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陵一中王主任的言传身教
作者：贾元科(北师大)
我在乐陵一中求学六年，对当年学校的领导及给我上过课和没上过课的老师们，甚至后勤部门的工人师傅们都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古稀之年，这些鲜活的形象时时在我脑海浮現。其中王振镐教导主任的言传身教对我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王主任是我几十年中从家乡到北京，从小学到大学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最有派，最有范儿的一个。他学历并不高，顶多是中师毕业，但他读过私塾，古文底子和儒家文化有童子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天天把稀疏的头发向后梳理得一絲不乱。你再看他那身穿着打扮，言谈举止，特别是走路时的步履神态，简直就是一位绅士，在清华北大校园里也很难見到这种派头的一位学者。
说到王主任的穿戴，其实在发布票的年代，他也沒有几身“行头”。春秋一身藏蓝色中山装，脚下一双半旧的皮鞋。冬天中式棉服外加一件对襟外套，最显眼的是那顶皮帽，褐色的绒毛有点发亮，全无一点夏日虫咬留下的秃斑。天一凉，一条长围巾像五四青年一样围住脖颈搭在胸前背后。夏装总是白衬衣或长或短，但从未见其穿短裤，赤裸小腿。王主任的穿着并非考究，只是干净整齐而已。俗语说“人配衣裳马配鞍”，着装是人的脸面，邋邋遢遢非绅士。古人出门必正衣冠，端品行，王主任以身作则，给学生们树立了榜样。
说到王主任的步态，不疾不徐，四平八稳。没人见过王主任走路磨磨蹭蹭，也没人見过王主任行色匆匆。他迈步时脚跟先着地，脚掌五趾缓缓压下去，前脚踩实，后脚跟上，乡间所谓“迈四方步”大扺如此。古人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卧如弓”，一个正位居体的人日常生活中时时处处呈現端庄的威仪，决不会吊儿郎当。王主任的端庄对学生们是一种润物无声的身教。
王主任说话，咬文嚼字，没有口头语插入，一是一，二是二，干净利索。有时语气如春风吹拂，有时语气又斩钉截铁。他讲起话来让人感到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成章。一个人讲起话来喷痰吐沫，啰哩啰嗦，东扯西拉，满嘴跑火车，这种人如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当个村干部已力不从心，何况当一名教师，做一校之长或教务主任。王主任是个演说家，他演讲的姿态，语调语汇，都在向学生们以身示範。
王主任并非任课老师，他只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讲过几次话，佈置任务，或进行某种动员。如有某位政治课老师因故不能授课，他曾偶尔代上几节课。我们初中十五级四个班在读初二时迁到城西南角楊树白村附近新校址。王主任也搬过来办公，总管新校一切。这个新建校区条件较差，教室无电，晚上同学们不能上自习。王主任把四个班集中到一个大礼堂，点上汽灯，给同学们读报刊。我记得他讲“王若飞同志在狱中”的故事几乎用了整整一个春天。
王主任讲的很多话我都记不太清了，但其中四句话让我终生难忘。有一次王主任告诫大家记住他的四句箴言，终生受益。他把这四句箴言“调理恼中气，谨防顺口言，当思忙中错，常惜有时钱。”工工整整地写在黑板上，刻在学生们心中。
大家常说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罰自己。其实，人也有时候生自己的气。生气有时会像岳飞那样怒发冲冠，有时会像张飞那样怒目圆睁，也有人会像林黛玉那样小嘴一撅。生气危害之大，小则“气饱了”，大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小不忍则乱大谋”。杜月笙说过人分三类，有本事无脾气者，有本事有脾气者，无本事大脾气者。我大概是无夲事脾气不大者。几十年活过来，我生过的气，发过的脾气也数不过来。不过还好，人老了，越活越没了脾气。气恼是魔鬼，它折磨我们的身体，损害我们的健康，毁坏我们的事业，断送我们的前程。当我们气恼时，想想王主任的话“调理恼中气”，他正在对我们当头棒喝，我们要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制怒惩忿，战胜自己。
言为心声。一个人的话语透露出一个人的学识，教养，心意，意向，甚至图谋。样板戏中的阿庆嫂有句名言“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西方文化中也有“沉默是金”的说法。中国文化认为话多伤气，话过伤人。人往往饥不择食，急不择言，顺口之言危害甚大。人用几年学说话，人用一生学不语。人们讲话大体可分三类。有人好话好说，有人好话歹说，有人歹话好说。歹话好说是一门艺术，认真学习，训练有素方可炉火纯青。王主任深刻意识到病从口入，禍从口出，教导学生们“谨防顺口言”，这是送给学生们一的个护身符，尤其是在政治正确的时代。
忙中出错是我们一生常有的事。俗话说小心行得万里船。水浒传上智多星吴用模仿蔡京笔迹修书一封，忙中出了一点小错，差点要了神行太保戴院长之命。用人之道，小处看大。查尔斯王子两鬓成霜时穿西装仍系错钮釦，女王怎敢将王冠戴他头上，将天下托付给他。王主任告诫学生们“当思忙中错”，从小不要慌里慌張，丢三落四，说话从容不迫，做事一絲不苟，养成沉稳气质。这样才能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不失魂落魄。人慌无智，忙中出错，王主任耳提面命，言犹在耳。
王主任没有李白那样浪漫，喝得醉醉醺醺的，直呼“千金散尽还复来”。王主任也非月光族那样过日子不瞻前顾后，有了几个小钱就大骂“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王主任告诫学生们“常惜有时钱”，他用自己对生活对人性的真知教育学生钱要用在正道上，钱要数着花。看看李嘉诚，一生人挣钱，钱赚钱，人使钱，而非钱使人，炫富作孽。穷人之所以穷虽各有其因，但花钱不知细水常流者屡见不鲜。当年的学生们真正因“书中自有黄金屋”而暴富者几稀，而叹息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用时不嫌多者不乏其人。想想王主任的教晦怎敢离开节俭二字。
乐陵一中已建校八十周年。王主任也已做古。我不揣浅陋写出一篇拙文，旨在追思先师先贤，告慰亡灵。王主任，你在天有灵，就放心吧。你的心血已浇开众生之花。你的言传身教是学生们最厚重的课本。你的四句箴言学生们不仅入耳而且入心。
2０26.10.15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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