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乡愁
文/楼静舰
暮色漫过小区后山时,我正坐在庭院的桂树下。风忽然飘来一缕桂香,丝丝缕缕缠上发梢,像一根藏了几十年的细棉线,轻轻一扯,就把我拽回了重阳暮色里的旧时光。抬眼望向天际,恍惚间竟梦一般地萦绕出我的故乡——那个叫“流大塘”的小村庄。

记忆从泛黄的相册扉页慢慢浮起,像一张被岁月浸得发脆的老照片,指尖刚一触到,梅溪的湿润水汽便漫上来,混着稻田的青草香,烫得人心尖轻轻发颤。
流大塘在义乌城西,是浙中丘陵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据家谱记载,明永乐年间(公元1403-1424年)便已扎根在这方土地上。小村东南头卧着一汪一亩见方叫“流大塘”的池塘,水色终年清润,“流大塘”的名字便从这涟漪里长了出来。究竟是先有塘名还是先有村名,老辈人谁也说不清,只知道祖祖辈辈就这样叫了几百年,把寻常日子熬得像过年时的义乌麻糖,咬开就是一层脆生生的甜香。塘边常年生着半人高的芦苇草,风过处簌簌晃着白穗,倒真应了“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的闲趣。
村西头有一条小溪,自北向南伴村而流,我们都叫她“梅溪”,义乌地方志上称她为“铜溪”,她是全村人刻在骨血里的生命印记。满水时,溪面宽得能容下七八条乌篷船并行,两岸堤坝足有两三米高,像一条深嵌于大地上的长龙,稳稳托住两岸的田地村庄。我记事时,上游早已修了水库,梅溪除了七十年代溢过一次大洪水,平日里只剩下不到一米来宽的涓涓细流。露出的滩涂早被村里人种满了各种庄稼,风一吹就翻起绿浪,顺着溪流弯弯曲曲绕着村脚打转。溪底铺满了被水冲得滚圆滚圆的鹅卵石,石缝里藏着小手指大小不知名的野鱼,随手掀开一块石头,总能撞见举着小钳子的石蟹,横着身子慌慌张张往水里钻。

在村北头有一座叫“顺德桥”的小桥通往北面村庄的唯一通道,桥头有一株已守护村庄几百年的老樟树,桥的上游附近斜斜拦着一道石堰,我们叫它“四堰潭”,是孩子们的夏日天堂。一放暑假,小伙伴们个个赤膊赤脚,穿着短裤挺着肚子往潭边跑,扑通扑通的落水声能惊起岸边树上的知了。那时候梅溪的水是活的,清得能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风一吹就皱成一片碎银,恰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鲜活模样。清晨溪面浮着高高的薄雾,水声潺潺,像阿婆在耳边哄睡的童谣,顺着风飘过堤岸飘进村里;傍晚夕阳沉到山坳里,金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满溪的金鳞,一荡一荡晃到人眼里,连归家的耕牛背上,都驮着一整片摇晃的霞光。

我家的老宅就在离溪不远的堤岸边。推开木窗虽望不到溪水,可闭着眼就能接住夕照落在水面的晃眼金光,听见石堰下淙淙的水声,顺着风漫过田埂,漫过黑瓦屋顶,漫进童年的每一个梦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背景音,一响就是几十年。
我们村子很小,共计一百来户人家,几乎全是同宗同族的楼姓。楼氏在义乌是大姓,族谱往上翻,能摸到东汉太师楼重玉的根脉。我们这支据家谱记载是北宋大观年间从梅溪夏演的楼氏分迁而来,扎根小村已有600余年,源源长出了自己的枝桠。清康熙至雍正年间进入人口快速增长期,村内家族开始按代际拆分出独立的房派,所以我村就有了七房、五房、三房等房支,并被正式载入族谱。可能是居住的地方缺水,所以我们的族谱辈份从“百千万正复康良让”后面就全是带水的字,如:“…汴河濂渭湳洪滨淇润汜汶漳…”,我是七房支里的“洪”字辈,摸摸手指头好像也就25、6代的左右,有趣的是,好些和我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按族谱排下来我得恭恭敬敬叫他们一声“爷爷”。
村里最有名的建筑是两处叫“十八钢”(义乌土话)的老宅,所谓十八钢,就是落地正屋有十八间房子,若按现在城里商品房的算法,楼上楼下应该有三十多间,放在当年是顶气派的宅子。有敞亮的厅堂、大天井铺着青石板,木梁上雕满各种吉祥的花纹,逢年过节各处挂着红灯笼,三个大厅壁上分别悬挂着祖上的画像,气氛别提有多热闹。

