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文/王平
这题目,本是写天气的。可我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心里却无端地浮起这五个字来。天边有云,是那种压得低低的、沉甸甸的云,像积了满腹的心事,却又迟迟不肯落下一滴雨来。风倒是先来了,一阵一阵地,吹得书案上的稿纸瑟瑟地响。那声音,细细听去,竟像是从旧岁里传来的、某一场雨前必有的叹息。我坐在窗前,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却又说不出究竟堵在哪儿。只觉得那风每吹一下,心里的某根弦便被拨一下,颤颤的,酸酸的,说不清是慌还是凉。

我望着那摞厚厚的稿纸,心里忽然就堵得慌。
那是我写了多年的散文。一字一句,都是自己从日子里细细地淘洗出来的。它们有些是清晨的露珠,有些是黄昏的残照;有些是旅途上偶然瞥见的一朵野花,有些是午夜梦回时,母亲在灯下缝衣的背影。它们是我的,又仿佛不全是我的。它们是我从这个世界偷来的、借来的,如今却要我还回去。而我想还给世界的,是一个干净、端正的容器。我摩挲着那摞纸的边角,纸页微微卷起,像被岁月舔过一遍又一遍。我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这些字毕竟陪了我这么多年;酸的是,我竟要把它们交到一群我信不过的人手里去。
于是,我便在视频里头,与那三家出版社的人微信上沟通。

起初是有些热的。他们说,老师,您的文字真好,真纯,真有味儿。说得我心头暖烘烘的,像冬日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他们又说,我们一定给您出一本漂亮的书,好好宣传,让更多的读者看见。我信了。人总是愿意信那些好听的话的,尤其是,当那些话里,还带着几分对自家文字的、迟来的肯定。那几天我甚至有些恍惚地高兴,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会浮起书的封面——该是什么颜色呢?该用哪一篇做书名呢?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翘起来,又赶紧按住,怕自己高兴得太早。
可等那合同发到眼前时,茶就渐渐凉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看了许久。我不大懂什么“甲乙方”的法律术语,可我认得那几个字:甲方享有……乙方须同意……。字是认识的,可那意思,却像一堵墙,冰冷地、工整地,立在我与出版社之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拿笔的人,倒像是那个要将自己辛苦养大的、不会说话的孩子,送进一个门楣高大的宅院里去。而宅院里递出来的那张文书,写满了规矩,却唯独没有一句,是问一问那孩子,你愿不愿,你以后好不好。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些条款像一根根细铁丝,一根一根往我那些字上缠。我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对,这不公平。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闷闷地、钝钝地疼。

这便是第一条了。合同是格式的,保护的,偏重的。我在里面寻不见平等。平等这东西,原不在纸面的“甲”、“乙”二字上,而在那纸的背后,有没有一双愿意为你停一停的手。
然后是第二条。他们说,现在书不好卖,能出就不错了。我听了,心里便又凉了一层。我那些文字,虽不敢说字字珠玑,却也是我半生心血所凝。它们或许不能换钱,却至少,应该被看见。可他们的意思里,分明藏着一句没说的话:这书,大约便是印出来,静静躺在库房里,蒙上灰的,命罢了。我写了这么多,难道是为着让它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摞摞无人问津的纸堆里么?那我不如,将它们付之一炬,火光里,倒还能得一瞬的暖。想到这里,我鼻子竟有些发酸。倒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那些字。它们在我心里活蹦乱跳的,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能出就不错了”呢?

最教我心惊的,是他们那份热络。电话、微信、视频,日日不歇。他们催着我,像是催着一场即将错过的花期。那份热情,初时觉得温,久了,便觉出一种“穷追不舍”的紧迫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我总觉得,那热里,缺东西。缺了什么?大约是,对书本身的、真正的爱。他们爱的,是“出一本书”这个动作,而我爱的,是书里那些字。我们爱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们越是热,我越是往后退。像一个人举着火把凑得太近,烤得人脸发烫,反倒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我便不睬他们那一套了。我这个人是软的,不大懂得拒绝人。可一到这关乎文字魂魄的事上,便固执得像一块石头。我对着那视频里一张张热切的脸,慢慢地,说出了我的三个要求。说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可抖归抖,一个字也没含糊。

我说,第一,请把出版社所有的资质、效率,发给我。我要校一校,我托付的,是不是一个正经的、有肩膀的所在。第二,你们的工作流程,也要发给我。从校对到印刷,从设计到发行,让我懂,让我知。我不懂,便不能信;我不信,便不能踏实。第三,那格式合同,我,有异议。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关于出版相关的法律法规,自己写了一份合同。份量不重,但字字都是我想说的:著作权,是我的;责任,是双方的。我们应当,共同承担那法定的、也应是道义上的,义务。

我把这三点发过去时,视频那头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我能看见他们脸上闪过的一丝愕然,或许还夹杂着几分,不耐烦。他们大概觉得,这作者,怎么这样麻烦?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慌了一下,像小时候举手发言,手举到一半又怕说错。可紧接着,一股更硬的东西从心底顶上来,把那点慌压下去了。我想,麻烦就麻烦吧。我这一辈子,在别的事上都可以不麻烦,唯独这件事,我不能不麻烦。
可我心里,却忽然静了。像窗外那风,吹了这许久,虽未落雨,却把空中的浊气,都吹散了些。我望着我那些稿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温柔、又极倔强的气力。那气力不大,却稳稳的,像一根针立在桌面上,风吹不倒。

我辛辛苦苦写的这些散文,是我一字一字拣选、一遍一遍打磨出来的。它们是我肉体里分出的精神,是我呼吸里吐出的叹息。我绝不让它们,被埋没在层层叠叠的、冰冷的条款里,被淹没在喧嚣而无情的市场里,被埋没在那声“出一本书”的空洞口号里。我坐回书桌前,把稿纸重新拢到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写母亲的那篇,我停住了。那些字还是温的,像刚出锅的饭。我忽然想,我护着它们,其实也是在护着那个深夜里想母亲、想得睡不着觉的自己。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我已经觉着了。那风里,有格式合同的僵硬,有无人问津的寒凉,也有市场追逼的紧迫。它们从四面吹来,吹得我案头的稿纸哗哗作响。可我,不想做那被风卷走的落叶。
我想做那扇窗。风可以猛烈地吹,雨可以肆意地打,可我的窗棂,是直的,是硬的。窗内,是我一豆孤灯,一盏清茶,一摞干干净净的稿纸。我在等雨。雨若来,便来。可雨来时,若要我弯腰,要我低头,要我交出我那些字里最滚烫的魂——

那便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立在窗前,将稿纸轻轻拢了拢,像拢着一群受了惊的、小小的雏鸟。风还在吹。雨,大约也快来了。可我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的等待。因为我知道,雨后的天空,总要更蓝一些的。而雨后,我仍要写。写那雨里、风里,怎么也吹不散的,一点心。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可我忽然不那么闷了。我把手按在那摞稿纸上,掌心底下,是纸的粗粝,也是字的体温。我想,风你吹吧,雨你下吧,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作者简介: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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