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熬成琥珀,把风骨写在纸上——读王巧英的现代诗
田彬
说真话,读王巧英的诗,第一感觉就是:这不是一位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诗人,而是一个真正把日子过透了的人,坐下来跟你聊聊天、说说心里话。她的诗没有花里胡哨的修辞,也不搞让人看不懂的文字游戏,就是实实在在的说话,真真切切的情感。正是这种“不端着”的写法,反而让人读着读着就入了心。

我想从两个角度聊聊她的诗。先说她写了些什么,怎么写的。王巧英写诗,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她从來不回避生活的痛。《折叠的诗稿》这首诗,背景是她的一位朋友得了胰腺癌。换作别人写,可能要么是嚎啕大哭式的悲痛,要么是空洞的“节哀顺变”。但王巧英怎么写?她写的是“把那些沉重的诗稿,交到我们手上,我们会替你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替你,把那些未完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春天听”。你品品这段话,没有一句“我好痛苦”,但那种沉甸甸的承诺,比任何哭诉都让人心酸。这种对生命的敬重,不是喊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再说感情这件事。人到中年,谁心里没藏着几段说不出的故事?但王巧英在处理感情时,特别有分寸感。《心底的琥珀》里说“最好的感情,是止于分寸、安于心底,相互照亮、互不灼伤”,这话听着是不是特别有道理?年轻时觉得爱情非得轰轰烈烈、占有到底,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有些人适合放在心里,不适合放在身边。她写《鱼与笑》,说“原来所谓圆满,不必事事同味,只要你的笑容,还能在我眼前,毫无保留地,开成春天”——两个人口味都不一样,一个爱吃鱼一个不爱吃,但这不影响彼此开心。这种对爱的理解,不是书斋里的理论,是日子过出来的人生智慧。还有《半百的留白》,“把沉默,也读成了最妥帖的韵脚”,五十岁的人了,懂得了话不必说满、事不必做绝,留一点空间给自己,也留一点空间给别人,这才是真正的成熟。
王巧英身上还有一种特别可贵的品质,就是“不装”。《致敬真实的脊梁》里写“你的笔锋,是一把不生锈的犁,只肯在真实的黄土地上深耕”,她夸的是那种敢说真话、不随波逐流的人。而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不改》里写“就让我做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吧,吹过这喧嚣的尘”、“我依然是我,守着心底,那寸不肯弯曲的真诚”。这话放在今天这个人人都在“经营人设”的时代,简直是一股清流。她不是不懂变通,而是不愿意为了迎合别人把自己磨平了。读《余生的锚》和《十哭母亲》,你能看到她面对至亲离世时的撕心裂肺,但她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把痛化作了对活着的人更深的牵挂。这种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坚韧的力量,才是她诗最核心的立意。
好的诗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不会直接告诉你“我很伤心”或者“我很感动”,而是找一个东西来替你感受。王巧英最大的一个夲领就是善于运用意象。一个是例子是“琥珀”。琥珀是什么?是树脂滴下来,被时间一层层包裹,最后变成了晶莹剔透的东西。她在《心底的琥珀》里用它来比喻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感情——不是年轻时那种炽热的、一碰就碎的喜欢,而是被时间打磨过之后,反而更加温润、更加持久的东西。这个比喻太妙了,一下子就把那种“历久弥新”的感觉具象化了。还有一个是“折叠”。《折叠的诗稿》里反复出现这个动作。折叠什么?折叠的是情绪,是痛苦,是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但折叠不是扔掉,而是收好、藏好,等合适的时候再打开。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中年人的克制和韧性。
“茶”和“留白”也是她常用的。《茶烟里的两代人》写的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我们谈论着那些年轻的背影,像谈论一阵,迟迟不肯落地的风”。两代人坐在一张茶桌两边,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茶杯,还有时代的沟壑。但她不吵不闹,就让茶慢慢凉,让时间慢慢说话。这种处理方式,特别有中国式家庭的温情和无奈。而《半百的留白》里的“留白”,从画画的手法变成了一种人生态度:五十岁以后,不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学会做减法,学会在忙碌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一口气。
最后说说“风”和“锚”。“风”在她诗里是自由的象征,《不改》里那阵“不合时宜的风”,就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要做我自己。而“锚”出现在《余生的锚》里,写的是母亲去世后父亲的状态。“那就让我,来做你余生的锚吧,在你觉得快要被悲伤的潮水淹没时,稳稳地,把你留在人间”。这个意象用得又狠又暖,把那种“你必须撑下去”的力道,写得让人眼眶发热。
草原则是她诗中反复出现的背景,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精神上的避难所,用它的辽阔消解尘世的逼仄。总的来说,读王巧英的诗,就像在冬天的晚上坐在火炉边,听一位经历过风雨的朋友跟你讲故事。她不跟你讲大道理,也不刻意煽情,就是把你看到的生活、感受到的冷暖,用一种干净利落的方式说出来。她的诗里有琥珀般的温润,也有风一般的倔强;有对亲人的深情,也有对真实的执守。在这个人人都急着表达、却很少有人愿意说真话的时代,王巧英的诗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嘴,但暖人心扉。

作者授权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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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诗人,原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著作品:“长篇小说十部,中短遍小说集六部,微小说500余篇,随笔500多篇,诗歌集四部,有电影电视连续剧等作品,近8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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