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
文\李麒麟
雨落下来的时候,横店的门刚刚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雨里,像一棵不再躲避风霜的老树。雨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也不擦。他好像生来就站在雨里的——三岁时接火腿油的那场太阳雨,收粪路上踩过的每一场泥泞雨,缫丝厂集资时挨家挨户走过的冷雨。
然后一把伞来了。
举伞的人弯着腰,半个身子露在雨里。他是首富,可这一刻他只像当年那个仰头看徐文荣在田埂上立军令状的少年。伞举得很高,稳稳地罩住老人花白的头顶。
老人没抬头。他大概想起了什么。想起公社空、大队穷、三毛钱分红的年代,想起自己说“脸面是挣出来的”那些话。想起41岁那年东拼西凑的31万块钱,想起荒地上三个月长出的广州街,想起78岁还天天往工地上跑的那些天。
雨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像极了圆明新园开山放炮的声音。
老人叫徐文荣。他一辈子没躲过几场雨。收粪的雨不能躲,办厂的雨不能躲,被人骂着要重修圆明园的雨,更不能躲。
如今有人替他撑伞了。马云撑的是伞,敬的是那个从粪筐里抬起头来、把穷山沟变成中国好莱坞的老头。敬他把300亿砸进一块被火烧过的梦,敬他上了富豪榜却拍桌子说“我不做亿万富翁”。
雨还在下。伞下护着的,不只是一个老人。是一个时代里,普通人用双手从泥里拔出来的全部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