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石上山的文学苦行僧——冯积岐
作者:筼筜谷
当下文坛,喧嚣沸腾,浮华遍地。太多人追逐会议研讨、抱团造势、流量虚名,混迹名利场,迎合世俗风。而冯积岐,始终是当代陕西文坛最稀缺、最动人的一抹清流。他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扛得住世俗纷扰,不争不抢、不媚不燥,以一杆老笔扎根黄土,以傲骨坚守文心,是浮躁喧嚣时代里,纯粹通透、风骨凛然的文学坚守者。 如今的他,极少出镜亮相,淡出所有文坛热闹峰会与舆论场域,低调得似已沉默,疏离得几近淡泊。越是远离聚光灯,读者与文坛同仁越是敬重惦念。世人皆知,文坛从不缺追名逐利的鼓噪吹号写手,却唯独稀缺冯积岐这般,扎根大地、直面现实、心怀悲悯、坚守良知的本色作家。

1953年,冯积岐生于陕西岐山陵头村,土生土长的渭北农家子弟。少年辍学归田,在黄土乡村辛苦劳作十五载,从普通农民到基层干部,泥土裹身、烟火入心,半生沉潜乡土底层。他绝非书斋里凭空构想、悬浮书写的文人,而是真正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深谙底层疾苦的经验型作家。他的写作,从不刻意“体验”生活、嫁接生活,他本身就是生活,是扎根关中厚土、洞悉乡土肌理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1983年,他以处女作《续绳》刊发于《延河》,正式叩开文学大门。四十余年笔耕漫漫,他深耕不辍、岁岁精进,累计创作十五部长篇巨著、三百余篇中短篇及散文作品,著述丰硕、体量厚重,独自构筑起以虚构松陵村为核心的文学版图。松陵村以故乡陵头村为原型,承载着他半生的乡土记忆与时代观察,成为他安放笔墨、描摹人间、书写时代的精神原乡。正如他所言,离开熟悉的乡土生活,他的文字便失去根基与灵气。这份扎根土地的赤诚,让他的文字自带厚重底色,无半分矫揉造作,字字质朴、句句滚烫。
在陕西现实主义文学皇天厚土里,冯积岐是极为特殊、无可替代的存在。路遥书写奋斗与坚韧,陈忠实镌刻民族沧桑与时代史诗,贾平凹描摹乡土诡谲与世俗百态,而冯积岐独辟蹊径,以现实主义为皮肉,现代主义为骨骼,成为陕西文坛难得的“老先锋作家”。评论家李星精准点评:其“老”在年岁阅历,其“先锋”在艺术格局。陈忠实亦高度盛赞:冯积岐完美完成了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蜕变,最难得的是,他书写最质朴粗粝的乡村烟火,却兼具超前的叙事技法与艺术气象,文本质感独特,立意深刻独到。 2000年问世的《沉默的季节》,是其先锋笔法的巅峰之作。不同于传统乡土写作的平铺直叙,他大胆运用意识流、内心独白、时空交错等现代主义手法,剖开时代裂变里小人物的隐忍、挣扎与失语,挖掘乡土底层隐秘的人性褶皱。文字冷峻克制,叙事深沉通透,既扎根现实土壤,又跳出传统桎梏,成为国内乡土题材中,兼具先锋美学与思想深度的标杆文本,斩获首届九头鸟长篇小说奖。 如果说《沉默的季节》是向内求索的灵魂拷问,2007年出版的《村子》便是向外铺展的乡土史诗。这部斩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的经典之作,以松陵村二十年岁月变迁为脉络,细致描摹乡村生活方式、人情伦理、价值观念的迭代更替。他不美化乡土、不回避痛点,直面乡村治理的复杂、人性的多元、时代转型的阵痛,不输出廉价答案,不刻意圆满结局,以绝对的真诚记录乡土真相、悲悯底层众生,被陈忠实誉为“当代乡村社会最真实深刻的文学读本”。

创作之余,他扎根基层、躬身体察,2005年挂职凤翔县委副书记期间,写下《挂职日记》,真实记录基层百态、民生冷暖,让他的文字始终贴着大地、连着烟火。他不止潜心创作,更兼顾文论,著有《小说艺术》一书,融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于一体,既能落笔成文、描摹山河人间,亦可立论著说、拆解文学真谛,笔路开阔,文思多元,功底扎实。 四十载辛勤耕耘,他硕果累累、奖项堆叠。除重磅长篇荣誉外,银河纪实文学一等奖、陕西双五文学奖、芳草小说奖等殊荣接踵而至。但他一生淡泊名利,从不以光环自居、不以奖项炫耀。贾平凹曾给出极高且罕见的评价:冯积岐是陕西最独特的作家之一,数十年创作坚挺不衰,越写越沉、越写越深,人有厚德,文有厚积,兼具传统文学的厚重与现代写作的锐气,风骨独存、无可替代。 最令人肃然起敬的,从来不止他的惊人才情与厚重笔墨,更是他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文人风骨。

