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锦州烽火
第七十三章 他选择了留下【上】
第一幕 断刃之夜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十一,子时刚过。
丹棱城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天地之间所有的灯火尽数掐灭。北风裹挟着十二月的凛冽,从岷江西岸的旷野上横扫而来,吹得那些残破的营帐猎猎作响,像是无数面招魂的幡在黑暗中疯狂摇摆。
蓝朝鼎站在丹棱城北的一处高坡上,手按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三年的雁翎刀。刀刃上有一道新添的豁口——那是三天前与湘军前锋交锋时,砍在一杆精铁枪杆上留下的。他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那道缺口,指腹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抚摸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的身后,是仅存的万余名顺天军将士。
说"仅存",其实并不准确。从绵州败退时,他的麾下尚有数万人马。一路经绵竹、过彭县,被骆秉章的湘军如附骨之疽般追杀了整整两个月。沿途战死的、逃散的、病亡的、被俘的,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纷纷从大军的躯干上剥落。到了十月初九退据丹棱时,能战之兵已不足两万。而此刻,经过骆秉章精心部署的合围,丹棱城四面皆有湘军大营,火把连成一线,如同一条燃烧的锁链,将他们死死锁在这座弹丸小城里。
"大帅,前锋已经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他身边的亲卫头领谢华瑶。这个跟随他从云南昭通一路杀到四川盆地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谢华瑶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贯穿到右颊的刀疤,那是咸丰十年在犍为铁山与清军鏖战时留下的纪念。在火光映照下,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蠕动。
蓝朝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浓重的夜色,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麻柳沟。
麻柳沟,一个在太平年月里默默无闻的小地名。沟两侧遍生麻柳树,冬日里枝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从丹棱突围往北,麻柳沟是必经之路——那是一条狭窄的谷道,两侧山丘虽不甚高,却足以让埋伏其上的敌人将谷中行人尽收眼底。
蓝朝鼎知道,骆秉章一定在那里设了伏。
那个从湖南来的老头子,打了一辈子仗,从太平军的天王到捻军的悍将,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太清楚突围之军的心理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前锋必定是最精锐的部队,他们会像一柄尖刀那样撕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点,然后主力紧随其后蜂拥而出。而追兵最惧怕的,就是断后的部队。只要咬住断后的人,就能拖住整支队伍的撤退速度,最终将溃退变为一场屠杀。
所以,骆秉章一定会在麻柳沟设伏。他的目标不是前锋,不是主力——而是断后者。
吃掉断后的人,就等于斩断了蛇的尾巴,让蛇再也无法回头反咬。
"前锋谁带?"蓝朝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曹灿章。"谢华瑶答道,"他领三千精兵打头阵,从城东的清军营垒间隙穿过去,直插东北方向的丘陵区。主力随后跟上,由我亲自护送。"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帅,您随前锋走。"
这不是请求,是恳求。谢华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她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了——蓝朝鼎,蓝二顺,云南昭通牛皮寨出来的马锅头,顺天军的大元帅,外间叫他"蓝大帅"。此人孔武有力,骁勇善战,从咸丰九年举旗至今,每战必身先士卒,一柄雁翎刀舞得风生水起,在百万军中出入如入无人之境。以他的武勇,以他的身手,随前锋突围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前锋三千人,加上他本人的号召力,撕开一个缺口不在话下。
但蓝朝鼎沉默了。
风更大了。远处隐约传来湘军营地里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蓝朝鼎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子时过半,丑时将至。突围的窗口期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不走前锋。"他终于说。
谢华瑶猛地抬起头。
"大帅!"
