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盩厔县城的牲畜旧市
文/罗名君
老盩厔的烟火旧影里,最鲜活、最具乡土气韵的,当属老城以北镇丰村十字北城墙下,低洼处的牲畜集市。一方土场,扎根市井岁月,承载着老盩厔世代农人最实在的生计往来,猪娃市、牛马市挨在一块,逢集必盛,岁岁不绝,是别处集市难得一见的独有盛景。
旧时乡间,赶集是百姓最郑重的日常,而这处牲畜市,更是方圆十里八乡农人心中的刚需盛会。寻常集日便人头攒动、牲畜云集,待到年关将近、春节前后,农事暂歇,周至周边以及陕南等地客商,贩运来更多的牲畜,这时农人置办耕畜、选购仔猪的人家络绎不绝,集市便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光景。空旷的低洼场地被烟火与人气填满,喧嚣声、牲畜鸣叫声、匠人打铁声、乡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揉成了老周至最醇厚的乡土年味。
集市的一侧是牛马市,这是农人的希望所在。关中农耕,全靠牛马助力,耕田犁地、拉车驮物,一头健壮的牲口便是农家一年生计的依仗。每逢开集,各色牛马骡驴整齐排列,稳稳拴立在木桩之上。牲口毛色油亮,或低头静静啃食草料,或偶尔甩动尾巴、低声嘶鸣,温顺又壮实。来往的农人俯身细看,摸皮毛、看口齿、观腿脚,细细甄别牲口的优劣,眼神里满是审慎与期许,每一次挑选,都是对来年收成的期盼,对佳运的希望。

牛马市边的林下,总有钉马掌的匠人等候活计。一方小凳、一套铁器,便是匠人谋生的家当。匠人俯身蹲坐,神情专注,娴熟地固定住马蹄,取铁锻打、修裁打磨。铁锤起落之间,铿锵打铁声清脆响亮,暗红的铁屑星火四溅,落在微凉的空气里,转瞬即逝。一番打磨修整,粗糙的马掌变得平整规整,稳稳钉在马蹄之上,守护着牲口四季奔波田间、行路四方。这林下的打铁星火,年年岁岁,照亮了周至农乡的农耕岁月。
与沉静的牛马市不同,一旁的猪娃市更显热闹鲜活、烟火腾腾。一窝窝圆滚滚的猪娃挨挨挤挤,粉嫩软糯,或蜷卧休憩,或蹦跳嬉闹,叽叽呀呀的叫声此起彼伏。赶集的乡邻围在摊前,俯身挑选,询问价钱,商贩热情应答,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满是市井鲜活气息。家家户户饲养生猪,既是贴补家用的门路,也是年节肉食的依仗,小小的猪娃市,藏着寻常人家的柴米安稳、岁岁丰盈。
旧时牲畜交易,最玄妙、最见乡土规矩的,便是中间人——乡人俗称的“经纪”。他们熟稔行情、通晓世故,是集市交易的桥梁。经纪往来于买卖双方之间,不高声议价,不靠言语喊价,独有一套隐秘的交易法子。衣袖遮掩之下,指尖起落、手势变幻,捏、伸、屈、折,玄妙的手势暗藏价格玄机。外人围立一旁,只见手势翻飞,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唯有经纪与买卖双方心知肚明。
这般袖中议价的旧俗,是我儿时最费解、也最深刻的集市记忆。我年少时,常跟着父亲来镇丰村这个牲口市买牲口。每到议价之时,父亲便和卖家凑在一处,或是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或是躲在草帽的阴影下,有的还会借着衣襟遮挡,两手暗中比划、悄悄谈价,全程不说出具体价钱。而我年纪尚小,不懂其中门道,就乖乖站在一旁看守家里的架子车,留心照看东西。

那时心里满是疑惑,不明白集市买卖为何不能敞敞亮亮直说,偏要这般比划。直到年岁渐长、阅历渐多,我才懂了老集市的处世智慧。这般“秘密”议价,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既能敲定双方都合意的价格,又能避开旁人窥探,不让无关之人插嘴掺和、搅乱行情,保了交易的体面,也护了买卖的公允。一番无声周旋,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喧哗拉扯,一桩桩牲畜交易便悄然落定。这套沿袭已久的老规矩,含蓄体面、公平通透,少了市井的浮躁争执,多了乡土的淳朴厚道,默默维系着老集市的交易秩序,成全了无数农人的生计往来。
旧时集市烟火热闹,人多繁杂,也藏着粗粝鲜活的百姓百态,有温厚规矩,也有情急莽撞的瞬间。有一桩发生在猪娃市的往事,时隔近六十年,依旧清清楚楚刻在我的脑海里,回想起来仍满心震惊。
那是数九寒天的冬日集日,寒风刺骨,大地冻得坚硬,赶集的乡人依旧络绎不绝。集市人潮拥挤,往来的架子车随处停放,谁也不曾多设防。忽然之间人群骚动,原来是一个年轻小伙,趁着人多杂乱,偷偷摸走了旁人架子车上的拉带。本是不起眼的物件,却是农人干活行路的必需品,车主发现后怒不可遏。

一时间,车主当即喊来同乡邻里,七八个壮年小伙围拢过来,当场揪住了偷窃的年轻人。众人怒火正盛,不顾寒冬凛冽的天气,执意要将小偷强行扔进集市旁的涝池里惩戒。寒冬腊月,池水冰冷彻骨,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年幼的我挤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又慌又怕,久久难以平静。旧时乡间民风淳朴,却也嫉恶如仇,处事刚烈,这场惊心动魄的一幕,成了我童年集市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记。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机械化农耕取代了牲畜耕田,旧时的牲畜集市早已淡出人们的生活,镇丰村北城墙下低洼处的热闹盛景已被高耸林立的小区所替代。曾经此起彼伏的牲畜嘶鸣、铿锵的打铁声、玄妙的袖中议价、熙攘的市井纷争,都化作了老盩厔的过往云烟。
可每每回望旧时光,那方低洼空场上的人间烟火、百姓百态、乡土规矩,依旧鲜活如初。镇丰村的牲畜古市,藏着老盩厔最真切的农耕记忆,镌刻着周至乡野最质朴的生计烟火与人间百态,是根植在老盩厔人心底,再也抹不去的乡土旧痕。
(草于2010年冬,2026年10月修改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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