冯积岐是文坛公认的硬骨头,性情耿直、心底坦荡、嫉恶如仇、守正不阿。他看透文坛圈子化、人情化、庸俗化的虚浮乱象,不屑迎来送往的虚假应酬,不参与文人抱团吹捧造势,不为发表、获奖、出镜折腰妥协。半生从文,始终坚守本心:宁肯淡出闹市、独坐书斋,绝不随波逐流;宁肯静默耕耘、无人问津,绝不折腰谄笑、媚俗逢迎;宁肯甘于清寂、负重前行,绝不苟且圆滑、言不由衷。这份疏离,不是孤傲清高,是清醒自持;这份执拗,是文人最珍贵的气节与操守。 铁骨立身,柔情落笔。他的刚,用来对抗世俗浮躁、文坛歪风,守护文学纯粹;他的柔,尽数赠予土地、百姓与底层众生。他的文字,从不写悬浮风月、空洞抒情、讨好市场的浮华笔墨,专写农民之苦、乡土之难、时代之变、人性之真。别人不敢触碰的现实厚重,他敢扛;别人不愿剖开的人间真相,他敢写;别人忽略遗忘的小人物悲欢,他敢为之立传。笔墨苍凉有力量,文字悲悯有温度,道尽底层挣扎,说透人间不易。
他曾坦言:“写作是我的癌症,只有死亡才能控制我的写作。”这份近乎偏执的热爱,是他一生的文学信仰。2013年,冯积岐正式从陕西省作协副主席岗位退休,也标志着陕西作协专业作家时代的落幕。卸下所有头衔光环,他彻底远离聚光灯与名利场,闭门守心、伏案深耕,从未封笔、从未停歇。褪去所有身份加持,他依旧是那个背石上山的文学苦行僧,日复一日,默默打磨文字、嗅闻乡土、叩问人性。 隐于市井,心向文脉。退休之后的他,依旧心怀桑梓、提携后学,一心扶持基层文学新人,守护陕西乡土文学纯正文脉。他一生践行最朴素的文学真谛:真正的作家,从不靠出镜出圈、头衔加持、人脉铺路,唯以作品立身、以风骨立世、以良心立文。 纵观当下文坛,有才无德、有笔无骨、有文无魂者比比皆是。唯有冯积岐,才华盖世却谦卑低调,笔力千钧却心怀悲悯,性情刚硬却心底纯良。世人怀念冯积岐、呼唤冯积岐,从来不止怀念一位优秀的乡土作家,更是怀念一份不卑不亢的文人气节、一份直面现实的文学担当、一份温柔赤诚的人间悲悯。
我在1999年6月曾到陕西作协去,见了陕西文学院的院长常智奇先生,也去拜访了冯积岐先生。扣开冯老师的办公室,他问:“你找谁?”“我找冯积岐老师。您就是吧?”他回答:“就是。”他没问我姓甚名谁,直接招呼我“进来坐。”一间房子,书籍报刊堆了半大屋子,靠窗子靠墙的是一张半旧不新的办公桌,上面也是摞满了书籍,房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他谦和地笑笑,问:“你是哪哒的?”“汉中的。洋县。”我虔诚地回答,“洋县,您知道吗?”“洋县,洋县?”他在嘴里念叨着,似乎对于陕西的这个“洋”县,颇显陌生。不过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眉毛一扬,大声说:“就是有朱鹮的那个县,得是?!”“就是,就是!朱鹮是1981年在我们洋县发现的。我们那儿山青水秀,特产丰富,环境很好,冯老师,您去过吗?”“没去过。”他老实地回答,“你是写什么的?我目前主要写儿童文学作品,小说、散文、童话,都写。”“儿童文学,好啊。一颗心永远年轻,不老。有稚气,有童心,好事。”
“冯老师,我读过您不过小说作品,都堪称风范。您能告诉我小说应该怎样写才好?”看到以写小说著称的大作家就在我面前,我赶紧向他求教。“写你熟悉的,烂透的东西,闭着眼睛,人物啊、事件啊、场景啊,都能出现在活在你的脑子里才行。他们的喜笑哀乐、悲欢离合,都让你牵肠挂肚,割舍不下,这才行。”“冯老师,我感觉小说的结构最不好弄,这个,咋样才能安排好结构?”“结构嘛,就是谋篇布局,梁柱架构。”他认真地说,“有了材料,看你安什么顺序、程式,把它们组建起来。是中式的,西式的,还是仿古的、现代的、超现代的,按一定的章法组建起来就行。具体来说,有单线、双线、多线结构,也有由线型结构生发开去的网状结构、回环结构、跳跃式(意识流)……总之,要练好结构,先从单线式开始。”冯积岐像一个老农民一样,见有人问他庄稼响咋做?他就不客气地趷蹴在田坎上,给你掰扯开了如何犁田耙地、下种育苗、移栽管理等具体的农事来。他没有摆名作家的架子,没有端过来人的高傲,一脸平和地跟你唠嗑着农村的人与事情……

我们不知不觉谈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到饭点了,我说:“冯老师,咱们出去吃个饭吧。我请您。”“请啥呢。到我这来了,还能叫你请?——我带你咥我们岐山的臊子面去。你得是吃得惯?”“吃得惯,吃得惯!我喜欢吃面条。”我赶紧说。“你个陕南娃,咋喜欢吃面么?!”“从小喜欢吃面。听村里的老人说,我们祖辈也是从关中道移民洋县的。”“哦。关中哪的?”他饶有兴趣地问。我说:“渭南的,不知是华阴,还是富平。”“管它呢。关中道的好,不管走到哪儿,别把关中人的直爽、真诚、厚道,忘了。”“不会忘!”“走,咥面去!”他爽朗大笑着……一别冯积岐老师,已逾20年矣。不知冯老师身体可好?他像一个归隐的智者,或躲在乡下,或避居城市一隅,不冒泡不露头,只握住那支古旧的钢笔,仍在纸上拓展着他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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