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林阳一《本阵杀人事件》:一座名宅的谵妄,本格推理的艺术化祭典
孙启菲
人心的浮动,僵死的罗曼司箭矢与骇怖的囚笼者祭坛。天南海北两相回望顾盼凝眸唯见枫飘煞的赤炼蘼芜,在守旧和僵化的人性家族系统中,埋葬了活生生的圣牧生命的绵邈。将本格派的原著,淡化了其阴谋诡计与密室设计的细节,谵妄中将名宅里的罪恶和人性囚徒的立式波澜铺陈依旧。
在秘密与心照不宣的贞洁要求中,一个叫做一柳贤藏的家主新郎,在新婚之夜杀死妻子克子,同一晚用刀自杀;依靠提前布置好的古琴琴弦机关,把凶器送出密室、插到庭院雪地,伪装成外来三指男人闯入行凶的假象,弟弟——那个永远羡慕大哥的威信和学识的唯唯诺诺之人,却任由心中的道德洁癖,帮助配合伪造现场。而一柳贤藏之前发现三指男人的尸体,割下他那只三指的右手,用血在金屏风按下三指血手印,伪造凶手痕迹;对外放出有三指怪人打探一柳家的传闻,把全部嫌疑嫁祸给他,三郎也配合这个诡计。
而贤藏的妹妹铃子,十七岁的韶华,却有一颗没有被传统势力文化异化的缥缈和单纯的心,只有在古筝的摆弄中获取闲情。电影中没有点到铃子怎么死的,而是将世俗的流传、金鱼缭乱的气象,摆在人命纠葛的滩涂之上,以花枝的缠绕、惊惧的蓓蕾塑造这朵凄异的悲凉之花。
社会化的本格推理艺术化的祭典,是辕门高桥红绳朦胧的,夹击快马的流畅一鞭。电影没有复杂逻辑的推理,而是将旧伦理下的世俗人情,展现在人文广域的视野里,以意逆命般楼台瓜葛的迷茫思绪。贤藏是学者,是一家之主,是一个具有高超学问的道德学者,可惜不懂得人情。他也曾拼命地不顾家人反对要迎娶年轻貌美的克子,可在婚姻的前一日却被克子告知,克子不是处女。
贤藏的世界里,如同西方小说《精神与爱欲》中的纳尔齐斯,是父性理性、思辨、秩序、修道院精神的化身,贤藏只有高屋建瓴的侃侃而谈,而非精神冲击波中可以守住人性真理的风行闪客。他的道德学问让他在爱慕与轻蔑中完成了对于克子的认知闭环,他不允许她的“瑕疵”和非圣洁的道德倾向伤害自己的精神洁癖。他懂得学问,懂得男子的自豪与尊严,却如一缕孤舟,在得知真相的同时将谋杀作为人生通识课的循例,承接的其实只有苍白的义理。
贤藏决定在杀死妻子克子之后自杀。他不允许世俗了解他的自杀清狂,而是立式毒辣,窃取蓝牙之心表述了一种纠葛命理的回环往复心绪。他要掩藏的真相,是导致现实倒置、是非难分之际,可能的飞短流长和家族尊严的丧失,即以丧尸苍白的价值属性为自己的人生做一个了结。他不是一个新派男人,不能以容忍开明的心智融合对于爱情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赤忱回应。他是被惊惧的猛鸷,一个面对死亡都可以以艺术化的风情韵致,表达英华拾遗的说一不二的理性禅机。
贤藏是一个充满复杂矛盾的人,然而他和家族的长辈们一样,将囚笼中的自旷当作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心仪,他要的完美是通灵隽永气质的缠影,然而在铺陈的痉挛月曜中,却朦胧于沙鸥翔集锦鳞游泳的伪道德梯级。他惧怕飞短流长、蛮横物议,在纷飞与披沥的心态中沉潜并杀灭一段闭合婵媛的交相辉映。他的独立和伟岸,让他在不完美证明中挥霍了自己的心境,他的血液里浸润了伦理体系的功利心态,和冷漠偏执的原则悟性。他不是流寇,不是无崖子生灭物哀的浪漫小夜曲,而是在梦澜和凄狂中沾染伪正义,并在伪正义之间寻求一种安详归属感的荣耀无形。
贤藏的躯壳和心理,得益于造诣也受制于彷徨,虚伪的人生没有原野生命的开阔劲旅,在经历与恢宏中充斥了自我价值的体认和父权制的彼岸柔荑。沧海芙蓉经略祭礼,在一派滩涂滑翔的道德矿藏里细数人间真情的震惊。贞静和婉约,是他所邀约的人道主义调情,然而他的认知离不开狭隘的村落,离不开分崩离析的价值亏损,也摈弃了盟约里的雪月庵诗意。狂澜之间他保持着僵死的理性,而在山盟海誓的闪灭和赤纬阴暗中表达了他的疑难和殉道声级。
贤藏代表了一代男权思想的横竖体系,他不愿意去体惜去回顾,不愿意被点染,不愿意按照自己的心灵行事而是将缱绻付之东流,成为道德狼居的施暴主体。杀死妻子,他没有悔恨,而是在对自己的一刀一刀殇伐中表达了对于禁戒律令的自尊清逸。他完成了湾坞之中的执舟善睐,与飞莽凌乱的世象恰成一部作家疑难的往生恋曲。他的福祉和躯体,都被无情的秩序吞噬了柔情和生命真正阳刚的命意。在注释繁杂,飘萍无奈的矜持恋曲中完成了天籁杀人的罔顾聆听。
