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稿：罗文鹤 张绍先

整理编辑：蓝集明

泸州老城下巷子与横街子之间，门牌上平远路100号，有一座格局森严的大院——春庐，曾是川南军阀杨春芳私宅。

杨春芳，纳溪崇义乡大洲驿（今纳溪护国镇大洲驿一带）人，出身绿林，是民国川南极具代表性的川军将领。民国初年，他在大洲驿、石棚一带拉杆起事，拥众数百。护国战争之后，朱德驻防泸州、兼任下川南清乡司令，清剿地方匪患，杨春芳一度遭到追剿，远走江安躲避。后来他审时度势接受招安，先隶属吕超，之后归入杨森麾下，自团长逐步擢升旅长、师长，范绍增早年便曾在他手下任团长。

1922至1923年间，杨森掌控下川南，委派杨春芳镇守泸州，出任泸州卫戍司令。他在滨江之地修建私宅，取名春庐，便是上平远路100号这处大院，与杨森的公馆泸庐隔巷斜对。城外龙透关，则是他布防的核心军事据点。1923年讨贼军吕超围攻泸州，围城九日，杨春芳苦守待援；杨森援兵迟迟不到，他开城归附吕超，待到杨森回师反攻，又倒戈收缴吕超部枪械，重回杨森阵营，是川军中立场随利害转换的典型。

1924年，杨春芳调离泸州，移防万县、夔巫一带。1926年部队遭刘文辉突袭，主力被收编；他收拢残部再度投奔杨森，任第四师师长。杨森素来猜忌他反复无常、难以驾驭，最终在1928年，以谋叛罪名于巫山将杨春芳诛杀，一并处决其心腹旅长王丹丘。

杨春芳离开泸州之后，春庐产权几经流转，归入肖安国一脉，于是民间渐渐改称肖家大院。

这座大院，既是军阀旧邸，也是肖氏族人的家园。实物已泯，幸有亲历者罗文鹤老师撰文、张绍先老先生口述，把这一处泸州民国宅院的细节留存下来，供后人寻味老城记忆。

语音版

都市头条电台点播↓↓

文字阅读版

撰文 罗文鹤

       泸州老城临江，水巷密布。由城南郊外往城里走，临近杨森公馆“泸庐”，沿江依次有永丰桥、上巷子、中巷子、下巷子，还有构树街，当地人又叫横街子。在下巷子与横街子之间，曾经坐落着一座格局森严的大院，门牌为上平远路100号。这里最早是川军将领杨春芳的私宅，名叫“春庐”，后来易主肖氏，便被大家称作肖家大院，与泸庐斜向相望。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跟着杜姓祖母走到肖家大院门口，遇见嫁入肖家的她侄女杜有智，祖母叫我称她肖三媬媬。张绍先老人也回忆，他的肖姓母亲从前便住在这座院里。说明这个院肯定叫肖家大院。

横街子

照片机位在河边上，左面是肖家大院进出的小腰门。

       说到泸州肖姓住宅，城内有地名肖巷子，正对着有名的泸州白糕老店；纳溪旧时还有一处萧家祠堂。据董代富、雷定昌等本地文史学者考证，作家琼瑶幼年在泸州读书的地方，就是纳溪萧家祠堂（学者前去寻访时，祠堂早已坍塌，片瓦难寻）

新中国成立之后，上平远路100号肖家大院收归国有，几番改换用途：先是作为地委宿舍，后来安排地委招待所职工居住，再之后部分房屋出售给私人。

       在地委宿舍阶段，我的姑爹郭昌瑶因在地委工作，安家院内，我常去探望。到八十年代，大院划归酒城宾馆，成为宾馆职工宿舍，我还曾进去看望过学生。

       大院的入口藏得很幽深：从人行道下两三步石阶，是一间铺面宽窄、光线偏暗的穿斗木结构巷道，进深大约十五米。穿过巷道，眼前现出一座小天井，天井前方，才是大院的正门。

       早年沿街房屋把大门遮挡严实，旧城改造动工后，临街旧房拆除，这道正门才显露出来。董代富老师和几位文史同好闻讯前去，拍下珍贵照片，还曾提议保留老墙，或是异地迁建保护，最终未能如愿。

       进门之后是一片宽敞花园，花木繁茂。一条小径直通主楼，路面用各色鹅卵石铺成，匠心精巧，以彩石拼出麒麟、凤凰纹样。小径两侧对称摆放着大鱼缸，缸内养金鱼、置假山，别有情趣。

       小径尽头，是一栋一楼一底、中西合璧的骑楼，风格近似遵义会议旧址。底层砖砌，屋内铺木地板；二楼有贯通的长廊。门窗上半截，全都镶嵌彩色玻璃，阳光照入，斑斓雅致。张绍先老人说，这栋骑楼，便是他外公肖安国的居所。