我们家继承祖上落地四间的东厢房,其中两间归三伯父所有。三伯父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一辈子与水利打交道,继承了远祖大禹治水的事业,常年在海边跑,那四间屋子便大半由我们家住着。
老屋的木窗棂上码着花纹的窗格,年深日久磨得模糊。太阳斜斜漏进来,在地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晃,像溪底游来游去的小鱼。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全是在这老屋的木地板上滚大的。记得冬天下雪籽能顺着瓦片缝滚到楼板上,北风呼呼地叫着,门窗关得再紧,风也能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倒像是谁在远处吹着箫。寒冬母亲总是早早的在床上铺上一层晒干的稻草,入夜我们裹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躺在床上,听着雪籽落在地板上的沙沙声,闻着灶屋飘上来的烤红薯香气,只觉得日子暖得要化开来。这种暖,如今地暖空调齐备的高楼里,再也寻不到半分。

如今隔着几十年岁月回头望,那幢1911年动工的“十八间”虽算不上什么名贵文物,却扎扎实实站了一百多年。木梁、青砖、天井里的青石板、檐下托着雕着狮子的斗拱,全带着浙中老屋的朴拙气。风从田野里吹过,檐下的铁钩叮铃响,恍惚间还能听见当年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的低语,能听见叔伯们坐在弄堂里抽烟的轻咳声。我们这一支楼氏守着这方土地几百年,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汗滴进土里,长出养活一家人的稻子。日子虽过得清苦,却像塘里的水,稳当得不起一丝波澜。
我村的田亩基本都在东头,远的有一两里多地。村里人量地不爱算亩,总爱用产量叫地块的名字,如“七斗塘”“石六”“上下石三”等,每个名字都沾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如今偶尔在梦里念起,还记忆犹新。田埂边常年长着细碎的不知名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绒花,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空气里全是清草味。
全村本是同宗同族,抬头低头不是叔伯就是兄弟。偏是那段特殊年月里,硬要按指标评地主富农。我爷爷在父亲四岁时就走了,祖母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最大的儿子解放那年也才二十出头,全靠几亩薄田熬日子,最后竟也被评上了富农。据长辈回忆村里为了凑够指标,硬是把早已分家析产的几兄弟家产捏在一起,凭空堆出了一个“富农”的名头。从我记事起,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顿番薯饭都凑不齐,碗里的米粒数得清个数。如今想起那荒唐的名头,只觉心口一阵酸涩。
父亲是中学教师,一家六口里五个是农业户口,全年的口粮全靠母亲一人在生产队挣工分换。那时候地里产量不高,可全村人的心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土地上,脚往田埂上一踩,整颗心就稳了。后来我高考离开村子,逢年过节总还要绕回去走一走,看看老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阿公阿婆,摸一摸十八间门口被几代人踩得发亮的石门槛,看看廊门上面那块刻着“施有政”三个大字的门头。指尖触到石头的凉润温度,就觉得自己的根,还牢牢扎在这里。
谁也没料到时代的浪潮来得这样快。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像被春风吹醒的野草,一夜之间漫遍全城,不经意间就成了举世闻名的“世界义乌”。我们的小村也被卷进这滚滚洪流里,土地一块一块被征用,旧村改造的推土机轰隆隆的开进村里,几天就把全村连片的黑瓦屋顶推成了平地。如今站在当年的村口望去,四周全是拔地而起的高层楼房,商铺的喇叭声震天响,电动车和小汽车在水泥路上往来穿梭。新长大的孩子刚成年就往市场里闯,没人再认得“七斗塘、上下石三”“上苏园、坟头山坡”的位置,脚下再也找不到半分祖辈传下来的田埂。
上游的水库成了城区的饮用水源地,梅溪断了活水,仅靠雨水填的河道慢慢成了臭水沟,石蟹早没了踪影,“四堰潭”的水黑得发沉,再也没有孩子敢往下跳。我们家的十八间,连同村里的几座老祠堂,已全被推倒建成了联排楼房,新建的楼房里再也找不到当年窗棂上缠枝莲的纹路。父亲和祖上的坟地迁走之后,那片坡上建起了新的学校和工厂,每天都有读书声飘出来。我睁着眼睛找了无数次,当年田埂上的野草、老墙根上斑驳的墙皮、村口摇着蒲扇喊孩子回家吃饭的阿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细节,连半分痕迹都找不到了。

风从新楼盘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的油烟味,再也没有梅溪的湿润水汽,也没有稻田里的青草香。古人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可我这故乡啊,连旧时春风都寻不到了。我知道那个藏在时光里的流大塘村,那个我光着脚跑过整个童年的小村子,再也回不来了。它只安安稳稳躺在我的记忆深处:梅溪的水还清凌凌的,四堰潭的浪还晃着金光,十八间的木门还虚掩着,阿婆在灶屋烧着饭,炊烟从黑瓦屋顶升起来,夕阳正顺着梅溪慢慢往下沉——把一整个童年的黄昏,都揉成了化不开的乡愁,黏在心上,这辈子也揭不下来了。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于良渚文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