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小王光明
作者:贾元科(北师大)
光明手机停机了。学友们忙做一团,相互打听,多方联系,绕来绕去总算联系上他老伴,和光明通上话。光明大病一場,卧床不起,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嘶哑,看来真的是老骥伏枥了。往事留痕,说来话长。
乐陵一中高七届出了一位出类拔萃的校友王光明。虽说高七届人才荟萃,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从政官至省厅级县市级,从教被聘为大学教授或中教高级,从医任院长或主任医师,从事其他行业成为头面人物,不乏其人,但是王光明一枝独秀,文采过人,好诗连篇,著作等身。他先后两次在人民文学刊登过长篇报告文学,其中一篇得了鲁迅报告文学一等大奖,
我和光明在三间堂完小读五年级时同在二班。我是他“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见证者。从五年级第二学期开始,光明的每周作文就得到语文老师张栋梁的赏识,在两个班作为范文评讲。六年级上学期,在当年东风吹战鼓擂的鼓舞下,光明在校黑板报上发表了平生处女诗作“苏联火箭升太空,美国火箭倒栽葱。全国人民拍手笑,世界东风压西风。”从此,他诗兴大发,在校“好诗共赏”墙报栏继续发表诗作,和同学开玩笑也是以诗取笑。
升入乐陵一中读初二时,光明又更上一层楼,创作了六幕歌剧“刘文学”。这部歌剧由光明作词,音乐老师周保安配曲,玉书和保平伴奏,四班王长龄主演刘文学,王云祥主演地主,祥谦和我扮演了刘文学的小伙伴。全校专場公演,获得极大成功。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二学生敢写能写出一部歌剧充分展現了光明的文学天才和实力。我回想此事,常问自己当时一中语文组有无老师敢写能写这样一部歌剧也未可知。当我在北师大任教后,接触文史类师生多了才感悟到中文系类似光明这种真有文采者凤毛麟角,更多的是文理相较而偏文者。
我是光明考入山大中文系的报喜人。那一年农历七月十六日大清早,我从炕上爬起来,擦了把脸,大步流星走了四五华里去光明家递送头一天从学校顺便帶回的山大新生录取通知书,一路上不时摸摸衣袋,生怕那通知书不翼而飞。光明拿到通知书那一刻,范进中举那一幕重演了。他接过通知书,简单地问了问第一批录取者有谁,举着通知书,欢蹦乱跳地走了。“我考上山大了,山东大学中文系!”他高喊着,肖家村瞬间传遍,家喻户晓。只可惜光明一时忘形,竟没有送我走,更没有留我吃早饭。这也不能怪罪他,大诗人杜甫在得知官军收复失地可以返乡时尚且“漫卷诗书喜欲狂”,何况经过十年寒窗,一跃跳过龙门的学子呢。多年后光明对我讲了句实话,“你走后,我心里想,啊!贾元科这小子上北京了”。光明又服过谁呢?
光明山大毕业后进了“山东文艺”编辑部。王编辑到北师大来访。一进我的宿舍二楼,在楼道大喊“贾元科,我来了。”我正在宿舍闲读,闻声开门,只见楼道由远而近走来一位衣冠楚楚的人。此人身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脚上的黒皮鞋迈步咯咯响,一幅白色眼镜遮不住那似睁似闭的眼睛。“哪位?”“王光明,不认识了?”我打量了对方一下,立刻觉得自己身上这套行头太寒酸,“王光明?鸟枪换炮了。”说笑间二人进了房间。我正给光明泡茶,他尚未坐定,“我给你朗诵我新作的一首诗吧。”“题目架线工 啊!架线工,那高悬的高压线是你每日弹奏的琴弦……”,我连声称赞,的確把高悬的电线比作琴弦还是很有想象力的。
二人边喝茶边聊,从童年趣事到眼下生活,东扯西拉,我一看手錶,“光明,该吃午饭了,十一点半了。”光明看了看自己的手錶,“还早呢,才九点。”我忙问,“你戴的啥錶”,“泰山牌的。”我笑了,“那是泰山时间,我戴的北京牌手錶,北京时间十一点过半了”。这位王编辑忘记给錶上弦了。
光明在改革大潮裹挟下进了企业家杂志编辑部,这是一家为企业家吹喇叭的杂志,光明成了企业家顶礼膜拜的人物。可以想见这家商业杂志离真正的文学创作相距甚远。离开这个杂志后,光明的写作进入鼎盛期。他应大美术家韓美林之请为其作传写下了“丹青十字架”一书,洋洋洒洒十余万字,记述了这位工艺美术大师的曲折人生和艺术成就。他与“高山下的花环”作者李存葆合作,写出了“沂蒙九章”,这部长篇报告文学讲述了沂蒙山革命老区人民在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时期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经历,四九年以后的磨难以及改革开放年代的巨变。