      穿过骑楼，便是典型的川南四合院。堂屋面朝长江，南北设耳房，耳房各开一座小腰门，是平日里主要的进出通道。堂屋前有数级石梯，下到宽大天井，天井南北两侧分布平房。临江一面筑高墙，墙上开一道气派的大朝门，直对长江。只是临江风大，通行不便，这道朝门很少开启。

       雷定昌老师记得，早年站在横街子墙外，远远能看见院内一座高高的亭子，猜想是望江亭，凭栏便可俯瞰江景，足见当年院落规模宏大。

       往后年月，改革开放过后，我常常去往中王爷庙泸州师范教师宿舍看望丈母娘，必经滨江路、下巷子一带，亲眼看着肖家大院一步步衰败。老宅院先被拆除，原地建起六七层高的居民楼，院子里的花园、天井全部消失。楼房后来又租给别人，开过茶馆、餐厅，旧日风貌不复存在。

5年前的横街子成了停车场

       几年前，横街子片区改造，变成停车场，旁边旧址荒草丛生。如今整片地块修成宝光花园，春庐、肖家大院，已经彻底消失在城市更新之中。

       大院里的故人，也各自有了归宿。肖三媬媬杜有智搬出大院之后，居无定所，先在天子殿坡搭棚栖身，后来租下上巷子河边冯家院子的门屋，最后在那里病逝。

她的子女：长女肖连熙，一生从教，退休定居绵阳，今年八十四岁；儿子肖连玉，年少考入枇杷沟戏校，后来参军，于纳溪七化建退休，现居成都，和在成都树德中学任教的女儿同住，今年八十二岁。

       一座春庐，始为军阀私邸，后成肖氏家园，几经辗转，先后做过地委宿舍、酒城宾馆职工宿舍。长江不息，旧院已泯，幸有亲历者的口述与几张老照片，为泸州老城留住这一段往事。

张绍先老师口述补记：

       罗文鹤，你所说的肖家大院，也就是“春庐”吧？它还有一个在此院所住居民习惯的称呼“上平远路百号院”。

       我家迁到泸州，落住在泸庐后，我妈也曾带我到春庐观看，我记忆中那原大门是一座全由彩色鹅卵石镶嵌的古院式大门，和门前地坝。门上边是否有春庐二字忘了。

       我妈告诉我进门后是三个各有一个天井，与四周房屋构成的大院相连，第一个进大门后的周围是二层楼房构成，至少在三十年代是我外公肖家所居住。外公名讳我不清楚，只知道我妈在每逢过年节，和一些应为她父母烧袱纸时，令我写的是故显考肖安国老大人，和故显妣肖巫氏老孺人收用。女儿肖邦琇敬上。

       还曾指给看进门天井院右手二楼的一间楼房，是她1936年从日本回国后，在其生我的住房。

       在第一天井楼房向河边方就是笫二进平房天井院，好像此天井院有侧门可通横街子，据妈说此院为亲戚与家人的住房。在这二进天井院再往河边是否还有第三进天井院？我就没关注了，据说是有到后面河边的后门。我妈没带我到后门处看过。我只到过二进天井院。

       这就是我对春庐，亦即上平远路百号院，亦即对外公家的一次随母探看的记忆。此也是对罗文鹤曾说过的事吧？好像他还有那鹅卵石镶嵌大门的照片。而我却没有此照片。

音频回放

春庐  上平远路百号院↓↓

访谈纪要

问题：你知道现在泸州老城宝光花园的位置，曾经藏着两座隔巷对望的民国军阀公馆吗？

回答：是的，那个位置曾有两座隔巷对望的民国军阀公馆，其中一座是杨森的泸庐，另一座春庐后来被称为肖家大院，如今已无任何遗迹留存。

问题：这座春庐最早的主人杨春芳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回答：杨春芳是纳溪护国镇人，早年出身绿林，民国初年在大洲驿、石棚一带拉队伍，手下聚有数百人；护国战争后被朱德追剿，逃至江安躲藏，后接受招安，先后效力于吕超和杨森，从团长逐步升至旅长、师长，早年范绍增还曾在其麾下任团长。

问题：杨春芳是如何成为泸州“话事人”并在城里修建春庐的？

回答：1922至1923年间，杨森掌控下川南地盘，委派杨春芳镇守泸州并担任卫戍司令，他选址滨江地带修建私宅，取名春庐，与杨森的泸庐隔巷相对，同时将城外龙透关设为军事布防核心据点，守卫泸州西大门。

问题：杨春芳为何最终被杨森所杀？这其中有何过节？

回答：杨春芳性格反复无常，立场随利害而变，1923年讨贼军吕超围攻泸州九日，他因援兵未至而开城归附吕超，待杨森反攻时又立即倒戈，缴获吕超部队枪械重新投靠杨森；1924年调离泸州后，部队于1926年被刘文辉突袭收编，他再度投奔杨森任第四师师长；杨森长期猜忌其反复，最终于1928年以谋叛罪名在巫山将其处决，连心腹旅长王丹丘也一同被杀。

