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怀三界笔生花
——浅谈长篇小说主题架构
关中牛
首先,感谢罗宗烈先生的《情怀》这部书的面世,让我们能以文学的名义坐在这里探讨一些基本生活之外的精神层面的高雅话题,同时认识了扶风以及西府许多素未谋面的朋友。在忙忙碌碌熙熙攘攘的智能化时代,这次座谈会,高朋满座,畅所欲言,真的可以算作是一幕相当奢侈的精神活动的生活场景了。
遵照座谈会的安排,让我说说长篇小说创作主体架构的体会与大家分享,我真的有点诚惶诚恐。要一个作者把自己细碎的文学创作过程上升到文学理论层面和文友们交流,这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这么说吧,作家如果可以比作厨师,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一道菜品的色香味,全赖于个体对食材的认知、选拣、配料以及蒸煎烹炸的火候把握后自己总结的实践经验,一般不能作为教范让大家一起学习;只有文学评论家能通过品味,对这一道菜做出最为中肯的评价;最后上升到理论层面作出文字总结,并作为指导其他厨师的教材去让大家事后研究或者参考。
但是,我们在谈论菜品的色香味时,往往会忽视它的食物属性。一盘美味佳肴的实用价值,最终应当让食客们来检验。文学如果是一道菜,再好的菜毕竟是用来下饭的辅食;为了维持基本生活的劳作和收获,才是人们三顿必吃的“饭”。当然,作为普通食客来说,有好饭最好能再配上一道好菜,才算最好的搭档。不过,一般情况下,普通人家不可能天天去进酒店去享用大鱼大肉,大都喜欢在家做饭吃。既当厨师,又是食客。做出一道美食,还都会送给四邻八舍来品尝。用这个来比喻我们今天在座的各位文朋诗友和研讨会主题场景,我觉得倒是很贴切。当然,今天在座的各位也有几位文学文化专家,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一次很寻常的亲民举动,却同时提高了我们的座谈档次,并能在更高的层面为我们这次座谈做出高屋建瓴的指导和总结。
下来,我就以《情怀》为例,结合自己数十年来写作体会,试着和大家一起探讨有关长篇小说的主题架构这个大话题。
可以说,《情怀》是我近年来阅读过的最好的一部传记文学。无论是在主题提炼和文字修饰上,都很讲究,在三秦地域内引起了很大轰动。在后期有关此书的评论集里,我也叨叨絮絮地谈了一些自己的粗浅看法,但就操持长篇的主题架构这个话题却没涉及。
首先,我先谈谈操持长篇对一个作者的基本要求。
操持长篇巨制,首先需要作者自身具有跳进跳出“三界”的自我把控的思维能力。道家的三界是指——天界、地界、人界;佛家的三界却是指——欲界、色界、无色界。
我的感觉,长篇的前期准备,作者的思想应当是在道家的“三界”里不断旋转着的。我们可以想象,在浩瀚的宇宙中,太阳系也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旋转体,整个星系都在自我运转,我们的地球又算得了什么?那么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呢?我们实在时太渺小了。只有站在这个思维高度,你才能脱离低级趣味,才能高瞻远瞩。
说到微观,我们眼前的空气一直都充满肉眼看不见的亿万粉尘在不断旋转,你一口吸纳呼出的空气里,这些旋转体依然在旋转。这一切,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或者发生改变。对于一个作家,面对如此纷繁的宏观和微观世界,你整天都想了些什么?
