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微光》——朱乐心(长篇纪实小说)
第一章 河水知道少年的疼
监利,桥市镇。
河网像一条条淡青色的绸带,缠在江汉平原的大地上。三江村,就安安静静卧在这一片水网之间,春有油菜花,秋有稻浪,风一吹,满村都是泥土与湖水的气息。
1975年的那个春天,朱乐心降生在村里一户普通农家。
没有人料到,命运早早就在他身上刻下了一道印记——先天性脊柱疾病,让他的脊梁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挺拔。随着年岁增长,脊背慢慢弯下去,身形长不高,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要比旁人多费几分力气。后来,残疾证上写下:四级肢体残疾。
小时候,他也想像别的伙伴那样,在田埂上奔跑,下河摸菱角,爬树摘果子。可不行。稍稍走久一点,腰背就钻心地疼;弯腰、负重,更是不敢多想。同龄孩子撒欢的路,于他,是一条布满酸痛的长路。
更难的还在后头。成年之后,胃溃疡来了,慢性支气管炎伴肺气肿来了,冠心病也缠上了他。药,成了他包里常年不变的物件。
他没有强壮的体魄,不能外出打工,干不了重农活,没有稳定收入。一辈子未婚,没有妻儿,只能和年迈的父母相依为命,全家靠着一份低保,勉强度日。
很多人觉得,这样的人生,能顾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
村里也有人叹息:“乐心这命,苦啊。”
朱乐心不是没有沮丧过。无数个夜里,病痛发作,他躺在床上,听窗外河水流淌,浑身酸痛,久久无法入眠。他也问过命运: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水乡的水,温柔,也坚韧。
痛苦没有在他心底长出怨恨,反倒长出了共情。
正因为自己尝过无助、尝过病痛、尝过捉襟见肘的滋味,他比谁都懂:当一个人陷在难处,多么盼望能伸过来一只有温度的手。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走路都要忍着疼的青年,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一颗向善的种子。
第二章 泥泞路上,那道蹒跚的背影
时间走到2010年。
那一年,朱乐心三十五岁。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谁来动员,也没有媒体镜头。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忍着腰背的酸痛,慢慢走出家门,走向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始了属于他的志愿之路。
这条路,一走,就是十几年。
三江村很大,住户散落在河湾、田塝、沟渠边。不少老人子女在外打工,成了留守的孤寡老人;还有几户残障乡亲,行动不便,日子过得艰难。
有一位乡邻,高位截瘫,常年躺在床上,吃喝洗漱都艰难。家里人手有限,常常顾不过来。很多人路过他家门口,只能叹一口气,却无能为力。
朱乐心来了。
旁人弯腰是轻松,对朱乐心,弯腰就是折磨。脊柱传来一阵阵刺痛,每一次俯下身,都要咬紧牙关。可他还是来了。
擦脸、喂水、喂饭、擦洗身子、换床单、打扫屋子。遇上那人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朱乐心就一路慢慢陪着,有时候,在医院一连守上好几天,跑腿缴费、打饭、看护,累了就在长条椅上歇一会儿。
有人看见,心疼地劝他:“乐心啊,你自己身上一身病,低保那点钱,够你吃药过日子就不错了,何苦还要这样累?”
朱乐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淡淡一笑:“我知道难是什么滋味。我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他记着村里每一位独居老人。
天晴的时候,他慢慢踱过去,帮老人挑两桶水,扫扫院子,洗洗衣服;阴雨天路滑,他特意绕路过去看看,怕老人摔着;没事的时候,就坐下来,听老人讲讲陈年旧事。很多老人子女不在身边,最缺的不是米面,是有人说说话。
更让人动容的是,他会从那为数不多的低保金里,省下一点。
不是他富余,是他宁可自己少吃一点、少买一点药补,也要拿出来,送给家里遭遇变故的邻居,送给读书困难的孩子。那不是有钱人的慷慨,那是从自己“活命钱”里抠出来的善意。
有一回,一个困难学生的奶奶拉住他,眼泪直流:“乐心,你自己都不容易,怎么还能给我们钱啊。”
朱乐心说:“孩子能读书,才有奔头。我没本事送大钱,有多少,就给多少。”
那几年,没有协会,没有队伍,就只有他一个人。
风里来,雨里去。下雨天,土路泥泞,他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滑倒;病痛发作了,就停下来,靠着树干歇一阵,缓过来,再继续往前走。
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慢慢,成了三江村很多老人心里一份踏实的念想。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理解。
有闲话飘进耳朵:“他是不是图什么?”“自己都过不好,还去做好事,是不是傻?”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朱乐心没有争辩。他只是沉默,第二天,依旧拖着病痛的身体,走在那条乡间路上。
善良,有时候不需要大声解释,时间会给出答案。
第三章 聚起一束光:让残友不再只是受助者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走着走着,朱乐心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像我一样的残疾人,村里、镇上还有不少。很多残友常年闭门不出,觉得自己是负担,只会等着别人来帮。可残疾人,难道就只能接受帮扶吗?我们,能不能也去温暖别人?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
2014年,他下定决心,要办一个属于残障志愿者自己的协会。
那有多难?