问题：杨春芳离开泸州后，春庐为何逐渐被称为肖家大院？

回答：杨春芳离去后，春庐产权几经流转，最终归于肖安国一脉，本地居民便习惯称其为肖家大院；肖家在泸州有深厚渊源，城内肖巷子、纳溪萧家祠堂均与其有关，作家琼瑶幼年读书地即为该祠堂旧址，可惜早已坍塌。

问题：有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肖家大院就是杨春芳所建的春庐？

回答：有充分证据支持这一说法，我曾与两位亲历者深入交流：罗文鹤老师回忆五十年代初曾见嫁入肖家的杜有智（肖三婆婆）；张绍先老人的母亲为肖家女儿，外公即肖安国，儿时曾随母回院走亲戚；此外，院落位于上平远路100号，地处下巷子与横街子之间，与史料记载完全吻合，且横街子又称构树街，沿江依次为永丰桥、上巷子、中巷子、下巷子，方位精准对应。

问题：肖家大院的入口是否如老泸州人所说，藏在一堆临街房子后面难以寻找？

回答：确实如此，入口极为隐蔽：从人行道下两三步石阶进入一条铺面宽、光线昏暗的穿斗木结构巷道，进深约十五米，穿过之后才见小天井，再往前才是正门；原正门为彩色鹅卵石镶嵌的古院式大门，门前有宽敞地坝，早期被沿街房屋遮挡，直至旧城改造拆除临街旧房后才显露全貌。

问题：春庐内部布局和建筑风格是怎样的？为何能让人们长久铭记？

回答：进门后是一片繁茂花园，小径由各色鹅卵石铺就，拼出麒麟、凤凰纹样，两侧对称摆放大鱼缸，内养金鱼堆假山；小径尽头为一栋一楼一底骑楼，底层砖砌，全铺实木地板，二楼贯通长廊，门窗上半部镶嵌彩色玻璃，阳光照射时屋内斑斓雅致，此楼为肖安国居所；穿过骑楼即为典型川南四合院，四面房屋围出敞亮天井，通风挡雨，堂屋正对长江，南北耳房设小腰门供日常进出，天井前有石梯通向宽大院落，临江一面筑高墙，墙上开一道气派大朝门直对长江，但因风大极少开启。

问题：院内是否有高亭可俯瞰江景？这是否说明其规模宏大？

回答：是的，院内有一座高亭，据雷定昌老师回忆，站在横街子墙外即可远眺，亭中凭栏可俯瞰江景，足见当年院落规模之宏大；张绍先老人记忆中，院子实为三进天井相连：第一进为进门后被二层楼房围合的天井，母亲1936年从日本回国后在此生子，房间位于右手边二楼；第二进为平房天井，侧门通横街子，住有亲戚族人；第三进则通至临河后门，但其幼时未曾前往。

问题：建国后春庐经历了哪些用途变迁？

回答：新中国成立后，上平远路100号大院被收归国有，先后用作地委宿舍，罗文鹤老师姑爹曾在此工作居住；后改为地委招待所职工住所，部分房屋出售给私人；八十年代划归酒城宾馆，作为职工宿舍，罗文鹤老师仍曾进去探望学生。

问题：为何这座历史悠久的大院最终彻底消失？

回答：改革开放后，罗文鹤老师每次途经滨江路、下巷子，亲眼目睹大院逐步衰败：先是老宅整体被拆除，原址建起六七层居民楼，花园与天井尽毁；此后该楼出租用于经营茶馆、餐厅，旧貌荡然无存；几年前横街子片区改造，原址被改建为停车场，周边荒草丛生，现整片地块已建成宝光花园，春庐与肖家大院均在城市更新中彻底消失。

问题：当时文史界人士为何未能成功保护这座建筑？

回答：当正门露出后，文史圈董代富等同好认为其具历史价值，提出保留老墙或异地迁建方案，但当时城市更新节奏过快，保护措施未能落实，最终未能留住。

问题：肖三婆婆及院中肖家后人后来去了哪里？

回答：肖三婆婆杜有智在大院拆除后居无定所，先于天子殿坡搭棚栖身，后租住上巷子河边冯家院子门屋，最终病逝于此；其大女儿肖连熙一生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定居绵阳，现年八十四岁；儿子肖连玉少年考入枇杷沟戏校，参军后在纳溪七化建退休，现居成都与女儿同住，其女为成都树德中学教师，今年八十二岁。

      你看，一座春庐，最早是军阀的私邸，后来成了肖姓族人的家园，建国后又当过地委宿舍、宾馆职工宿舍，最后消失在城市更新的浪潮里。 长江的水一直不停流，老院子虽然没了，但是这些亲历者的记忆，还有几张留存的老照片，其实就是给泸州老城留住了一段特别鲜活的往事。 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跟我们分享这么多关于春庐的细节，也谢谢各位听众朋友的收听，咱们下期节目再见。

2026年10月21日

蓝集明编辑于珠岩

拓展阅读↓↓

△刘航琛与楊春芳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