四两翁
白话译文/静川(吉林)
这位老翁年纪五十多岁,酷爱喝酒,可酒量特别小。每次喝酒,最多也就四两,一旦超过这个量,就醉倒瘫卧。我和他是忘年之交,曾经同桌饮宴好几次。每次见到他,四两酒刚喝完,两颊就已经泛红,眼神迷离,说话渐渐语无伦次,我就拍着桌子笑他。老翁自己也跟着笑,可始终改不掉这个毛病。
老翁喝醉之后有个老习惯,一定要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候的风流旧事。说哪家女子和他眉目传情,又在哪处风月场所留宿,讲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仿佛件件都是亲身经历。我头一回听,觉得很新奇;第二回听,就只是笑着点头;等到第三回,内容已经熟到几乎能背诵。老翁自己一点都没察觉,每次喝醉必定重讲一遍,好像早就打好腹稿一样。我觉得这老翁老来性情可爱,也不忍心打断他。只是老翁身居高位、有身份,所以文章里暂且隐去他的真名,只称他为“四两翁”。
上个月,老翁又到我的书斋来,我备下酒菜招待他。老翁喝到四两,果然又醉态沉沉,眼皮半合,舌头渐渐僵硬,又开始讲他那套风流旧话。我忍着笑听着,听到一半,忽然憋不住,从容开口问他:“老翁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行房吗?”
老翁一听这话,猛地睁开眼睛,脸红得像涂了朱砂,拍案站起来,呵斥道:“放屁!怎么就不行了!”声音震得屋瓦都像发颤,胡须都张开了。我大笑,手里的筷子汤匙差点都拿不住。老翁自己也回过神,慢慢重新坐下,捏着酒杯不再说话。
可叹啊!老翁的可爱之处,恰恰就在这种地方。倘若他听了这话默然默认,那就乏味了。只有四两的酒量,已是五十岁的年纪,却仍然不肯服软认输,这正是他被称作“四两翁”的缘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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