克子是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性,她在贤藏之前被迫与人发生关系。她的直白代表了她对于贤藏的信任和珍视,她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具有独立精神的女子主体,于声韵的银牙氤氲中弹奏出最为动人的心曲。她的才艺来源于她的文学素养,她作为大阪女子高中的语文老师,受到学生的普遍欢迎。与贤藏同是精神宦游人的心灵知音,却因异化的人伦思想、刻板的生命委托书,签约了一纸明灭狂澜的心结物语。克子要斩断的正是她个人的精神危机,然而在鹅醉宝蓝的星空中却被晦涩与灰暗殇伐了她的幽玄侘寂。彼岸心流,知性心理,本来可以花开并蒂的螟蛉翘首之静鞘,化为现实残忍世故的夺命剑。
克子的死,是一种女性的人性叹惋。在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钩织中,她的灵魂和宿命本来可以不席卷到她的生活命理,然而溟烈的狂澜与惊厥蓓蕾的成型,却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这种杀人机制中的客体们,都在麻木和原曲的兴致阑珊中委任了生命——随大化而去的燥湿初心。他们心照不宣,然而任由这种褶皱和有悖爱情人伦的念兹再兹的俯允霞光之间,只能看见扑闪滑翔的凄厉,与造物者最深沉敏锐的陈陈相因。唇齿相依的,不是人伦精神的冥灭,而是一种升华为奔赴跨越人格瑕疵的,壁式静瑶的燃火辉煌立意。
克子的半生遭逢,已是人道式微的东方侘寂之谈。弹指一挥间,探知生命的法则却被更为深沉无意识的道德观凌驾,成为彼岸波纹浪花的句式柔性之想象的佛龛救赎之清虚。她的霹雳菩萨般的锯齿,和拒斥的态度,表达一种生存在囹圄之间女性的自我构建和价值凄厉。绮丽曼华,精妙霞光,海曙哥谭之仰望即是浮世绘的罪孽往生的烈焰生命,圣牧间的意涵,将海啸之石游鸦之羽,闪燃为一种寥廓星空的斑斓无忌。她的明锐绮思和符祺潋滟,都是参与进这个牢笼桎梏的生命体,所能最大展现生命力的光辉。
铃子是一枚孤单的祭坛画,天真单纯却充盈着一种对于逢秋悲寂寥的炼玉心谋诗意。在这种刀光剑影的闪耀生涯中,她显得那么势单力薄,纯粹到为一只猫的死而痛惜的生命立意。仪仗队般的纠葛,和被迫害的家族命运,只有她选择了质疑。在这种人生冥帐的倾覆之中,重情重义被作为一种异端,而不是尤佳相随风雨无悔的连铸心焦之魅。娇媚和自由,是蝉联在她身上的诗性延绵,也是在整个本阵杀人事件中最为无辜的家族献祭品。黯然销魂者为别而已矣,女性生命的仰慕清华,情感随心的淡定自持被视为礼教操守下的人格式微。
铃子之死更在一定意义上成为构建新异端的决断,与某种陈陈相因的行持剑花,她的人生说明活着不是一种螟蛉致死的单纯伤悲,而是在卷帙浩繁市侩的决绝中吞吐无休无忌的世间禅味。她的生命开合中充满了异曲同工的翻覆碎星,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氤氲徘徊的神髓。她的确缺乏生命勇气的砥砺,但是她的存在,把被排斥的无意识的欲望,转化为艺术性勾勒献祭的矜持炼玉之托举。
高林阳一版《本阵杀人事件》强化文学改编,在自由与狭隘的歧路相逢中,像雾像雨又像风的阐释了蕴藉福祉的生生相惜,和对于杀人的文化,至于吃人的文化的惊疑美学喟叹涟漪。在这种褶皱的回环包拢中,灭却了世间浮华的炼狱,而是将一种神道教的情绪蔓延至家族文化本身,进行的一场精密症结的清洗,清虚与回望,斩断猛鸷的构陷与霹雳哀情,让本阵这座封闭的宅邸成为日本传统家族制度压抑人性的缩影。四月雪的象征,意味着冤情和凄清的命宫诰命,与阐释连铸构建明路自由人性的旗帜,与蒸笼棋局中摆脱精神违和的沟渠命理。在这样一段殇伐和悔憾中,制定不盲从的清客感性的榕湖燎原命意,让天高海曙成为柔情四顾的澄澈心襟。
作者简介:孙启菲,文学博士。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结有个人诗集《幻霞灿雾林》;其《罪恶意识与现实观照》获澳门地区征文比赛一等奖。个人座右铭是“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