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篇小说
袁梦之路(一)
简培荣
寒雨落秋堰,宿命起微尘。
苏北水乡乡土之间,重嗣旧俗根深蒂固。一户人家满心渴求男丁圆梦,迎来的却是一名女婴呱呱坠地。
第一章
出世违人愿 满月送他乡
一九七四年,深秋的苏北河套镇,西风卷着湖岸边的冷雨,连日拍打着古堰旁低矮的土坯房,天地间一片萧瑟压抑。
河套镇依湖而建,乡民世代守着这片水土讨生活,闭塞的乡土里,重男轻女、香火传承的旧观念根深蒂固,香火传承,是刻在每一户庄稼人骨子里的执念。
湖岸高堰之侧,一间破败茅屋之内,一阵清亮的婴啼骤然响起。哭声飘荡在室内,又穿过纸糊的破窗,划破深秋冷雨笼罩的死寂。女婴袁梦,伴着一家人惴惴不安的期许,匆匆来到世间。
生母尤梅芹刚熬过撕心裂肺的分娩剧痛,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地抬眼看向襁褓。只见怀里的孩子浑身泛着青紫,四肢蜷缩瘦小,轻轻抽泣,一眼便能看清,这依旧是一个女娃。
那一刻,尤梅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眉头死死拧起,满心的期盼碎得彻底,无尽的颓丧与失望铺天盖地将她淹没,这是她生下的第三个女娃。自打怀上三胎,袁家上下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盼着能迎来一个男孩,接续家里香火。一家人翻遍字典,费尽心思取好名字,唤作袁梦,寓意圆梦得子,美梦成真。可造化弄人,天意难遂人愿。
周遭围站的袁家亲戚,心里同样满是失落,只是碍于情面,没人好直白表露嫌弃,只能假意出言宽慰,说着女娃贴心之类的场面话。可这份刻意的温情,反倒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尤梅芹面目麻木、无地自容。
在那个年代,接连生女,不仅要承受全家人的失望,还要面对整个宗族乡邻的指指点点与私下唾弃。羞耻、愧疚、绝望层层叠加,堵在她心口,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月子里的袁家,没有新生儿降生的欢喜,只有化不开的沉闷与压抑。漫长的月子里,对这一家人而言,如同无尽的煎熬。襁褓里一无所知的小袁梦,怎知世间人情冷暖,只能在家人敷衍的照料、隐晦的轻慢中,本能地嗷嗷啼哭,渴求一口奶水,一份温暖。而袁家的苦难,远不止于此。
就在小袁梦出生前不久,她的四伯母俞慈云,刚刚痛失自己第五个孩子。俞慈云接连五胎,要么胎死腹中,要么出生不久便早早夭折,五次怀胎,五次落空。
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笼罩着四伯父一家。在极度迷信又看重香火的乡下,接连丧子等同于断了血脉,无后的恐慌日夜折磨着夫妻俩,二人几乎被绝望击溃,彻底失去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眼见两家都深陷困境,族里一位老长辈心生一计,悄悄给四伯父点拨:不如将你五弟家刚出生的女婴袁梦过继来,一来能卸下弟媳尤梅芹三胎连续生女的心理包袱,缓解五弟一家的难堪;二来也可给你家添一个千金,抚平丧子之痛,给冷清的家里添一点烟火气。一语惊醒梦中人,四伯父夫妇抱着忐忑又期盼的心思,找到了亲弟弟袁守义夫妇,坦诚说出了过继的想法。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一边苦于连续生女被嫌弃,一边苦于无子嗣慰藉,双方各有难处,各有所求,几乎没有过多拉扯,便一拍即合,定下了过继的约定。
初冬悄然而至,小袁梦刚刚满月,湖东岸飘起了第一场细碎的小雪,冷风裹挟着雪粒,割得人脸颊生疼。生母尤梅芹没有丝毫留恋,不顾恶劣的天气,不顾产后尚未恢复的身体,抱着襁褓里一无所知的女婴,徒步几十里路,踏雪赶往湖滩边。
四伯父一家没有田地,常年以捕鱼为生,住在湖东岸两间临时搭建的草房里。破败的茅草屋四面漏风,孤零零立在空旷的湖滩之上,寒风穿堂而过,看着岌岌可危,日子清贫又艰难。
可当夫妻俩望见远处徒步而来的弟媳,望见襁褓里小小的婴儿时,眼眶瞬间通红,积攒已久的期盼与心酸涌上心头,当场热泪盈眶。养母俞慈云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包裹,紧紧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轻轻摇晃着,目光温柔地一寸寸描摹孩子稚嫩的小脸,低声哼唱着舒缓的摇篮曲,用尽全部的温情,接纳这个即将融入自己生命的女儿。