人民文学,中国最顶级的这份文学杂志破天荒地以半本以上的篇幅刊登此文,震惊整个文坛,读者云起,喝采持续多年。光明一炮打响后,又被公安部特邀,独自一人完成了长篇巨著,报告文学“中国有个鲁西监獄”,详实记载了这家监獄对犯人的监管与改造。文章一出,人民文学又第二次以半本以上的篇幅全文刊载,不久该文获得鲁迅报告文学一等奖,摘得报告文学奖的桂冠。光明将这两部大作签名赠我,细读之,如浴春风,如饮佳酿,构思之妙,语言之美令人叹服。
两部巨著奠定了光明在中国作家行列的座次,当年报告文学第一人。此后他多次驻京与李存葆合作。光明每次到京,或来北师大与我小叙,或约我到他宾馆长谈。二人无拘无束,真诚相见,趣事颇多。
一次光明随手将案上文稿示我。我瞥了一眼,用铅笔标出他写的句子。他大为惊讶,问何以知之。我当即说出这些句式和用词是李老师语文课上讲过并强化训练过的。他只得哈哈一笑。
一次李存葆也在埸,三人闲聊,光明突然问我他能否当大学老师。我不假思索回答,他适合在大学作讲座不适合当老师。他不服,问我何以故。我告诉他大学教师虽然性情有别,水平不一,但授课是一门艺术,不是单纯传授知识,还有与学生沟通的技巧。不仅自己懂,还要让学生易懂,还要让学生挑战课本,挑战老师,教学相長。我告诉他,“你去讲你的文学创作加减乘除,用加法积累素材,用减法去粗取精,用乘法借题发挥,用除法扣紧主题,一次讲座,掌声四起,揚埸而去,如闪电一闪而过。授课则是润物无声,育人以久见功。”李存葆拍手言道“知光明者,老同学也。”
一次与光明一起在宾馆共进自助餐。光明一边选菜,一边问我,“你知道我初二时和同学打赌一次吃四斤地瓜吗?”我应声答道,“一时传为佳话”。他叹了口气说“現在没那么大胃口了。”我风趣地逗他,“饿你几天试试。”这事光明自嘲可以,同学间不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光明来过我的新居“东方太阳城”。太阳城之大,太阳城之美,太阳城之静让他叹为观止。“你买房时怎么不告诉我也买一套?”“人民文学调你来当编辑你都谢绝,小小一个太阳城能入你的法眼?”走进我的新居,“买小了,一百平米夠干什么的?”“量力而行,有多少水和多少泥。”“你如果告诉我啊,給你几十万不就夠了。”“小瞧你啦!”光明住了两日,我把他送回宾馆,生怕这位大文豪迷了路。
和光明同学一場,友情几十年,感谢他还瞧得起我,感谢他还联系我并把我当作文友。有段时间,将近一年,他和我掷诗球,一日诗作有来有答,往返少则一两首,多则几首。这期间他写过长诗“古槐”,我回过长诗“古松”。这些即时即兴之作不登大雅之堂,只能闲时翻阅,作为记忆,纪念。
光明之文釆学友尽知。光明之不拘小节,不谙人情世故也成了笑谈。说句心里话,说句实在话,人无完人。活到七八十岁之人应明白人无所谓优点缺点,只有特点。贵人异相,天才异性,光明另类,光明就是光明。
附:作家王光明简介
王光明(1946—2023),山东乐陵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省作协文学讲习所原所长,是山东文坛极具影响力的资深作家与文学编辑。
1965年,王光明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深耕文学领域数十年。1972年正式发表作品,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长期从事文学编辑与创作工作,历任《山东文学》小说组副组长、《当代企业家》副主编等职,深耕文坛一线,发掘扶持众多山东本土文学人才。
其创作主攻报告文学与散文,兼及文学评论,文风厚重写实、紧贴时代,累计创作作品逾三百万字。代表作有长篇报告文学《沂蒙九章》《大王魂》《中国有座鲁西监狱》、散文集《柳絮飞》等七部专著。作品立足齐鲁大地,书写乡土情怀、时代发展与人间担当,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温度,多次斩获省级以上文学奖项。
作为乐陵籍文艺名家,他深耕山东文艺沃土,长期主持山东文学讲习工作,传道授业、提携后学,为山东文学队伍建设、地域文学发展作出重要贡献,是根植鲁地、情系乡土的标杆性作家。2023年6月,王光明在济南逝世,毕生笔耕不辍,留下丰厚文学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