于是说,准备操持长篇的作家,首先得问问自己,自己你是否具备这样“无我”的思想高度和有对无社会担当的责任感?如果我们的思想时常沉浸在世俗的得失间徘徊,无法摆脱凡尘的纠缠,便当不好一个作家。
至于佛门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更接近我们在创作过程中对人性的探索、并利用世俗情节以及生活细节对人物的刻画这一系列过程。这是道德观的范畴,我今天的发言主旨暂且不谈这个话题。
《情怀》这部书,大家肯定读出了一个作家的担忧和呐喊,同时也看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社会担当。这也是《情怀》与多数传记文学不同之处的最大亮点。如果没有开阔的世界观,一部个人传记很容易被写成一本流水账。我要说的是,老罗不是写这部书后才成为了作家,而是一个蛰伏的作家突然被唤醒后,让大家见识到“三年始一鸣,一鸣惊天下”的文学奇观。具有作家情怀的人,出手的文字便掩饰不住他的博大胸怀。《情怀》作为新时期传记文学的样板,不但在西府产生了热议,至少在陕西亦产生了轰动。
作为一个作家,你的任务就是站在自己的世界观之上,围绕你思考再三的主题思想来仔细观察、反复思考我们身边同类过往或现在的生存现状,找出一个合适的切入话题,说出你的喜怒哀乐和对未来的憧憬。没有这样千百遍的来回折腾的思想准备,一般不要莽撞地去动笔。长篇纪实文学,其创作前期的思想准备,跟长篇小说基本类同。
当你做好了这些思想准备,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话题设定。
话题,也就是你心中那块“结”,令你百思不得其解而又不吐不快的“结”。也正是这些结块,让我们试图用自己的笔解开它,于是有了文学的创作。这块“结”,对于每个写作者来说,翻来覆去都能归结到一件事情上————主题人物的命运,进而引申到人类的命运。
自从“小说”这一文学样式的出现,其大多都是围绕主人翁的命运展开的。无论是《百年孤独》《红楼梦》《白鹿原》,作者都是通过自己的思想,向这个世界呐喊,道出自己心中压抑的愤懑。
我在创作《半阁城》的过程中,这部小说从一版到三版前后十年间,文章字数和故事情节有很大改变,但话题设定一点都没变。那就是在革命大潮冲击之下,以儒家文化为传统的中国农耕社会如何面对?也就是说,一群满脑子“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的中国农民,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里如何生存的话题。
设置好了小说的话题,才能接着往下走。
第二,时空设定。
一部长篇,所记录的时空,大约都不会超过主人翁一生所有的经历。即使有几代人的生活描述,都是次要人物对主要人物做出的陪衬,一般不会相互替代转换叙述时空。《半阁城》的时空设定在“人民公社”建社到解散这二十多年间,范围也仅仅涉及到三个生产队。
不过,这种设定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中国最早的文学范本《史记》,它记载了自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元狩元年,共约三千多年的历史。包括《本纪》,记载历代帝王的生平与功业十二篇;《表》,记录历史事件和人物的年表十篇;《书》,介绍天文、历法、水利、经济等重要领域的制度与发展八篇;《世家》,记载诸侯国的历史三十篇;以及《列传》,记载人物传记,共七十篇。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部历史巨著,虽然记载的事情跨越了上下三千年时空,但每一篇章都是一个特定时空内发生过的故事,没有一篇超过一个人的生平。
最近,我手头刚刚完成了一部长篇《香海》,也试着把一个人物从明清写到现在,但几大时空里的这些个人物只是姓名相同,而身份命运完全不同,作者试图将“他”的生存现状“比对”着排列叙述,类似于眼下挺时髦的“穿越”,却和他们说的穿越有质的区别。三生三世里的主人翁,也局限在“他”当时的一生这个时段。
这个设置,不是猎奇,是一种变通。因为现在国家出版政策有严格的规定,而且下边执行政策的人似乎都是些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将正常政策的某一个敏感字词都放大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更不用说一些敏感场景,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在目前这个环境下根本无法出版。小说里不能写饥饿,而这种存在谁也否认不了。在沿海渔村,人均一分多沙壤地的公社化时期,曾经出现过社员缴三两块钱充公粮的怪事,他们平常用什么糊口呢?既然现在不让写这个,我把主人翁移换到明朝或者民国去表述。何况,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东南沿海的边民“逃海”屡禁不止,抓住枪毙也无济于事,这些个“情景”,我只能移栽到清朝的“海禁”背景里去写。
《情怀》的评论编辑付梓之前,老罗原准备选择省内某出版社,我和他商量的最终结果,多是这个方面的担心。
第三,背景设定。
采用长篇叙事,在话题和时空拟定之后,接下来就得安排叙事背景。
无论作者准备把自己的人物放在传统的农耕村庄,还是现代都市,或者,从农村转换去城市,首先得在心里闹清楚这段社会的时代背景。
现在一些年轻作者,在涉及并不遥远的村庄里的“吃食堂”“人民公社”这些题材,连最基本的“土改”“文革”都不是很清楚;甚至,不知道城市里的矿工、车工和售货员的供应口粮有不同标准,更不用说还有“粮票”“布证”那些东西,作品文字倒是很流利,却让读者一时三刻却闹不明白这个故事究竟发生在在何年何月,这正是一部作品的最大败笔。
同时,这个背景下出现的人物,都必须是那些时代人物应有的一笑一颦。
我前多年曾有幸参加过一个省级作协副主席的作品研讨会。他的小说里描写了一个民国财主家的大家闺秀,逃离匪窟时竟然抓住一匹拴在院子里的烈马,且飞身上马一溜烟逃脱了!