他身体不好,没有钱,没有办公室,没有设备,不少人还不看好:“一个残疾人,还想办协会?别折腾了。”
可朱乐心没有放弃。
他忍着病痛,坐上颠簸的农用车,走村串户。一家,又一家。
找到那些封闭在家的残友,和他们聊天,讲自己的经历,讲志愿服务是什么,讲:身体可以残缺,但心不能残缺;我们曾经被照亮,我们也可以成为一束光。
有的残友一开始不敢相信:“我们自己都需要别人帮,我们还能去帮别人?”
朱乐心说:“不需要我们干重活。能陪老人说说话,能帮忙递一杯水,能给大家讲讲政策,就是力量。助人,不是强者的专利。”
就这样,凭着那股不服命运、也不愿让残友自我放弃的韧劲,监利市残疾人志愿者协会终于成立,朱乐心当选会长。
“以残助残,抱团行善”,这句朴素的理念,就这样,在水乡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慢慢地,有人来了。
一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上百名残友、热心村民走出家门,戴上志愿者证,穿上志愿马甲。
从前躲在家里、自卑沉默的人,如今走上村道,去看望孤寡老人,去给困难家庭送慰问,去给乡亲讲解助残惠民政策,去帮大家代办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们,从“被动受助者”,变成了“主动助人者”。
朱乐心还不愿停下。他又主动加入绿叶、蒲公英等公益志愿组织,把志愿的触角,伸到更多需要的角落。
从此,水乡的乡间路上,不再只有朱乐心孤单的背影,而是一队流动的“志愿红”。
第四章 风雨来临,他选择逆行
平静的日子里,他默默行善;当危难来临,他选择向前。
那几年疫情来袭,村口卡点需要人值守。
不少年轻力壮的人,尚且有顾虑。朱乐心却第一时间站出来:“算我一个。”
家人担心他:“你有冠心病、肺气肿,一旦被感染,风险太大!”
朱乐心说:“村里需要有人守。我是志愿者,我不去,谁去?”
于是,人们看见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身影,守在村口。
登记、测温、宣讲防疫注意事项。寒风刺骨,他腰背疼得厉害,就时不时悄悄捶几下;太阳大的时候,他的脸色常常发白,却不肯轻易离岗。
村里一些老人、困难家庭不方便出门买菜买药,他就拖着身子,来回跑腿,把生活物资,一户一户送到家门口。
疫情刚过,水乡又迎来汛期。
监利多河,一到雨季,水位上涨,防汛就是天大的事。
巡堤是苦差事,路远,泥泞,耗体力。对朱乐心来说更是煎熬。可他没有躲在家里。
他忍着身上的病痛,沿着堤岸、顺着村组奔走,挨家挨户提醒大家注意避险,重点上门看望高龄老人、残障家庭,协助大家安全转移。他走得不快,但是每一户,他都尽量走到。
寒暑假,又是防溺水的紧要关口。
村里不少留守儿童,大人干活顾不上,孩子爱往水塘边跑,藏着危险。朱乐心带着志愿者们,走遍塘堰沟渠,给家长和孩子们一遍遍讲溺水的危害,巡查危险水域,劝阻孩子靠近水边。
烈日把他晒得黝黑,每一趟走完,他都累得直不起腰,但他知道:多提醒一句,也许就能保住一个孩子、一个家庭。
没有警徽,没有报酬,没有强制命令。
支撑他往前的,只有那一份志愿者的初心。
第五章 一份留给生命最后的约定
岁月一年年流过。
朱乐心也渐渐走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常年慢性病的折磨,让他比从前更加消瘦,脊背弯得更厉害了。
他见过生,也见过苦,更懂得生命的有限与珍贵。
2021年,他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震撼的决定:自愿登记成为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
那天,有人不解地问他:“乐心,你想清楚了吗?”
朱乐心平静地回答:
“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财富,没有什么可以留下。活着的时候,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等我走了,如果我的器官,还能让别的人重见光明、重获生命,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再帮这个世界一把。”
生前,以残弱之躯,渡世间苦难;
身后,以生命余温,再续人间希望。
这,就是朱乐心对生命的承诺。
善行,终于越过了生死的边界。
后来,他的事迹慢慢被看见。
“最美监利好人”的荣誉送到他手上,还有一本又一本公益荣誉证书。湖北日报等媒体,也写下了这个水乡残疾志愿者的故事。
可他没有飘起来。回到三江村,他依旧是那个朴素的朱乐心,依旧挎着他那个旧包,依旧会路过老人家门口,停下来,进去坐一会儿,问问冷暖。
还是有人问那个老问题:
“乐心,你图什么?”
这一回,朱乐心望着村外那条流向远方的河水,缓缓说道:
“我什么也不图。我受过命运的苦,所以我想做那个,给别人递一束微光的人。”
尾声:微光也能照亮水乡
很多人以为,英雄,一定是高大挺拔、光芒万丈。
但朱乐心告诉我们,不是。
英雄,可以脊背弯曲,可以常年病痛缠身,可以没有钱,可以住普通的农家,可以靠着低保度日。
真正高大的,从来不是脊梁的外形,而是那颗不肯向苦难屈服、还愿意向世界释放善意的心。
在监利桥市镇三江村,这条河还在静静流淌。
田埂依旧,村路依旧,水塘菱角年年生长。
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还时常出现在乡间:看望老人,走访残友,带着志愿者,做着一件件旁人眼里“不起眼”的小事。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岁岁坚持;
没有万丈光芒,但是微光不息。
一个普通人,一个残疾人,一个志愿者。
他叫朱乐心。
他活成了水乡大地上,一束温暖、长久,不会熄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