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痕迹
文／赵燕萍
一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登高的消息又从日历上跳出来。重阳节到了。
还是年前的约定，大学同学在今年重阳节的这一天，去韶山“毛泽东小道”徒步，走一走伟人当年走过的求学之路。在韶山做企业的书华同学，还有家住韶山的亮高同学等，早已策划和安排好了一切。
早上八点，十几位同学在“少年毛泽东求学之路”的路牌处集合出发了。天气很好，清凉舒爽。山道弯弯，路面铺了石板，坡道也不是很陡。今年的秋天较往年似乎要来得早些，挂花还在枝头迟疑，野菊花却早已等不及了，在路边开出一茬又一茬。风里带着一丝凛冽，穿过竹林，越过山塘，一直扑闪到鼻尖。这条路，不过八华里，它就躺在韶山的一个山坳里。百年前，一个叫石三伢子的少年，无数次用脚步丈量过它，他背着干粮，踩着晨露，去外婆家求学、读书。路不长，却曲曲折折，藏着一个少年对外面世界最初的眺望。谁会知道，几十年后，这条寻常山路，会成为一个民族精神版图上的重要坐标？今天我们踏上这条“毛泽东小道”，与当年少年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当年的少年心情像脚下的泥泞一样潮湿，想着如何学成本领改变这个世道。而今我们却是怀揣着怡然自得的心情，迈着轻快的脚步，哼着“青春的岁月像条河……”，脚下是硬化了的石板或夯实的土路，两边草木葱茏，翠竹青青。走着走着，我忽然不自觉地慢下来，停下来，目光凝视着前方。四周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在想，当年那个少年，彼时站在此处，又在想什么呢？是“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还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而此时，我站在这里，却早已是“潇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啊”！
离开小道时，秋风似更凉，心却热乎了。我回头望去，小道静默如初，我却仿佛听见有无声的惊雷，小道那头又传来叽喳的人声。我知道，又有一批人上山了，从那头走过来了。
是啊，这条“毛泽东小道”，如今早已超越了个人的足迹，那藏在岁月深处中踏过的痕迹，已经醒来，连起了一条很长很远的长路，有无数人走在这条路上，他们既低头看路，也抬头看天，小道虽窄，但走的人多了，便成了一条宽阔的精神大道，它连接起了过去、现在与未来，连起了家国、初心与使命。
二
韶山，伟人故里，红色热土。而我的人生，也与这片热土紧密相连。十九岁那年的冬天，父亲用一根竹扁担，挑着一只铁皮桶、一只瓷脸盆和一只旧木箱，把我送到了离家百多里路远的韶山。韶山针织厂，一个拥有五百余名干部职工的中型国营企业。通过统一招工考试，我被招进这里做了一个挡车工“纱妹子”。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行囊很轻，心事很重，却是梦最开始的地方。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交付，我将所有的忐忑不安、和期待一并交给了这里。青涩的背影里，藏着整个青春的倔强与梦想。很庆幸，我在这里遇见了那个时代最公正无私的厂领导，最纯朴善良的好同事，无忧无虑快乐地工作生活了七年。机器的轰鸣声，成了我最激昂的背景音；汗水与倔强，浇灌了我最初的梦想。一步一个脚印，我从一个挡车工“纱妹子”，逐步成长为一个电大学生、一个企业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一个二十五岁最年轻的市级人大代表，最终踏入人民警察队伍的行列。我把最初的梦想交给了工厂，而工厂还给了我一个充实人生的起点。
我要感谢那个年代，感谢那段火红的岁月，许我一场无悔的青春；感谢那个曾经倔强又热情的自己，那份纯粹与真诚，至今温暖心底。
如今，离开那个工厂已整整三十八年，趁着这次韶山行之机，我又踏上这片土地。几个同学陪着我故地重游，却见厂房犹在，但荒草凄凄，机器锈蚀，像一座被时光遗忘了的孤岛。我沿着当年的车间、食堂、宿舍走过去，满眼荒凉，不见人踪，一种“物非人也非”的伤感冲上心头。我来到当年的那栋办公楼前，楼前的操坪还在，我站在操坪中央，仿佛间我又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上下班人流中的自行车铃声、工友们的嬉笑打闹声；我又看见了满坪的工友们正在看一场露天的电影……，我站在那里发呆，有同学唤起了我，把我从仿佛中拉了回来，我向他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当年我就在那个办公室里工作、那时我就在这片操坪上学蹬自行车，膝盖上摔了一个大洞，流了好多的血……”
是啊，三十八年后再踏进这里，机器停了、人散了，可那些留在岁月深处的一砖一瓦都还记得我们当年的模样，荒草淹没了厂房、宿舍，却淹没不了记忆，轻轻一碰，就涌上了心头。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痕迹，有我们的汗水、笑声，和再也回不去的芳华，那是我们逝去的青春，也是忘不掉的自己。三十八年，荒凉的是冰冷的建筑和机器，但挡不住有温度的记忆，那些轰鸣声、饭盒声、欢声、笑声、自行车铃声、还一直在我们一代人的心里回响着。
三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岁月不及念，一晃又一秋。今年是退休后的第九个重阳节。不知为啥，心里一直抗拒着过“重阳”这个节日，抗拒着这个节日背后，那种猝不及防的归类感，总是在九月九这天，被提醒着：“你已经老了”。过了这个重阳节，走过“毛泽东小道”，重游离别三十八年的老工厂，深深地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个人的渺小，心境也豁然开朗了。
从韶山的小道到工厂的烟火，脚步丈量过的地方，都是生命的注脚。那些留在岁月深处的痕迹，无论是苍凉还是温暖，皆是生命的馈赠。洗去一路风尘，留下满心清澈。涤尽尘埃，优雅的老去，与时光和解，把平凡过成一首隽永的诗，就是岁月赋予我们最美的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