"我留在后面。"蓝朝鼎转过身来,火折子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颧骨高耸,眉目深邃,颌下蓄着短须,带着滇中回民特有的刚毅轮廓。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静,像是深潭里不起波澜的水面,表面平静得可怕,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我带两千人断后。"
谢华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被蓝朝鼎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蓝朝鼎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前锋突围,最要紧的是一个'快'字。曹灿章能打,但他镇不住所有人。我若在前锋,身后那些弟兄——那些伤了的、病了的、走不动的——他们怎么办?他们会被丢下。溃退的时候,没有人会回头去看一眼落在后面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谢华瑶的肩头,投向身后那片黑暗中的营地。那里,无数疲惫的身影正蜷缩在篝火旁,有人在擦拭兵刃,有人在缝补衣衫,有人在默默啃着最后一块干粮。他们中有跟随他从云南一路走来的老弟兄,有在自贡盐场加入的盐工,有在川西坝子里投军的庄稼汉,有在绵州城下被打散了重新聚拢来的败兵。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在绝望中仍然抱有一丝希望的、令人心碎的表情。
"我留下来。"蓝朝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带他们断后。追兵看到我的旗号,一定会集中兵力来攻我。这样,前锋和主力就有更多的时间跑。一刻钟也好,两刻钟也好。"
谢华瑶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大帅,朝柱大哥他……"
听到"朝柱"两个字,蓝朝鼎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是他的兄长。蓝朝柱,蓝大顺。此刻,蓝朝柱正率领另一支偏师在丹棱以南的青神方向活动,试图策应主力突围。兄弟二人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绵州城下——那座他们围攻了整整四个月、却最终未能攻克的坚固城池。
蓝朝鼎闭了闭眼睛。风声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
那是元通场的月亮。
那轮月亮大得惊人,圆得近乎不真实,悬挂在川西平原上空,将银白色的光辉倾泻在收割后的稻田里。他和蓝朝柱并肩坐在一座破庙的台阶上,庙前的空场上,弟兄们正在分食从地主家抄出来的粮食。有人在笑,有人在唱云南的花灯调,有人靠在草垛上沉沉睡去。那是咸丰十年的春天,顺天军刚刚攻克自贡盐场不久,队伍从几千人暴涨到十万之众,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但蓝朝柱的脸上没有笑意。
他比蓝朝鼎年长四岁,脸型更方,肩膀更宽,说话的声音像石头碾过砂砾,粗粝而沉重。他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二弟,你说我们能赢吗?"
蓝朝鼎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哥,十万弟兄在手,自贡盐场在手,川南半壁在手,你说能不能赢?"
蓝朝柱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看着蓝朝鼎,目光里有一种蓝朝鼎从未见过的深沉与苍凉。
"不知道。"蓝朝柱说,"但不走这一步,永远赢不了。"
那句话说完,月亮恰好被一片薄云遮住,天地间的光影骤然暗淡。蓝朝柱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蓝朝鼎当时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他以为大哥说的是"打盐场"那一步——突袭自贡,收编盐工,壮大队伍。但此刻,站在丹棱城外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里,站在生死未卜的突围前夕,他忽然懂了。
大哥说的不是某一步。大哥说的是所有的步。
从牛皮寨举旗的那一天起,从割掉辫子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次把刀砍向清兵的那一天起——每一步,都是在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情况下走出去的。
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不走这一步,永远赢不了。
蓝朝鼎睁开眼睛。风依旧在刮,夜色依旧浓重,远处的湘军营地依旧灯火通明。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吞下了一把碎冰。
"告诉朝柱——"他对谢华瑶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告诉他,我选了留下。让他往北走,别回头。"
谢华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入黑暗中,去传达这道最后的军令。
蓝朝鼎独自站在高坡上,面朝东北方。那里是麻柳沟的方向,是他今夜将要走向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那轮元通场的月亮又升起来了。不是天上的——天上没有月亮,今夜是朔日。是他心里的。那轮月亮照着他来时的路,从牛皮寨到筠连,从自贡到绵州,从绵州到丹棱。一路上的每一步,他都没有回头看。
现在,他也不需要回头看了。
他缓缓拔出雁翎刀,将刀刃上那道豁口对准了天空。没有月光,刀刃不反光,只有一道暗沉的灰影,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鸟。
"走吧。"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向着身后那两千名将要与他一同留下的弟兄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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