生疏的怀抱,周遭全然陌生。襁褓之中刚满一月的小袁梦失了熟悉的依偎,本能地心生焦躁,放声啼哭。细碎尖锐的哭声裹挟无助,穿透湖畔呼啸的寒风。
天色渐晚,风雪越来越大,养父母心疼尤梅芹一路徒步奔波,再三挽留她留宿一晚,一来歇息休整,二来也能让孩子慢慢适应养父母的怀抱,缓和分离的不安。可尤梅芹态度决绝,没有半分犹豫,一口回绝好意,转身便踏入风雪之中,快步离去。
她走得匆忙,仿佛急于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生怕对方反悔,退回这个已经送走的孩子。没人看得清她眼底深处,到底藏着几分狠心。风雪漫天,一个刚满月的女婴,从此彻底告别原生父母,留在了贫瘠苦寒的湖滩草屋,开启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造化常弄人 亲情反目生
被过继到养父母家之后,袁梦彻底告别了原生家庭的冷落与嫌弃。湖滩的日子清贫寡淡,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风吹日晒居无定所,可养父母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给了这个过继来的女儿。
曾经在亲生父母家备受漠视的小女婴,在这里被视若心尖尖。没有冷眼,没有嫌弃,只有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呵护。袁梦如同石缝里向阳而生的野草,在满满的爱意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天真烂漫,心性纯粹。而这个被取名为“圆梦”的女孩,也真的应验了名字里的好运,彻底扭转了两家人的命运。
袁梦过继还不到两年,养母俞慈云顺利怀上孩子,尽管分娩之时仍历经大出血,险些丧命,但侥幸闯过鬼门关,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而另一边,送走袁梦之后,亲母尤梅芹一路产下三个儿子而挺直腰杆,彻底扬眉吐气了几年。
一场无奈的过继,成全了两家人的心愿,称得上是双喜临门。起初,袁家兄弟妯娌都无比庆幸当初果断的决定,自此两家走动频繁,血脉亲情浓厚,度过了一段和睦融洽的蜜月时光。
可人心易变,贫贱夫妻百事哀,贫穷最是能撕碎亲情体面。那时养父母一家常年湖上捕鱼,漂泊无定,日子枯燥又茫然。而生父母家儿女多,劳力少,生活困顿,夫妻俩吵架骂娘家常便饭,生活更是一地鸡毛。所以后来两家虽短暂同住一个院落,低头不见抬头见,昔日和睦的亲情,却在猜忌、嫉妒与私心面前,一点点裂开缝隙。
随着袁梦慢慢长到几岁,出落得乖巧可爱,亲生父母家的姐弟,时常故意把袁梦领到大堤旁外婆家玩耍,刻意疏远冷落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小嘉树。看在眼里的养父母,心底渐渐生出浓浓的危机感。他们最怕的,是袁梦知晓自己被抱养的身世;更疑心弟弟一家故意拉拢讨好袁梦,暗中布局,早晚要把这个女儿索要回去。
猜忌生根,怨气疯长。最初只是背地里含沙射影、言语讥讽,后来矛盾不断升级,口角不断,最后彻底撕破脸皮,同室操戈,大打出手。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朝夕相处的妯娌,围绕一个女孩,亲情彻底破碎,反目成仇。矛盾激化之后,养父母靠着信用社做主任的外公帮忙贷款,买下一条渔船,一段时间漂泊湖上捕鱼养家。有时候忙起来白天顾不了上岸,无奈只能留下一双小姐弟在家中独自生活。
由于姐弟俩年龄都还偏小,有时三餐都没有一个准点,袁梦尝试着独立面对,照顾弟弟像个小大人似的。那时袁梦家与亲父母家同处一个小院,仅一墙之隔,每到饭点亲父母家屋内饭菜香气飘满院落,她们看着隔壁两个饥肠辘辘、眼巴巴望着自家灶台的孩子,始终冷眼旁观,分毫汤水都不肯接济。血缘至亲的冷漠,成了刻在袁梦童年里最深的伤疤。
往后无数次家庭争吵,两家所有的矛盾焦点,始终围绕着袁梦的归属权,唇枪舌剑,恶语相向,往日兄弟亲情荡然无存。气急之时,养父也曾放狠话:只要五弟家赔付这些年的抚养费,随时可以把袁梦领走;可护女心切的养母始终寸步不让,违心否认抱养事实,一次次和五弟一家据理力争,拼尽全力守护小袁梦在家中独一无二的宠爱与地位。
成年人丑陋的私心、无休止的争吵、亲人刺骨的恶意,全都深深烙印在年幼的袁梦心底。这份来自血脉至亲的伤害,伴随她一生,从未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