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堪设想!
诗曰:
卸尽铅华诉旧伤,泪随烛影落千行。
谁解师心如月冷,只为扶人出暗墙。
这次,兰兰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坐在老良对面,背靠着椅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又像在念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去年秋天,我刚接手高一七班。第一节课,我就注意到小伟了。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低着头,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别的同学都在笑、在闹、在传纸条,只有他,整个人缩在校服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老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内向,后来发现不对。"兰兰的声音微微发颤,"有一次晚自习,我巡班的时候,在他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把美工刀。"
她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他要伤害别人。结果把他叫到办公室一问才知道——他手腕上全是划痕。"
"自残?"老良心里一惊,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对。"兰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他说,他不想活了。因为和他一起来上高中的女朋友珊珊,在开学前军训的时候,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老良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母亲曾提过一嘴——村里一个女孩,军训时没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别人家的悲剧。没想到,那个女孩竟然是小伟的珊珊。
他想起了那个叫珊珊的孩子。六年级曾被怀疑和小伟早恋,毕业那年她还写过一封信,一排端端正正的字,写在印着卡通图案的信纸上,说"李老师,我以后也要当老师"。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女孩,那个在操场上跑得比男生还快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小伟觉得是自己没用,没能救她。"兰兰哽咽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说,那天军训她喊不舒服,他以为只是中暑,去给她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倒了。他一直觉得,如果他当时没走开,如果他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死!"
兰兰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没擦干净,鼻尖红红的。
"他活在自责里,觉得活着没意思。我如果不拉他一把,他可能早就——"
后面的话,兰兰没说。
但老良懂了。
那个"不堪设想"的后果,是一个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能承受的。它不只是少了一个学生、多了一串退学手续上的数字。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十七岁的、曾经在作文里写"长大要当科学家"的孩子,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老良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所以,你一直接近他,帮他,是为了救他?"他问,声音很轻。
"对。"兰兰抬起头,眼神里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我比他大十岁,在他眼里,我就像个大姐姐。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等着他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给他织围巾,是因为他冬天连件厚外套都没有。我和他一起吃饭,是因为他总是不去食堂,躲在教室里啃馒头。我陪他聊天,是因为他半夜三点还在发朋友圈,配图是黑色的天花板。"
"我没有别的意思,良子。一丝一毫都没有。"
老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拧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原来,所有的暧昧,所有的谣言,所有那些被添油加醋的"桃色新闻",都源于一颗想要拯救的心。一个老师,在用自己的方式,拽着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往回拉。
只是这个世界太擅长误解了。它看不见深夜办公室里的那盏灯,看不见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看不见一个女人把自己熬瘦了、熬黑了眼圈,只为了等一条"杨老师,我今天吃了两碗饭"的消息。
它只看得见一对男女、孤男寡女,竟然深夜独处。
老良看着兰兰,这个曾经让他怨过、恨过、酸过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瘦得像一片纸,却比谁都重。
有道是:
一念慈悲挽落花,千夫所指亦无嗟。
若非师者心头血,谁向深渊手自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