我问他,民国时期大财主的女娃,打小都缠的是“三寸金莲”,而且门楣越显赫,越讲求自家女人的脚大脚小这件关乎门楣的事情;走亲戚赶庙会,她们都坐着木轮轿车,上下都得丫鬟端着下轿凳子搀扶;即便是穷汉家的女人套不起轿车,出门借头毛驴骑,还得安排人一路牵着牲口。那个时代的女子,何以能飞身上马?而且是一匹没拴鞍子、土匪骑用的烈马!结果,此话一出,全场凝固了。没办法,你的小说就是为人读的,还是请人挑毛病的,对不起,读到这几页我实在读不下去了。为这番大实话,居然彻底得罪这个人。
第四,人物设定。
一部长篇,人物多少可以不限,担当叙事的主要人物不
需要很多。《红楼梦》共有九百七十五人,其中包括有姓名称谓的七百三十二人和无姓名称谓的二百四十三人。但是,其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不过区区数人。
我想,作者当时在排布这么多角色出场,一定花了很大心血,也都有着他的独特用意。不过,正是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这几个主要角色的命运,在作家的笔下完成了四大家族的整个荣衰,展现了中国封建社会从这曲悲歌的壮烈场景。
角色数量本身不是衡量小说优劣的标准,关键在于角色塑造的质量。
这个问题,以及章节排布、情节安插、细节勾勒这些要素并不是今天我这个话题要说展开的,但还得多嘴一句,那就是优美的小说语言,这才是基础中的基础。即使是长篇小说,语言不精致,不算好小说。
有人曾评价一部小说是讲,作者语言运用差点,但这个人挺会讲故事的。这句话让老牛翻译过来,那就是——这个人唱歌其实挺好听的,啧,就是时不时有点跑调;或者换句话说,这个人走路挺好看的,就是腿有点瘸!
文字语言与之于一部小说,犹如辛辛苦苦盖改成的一座看大样还说得过去的高楼大厦,由于沙子有土、水泥的质料太差,勉强让人住进去,也会轰然倒塌。
读者,永远是作家的上帝,买不买账,全在于作家自身的笔头子扎不扎实。
《情怀》的作者老罗是我的老战友。年龄比我大点,出道也比我早,可以说还是我的文学领路人。我们年轻在一起,相互鼓励中产生的那份纯真感情,现在的年轻人永远无法去体会了。老罗五十年前就在刊物上发表作品,而且在酒泉地区军队和地方都闹出了不小的名声,几十年后重新拿起笔来,写出来的东西造成不小的轰动,这一点都不应当奇怪。
《情怀》的文学立意,完全超出了一般自传体纪实文学的羁绊,站在思考人类社会去向的高度,为它的读者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上下八章,看似说着身边的家长里短,选捡的题材却都让读者不断地停顿思考。同时,叙述语言也非常老道,时不时让人拍案叫绝。
这部书里有乡愁,有迷茫;有儿时记忆,有亲情怀念;有温情抒发,也有对官场腐败的鞭挞。这一切,成功地完成了一部文学作品应当到达的境界。
权且,用老朋友这句粗糙的语言算作对这部巨著做出的浅显表达,但这还不是全部。
谢谢大家!
作者简介
关中牛(谢天祥),原籍合阳,客居渭南。农家子弟,军旅出身,曾任兰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员。潜心文学创作四十余载,有中长篇小说《最后的猎人》、《界山》、《半阁城》(上下部)、《天藏》、《大戏坊》及长篇报告文学《叩访远古的村庄》等著作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