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照山·红叶有约
文/青山依旧
重阳日,太行山东麓的风里已经有了丝丝寒意。约上几位好友,我们去赴一场等了许多年的约会——到沙河市西部的佛照山去看红叶。
早些年,读杨朔的散文《香山红叶》,犹记文中的佳句:“这不是一般的红叶……越到老秋,越红得可爱。”那时少年心性,只想着有一天也要站到香山半山亭外,让满坡红叶撞个满怀。后来真去了北京,急忙忙直奔香山,却不曾想时方初秋,满眼碧绿,连一片像样的红也没寻着,反倒平添了一层遗憾。再后来,我一位在北京读大学的学生把一片红叶夹在信笺里寄来,这犹如远方递来的一句问候,我捧着它端详了半天,内心好一阵激动。
九月初九,九九重阳。古人说:“重阳登高,可避灾延寿。”这其实更像是把人从屋檐下请出来,请到山里去,请到天高气阔处。晒晒秋阳,吹吹秋风,精气神有了,或许寿也就增了。佛照山旧名大安山,一个“安”字占尽贵处,自古就是人们九九登高的首选之地。后因山下建有唐代古刹封峦寺,佛光普照山间,故而得了“佛照”二字。
重阳节看红叶的人多。刚刚八点来钟,山脚下已停满了车,人声、喇叭声,卖苹果、山柿和烧饼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风景胜地那般“人流如蚂蚁一般蠕动”的热闹场面,今天在佛照山也遇上了——可见好秋色从来不寂寞。
我们从北侧拾级登山。石阶被山风磨得温润,两旁的黄栌一丛丛斜出来,低处的叶子还拖着青绿,像舍不得卸妆的夏色;越往高处,寒意越重,叶子就越发红得泼辣。先到白龙洞——崖壁上裂开一处天然洞穴,凉气从石隙里吐出来,像山在轻轻地呼吸。洞口处几株黄栌探身向外,叶子半红半赭,倒像替白龙守门的灯笼。
再往上,山梁一横,眼前的世界忽然换了底色。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写的是寒山枫林,可此刻佛照山的黄栌,也足足可以与“二月花”相匹配。只是黄栌不似枫叶那般五爪张扬,它叶圆、柄细,像一面面小团扇,清风吹过,满山都是细碎的掌声。红透了的,如一团团压低的火焰,把秋阳都烤暖了;浅一些的,黄灿灿似一抹彩云,停在枝头轻轻摇曳;最勾人的是那紫红色,不艳、不浮,沉沉的、浓浓的,像山里汉子喝多了高粱酒泛红的脸庞。也有尚未红的,青翠作底,把满山红意衬得更艳。
山梁上新修了柏油路,平展展的。人走在路上,左边是红,右边也是红,前后左右红彤彤一片,仿佛一脚踏进了红色的海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飒飒的声响,叶子便一齐簌簌地动,那红便不再是静的,而是活的,一浪推着一浪,从近处一直荡漾到目光不及的远方。我沉浸在这醉人的红色里,忽然想起陈毅写香山的诗句:“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这佛照山的红叶何尝不是?
看山的老乡介绍说,这生满红叶的灌木原本叫作“黄栌柴”——一个土里土气的名字。从前日子紧巴,不等叶子被霜染红,黄栌便被砍了去当柴烧,灶膛里一塞,一蓬火,一顿饭,谁有闲心看它的颜色。现在日子好了,人们不再上山砍柴,这黄栌便长成了林,长成了“风景”。人们不再为柴米油盐纠结,便有了看风景的心。如今,山脚处的层层梯田长满了林果,这周身红叶的黄栌也成了长满山岗的摇钱树。老乡说,红叶盛时,一天会来八九万游客,村民在山下拽面、炖大锅菜、卖山货……烟火气息中衍生出另一道“风景”。红叶红了,山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时值正午,我们从南侧石阶下山。人更挤了,上山的、下山的,肩挨肩,错不开身,却没人恼。谁叫今天是重阳呢?老人拄杖,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袖,情侣手牵着手,都把笑脸递给了红叶。和着山风,有人念“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也有人笑着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今天少谁呢?同游皆为“兄弟”,相逢即是“故人”。
离开佛照山,回头望去:崖壁赤、山梁丹、谷底流淌着一抹翠绿——活生生一幅“层林尽染”的水墨丹青。车开出老远,那一片艳红,仍然在脑海里萦绕。
原来红叶有约,约的不是名山,是时令;不必追逐远方,贵在恰巧相逢。香山很美,可太行山里的佛照山美得更加质朴——它把红叶从“名胜”还给了乡野,把风景从文人“闲情”还给了寻常日子。
想看红叶,何必舍近求远到香山——重阳节里,佛照山早已把请柬写在每一片黄栌叶的脉络上。
——归来说与秋风听:明年九月九,还来佛照山。
2026年重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