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98期
东 坡 记
作者:卢风(河南三门峡)

作者与妻子小霞在他家的东坡地上
一
村南有坡,曰南坡;有沟,曰南沟。沟东则统称东坡。
这片土地是秦岭余脉的台地,沟壑纵横,绵延几十里,因而各村有各村的冠以方位的沟沟坡坡。我的东坡地南邻裤裆地,北邻二成哥,东边是一条不值得取名的小沟,西边是南窑村的西沟沿地。此西沟是我们村的南沟,此西沟沿在我们看来是南沟沿。当然,沟长了,多村土地交错,我们村自然有我们村的南沟沿。
裤裆地是好地啊!裤裆裤裆,惯把屁藏,有益于农作物生长吧。笑话!此地等腰梯形,东沟西路,形类裤裆,得其名。和我相邻的是梯形下底,呈弧形延伸。这是块淤泥坪,肥沃平坦,所有的料浆石尽数捡出,堆在东边的沟沿上。多亏这料浆石,日久天长,聚多成坝,阻挡雨水,成就了这块宝地,也属于三类地,却能够旱涝保收。
我的东坡地差远了。我的东坡地17.5米宽,49米长,东西走向,约1.3亩,51斤产量。南窑的西沟沿地由南向北地势平缓,我的东坡地由北向南和它有着一到两米的落差。裤裆地的那条弧线,由东向西,落差一到五米。这就是说,我的东坡南北有坡,坡小;东西有坡,不小。收麦时节,架子车进地是要找好停车点的,停了是不能随便移动的,远近的麦子要一铺铺抱来装上,但也不能保证装好了车就能顺利拉出地块,拉出地块也不能保证能顺利拉到麦场,当然,拉到麦场也不能保证能顺利扬净晒干,扬净晒干也不能保证能顺利上缴公粮……嗨!架子车拉麦侧翻十分平常,父亲那时还年轻,我们半大小子正有狂劲,车翻了,占道了,就有人前来帮忙,高高兴兴掀起来,高高兴兴装起来,高高兴兴走起来。到了麦场,松开纤绳,抽下压杆,一、二、三,几个人一起用力,一车麦掀翻在地,堆起小山丘来。

东坡地无疑是粗粝的,亦是强韧的
东坡离村不远,在村边平坦的河谷上拔地而起,一条小路沿沟盘旋。有大路,绕过沟头,多走三里。生产队时代荒废了的,种了苜蓿放牧一劳永逸,一九八三年分了再没动过。而乡村们大多是在分了这片地后,因为三类地的巨大潜力,才真正吃饱肚子。我是一九九二年独力耕种,收了麦子种晚谷,红壤土养墒,又加之父亲多年来肯上牛粪,一遍遍一边倒的翻地,地已平坦了好多;南边的荒坡上也开下不少,而那“梯形弧形底边”,使我的东坡自西向东就多出了一面三角旗,自是大了一些,大了一些——还禾黍喜人,想必就壮观一些。而那谷子——锄净了草,底肥充足,又风调雨顺,一棵棵茎秆粗壮,一穗穗肥硕金黄,饶是无风,那下垂的谷穗也要坠得谷秆微微颤动的。农悦牌永动机,哈哈!再等等,等到霜降,“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住。但闻畦陇间,蚱蜢如风雨。”同在东坡种地的东坡先生写出了妙不可言的野趣。这样的谷子长在这样一片地上,至少,在我心里是壮观的。
在二成哥眼里也是壮观的,确实比他的有时杂草疯长、良莠不齐令人欢欣。他一次次称赞:“想不到,这块地适合种谷子,亩产还不低,要有四百斤。这片地能收六、七百斤!”
他和我父亲是同龄人,一次他们在地头抽烟,他真诚地说:“这地,你真种成景了。”
那年秋耕时,父亲说:“你打不过你二成哥交道!咱这地,淹一沟谷茬,折道边儿。这道边儿,你啥时候犁地都一边倒犁,都不要动,少种两沟麦,保持住就行了。”
我想起精明的二成哥,以及被称作“磆碌蜂”的二嫂子,答应父亲:“行,就少种两沟麦,折一道边儿。”
第二年春分前后,在地里锄麦,二成哥说:“咱俩这地边儿不对,你种过了。”
我停下锄说:“我家是淹沟谷茬折的边儿,犁沟还在这道边儿下。”扒出谷茬让他看,去年的谷茬长着,麦子种在谷茬以里。”
“不是去年错了,是以前就错。”
“那就量地。量我家的,靠荒坡好量。”
二成哥背锄过来,拿锄搭在荒坡上,蹲下身子目测锄把的倾斜度,说:“分地时留有边荒,我叔开了好几年,按这坡度,算5米吧。”
“不说5米了,算3米就行,东边的多些,多一杆旗,老界石在。”
“那就3米吧,东头多我知道,我叔抡镢头刨下来一个山包。”
他拃拃锄把,从地南一锄把、一锄把量到地北,卷根烟抽两口,又从地北量到地南。我亦步亦趋,只是一叉一米地迈步跟进。他终于直起身吸烟,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说:“你没种过界,大体就这样。这头也没开下三米。”
“两米有吧?”
“嗯,有两米。”
“我家是17.5米宽,加上两米,19.5米,你量多少?”
“差不多,就那样。”
“我步着才18米。”
“步子比不得尺子,也比不得锄把,谁能步准?18米,18米也比17.5米多不是?”
一丝复杂的表情,在年过五旬的二成哥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笑容真诚感人。
“那好吧,再栽块界石吧,——老界石我没找到。”
二成哥瞄了一会儿,踢了踢一棵酸枣树,说:“界石以前就在这,这是正位。”
这棵酸枣树里侧还有一小棵,相距尺把远,我找来一块长石头,指着里侧的小枣树说:“你说的是不是这棵?咱就以这棵为准,千年界石会说话,以后别再有争议。”栽了界石,拿起锄,照着新界石一锄一锄搂去那一尺,多了,就还给人家。
“那还会有啥争议。”二成哥吐一口烟,喃喃说道,神情木讷凝重,又有难以掩饰的喜出望外。
我明白:被犁翻的界石很容易错位,一种人会栽偏到自己地里,一种人会栽偏到相邻地里,两种人恰好相邻,久了误差就自然大了,但也是有限度的。就怕人无底线,“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十万矣。欺人太甚!放箭!万箭齐发,箭箭不虚,十番箭罢,秦兵十万不及作鸟兽散尽毙矣。噫嘻!”得,我想多了,不可窥视的心灵啊,愚妾,颟顸而又歹毒!
二
要收麦了,下一场大雨,裤裆地南端连接主路的地方,冲一个豁子,主路中心的马莲花也一丛丛仆进麦田。填平豁子需要不少土,种地可边可沿,取土是难事,大伙干脆废了这条路,连通南窑西沟沿的路,绕上主路。只是我们这一片从我地头过要转90度的弯,我决定让弯转圆一点儿,扒下的土垫平地头,让车离堰远点儿。
正当我汗流浃背,丢了镐拿锨、丢了锨拿镐不可开交时,二成哥来了,他瞅了瞅,说:“你别垫这地角了,这多大的工程!三天也干不好。就从这对直扒通,上车多方便!坡陡点儿,打住车了,地里谁也帮你推一把。”
“那你们几家呢?终是不好拐弯。”
“你只管你,别人有别人的办法。”二成哥说。
二成哥是当过坐产队长却常被唤作“县长”的人物。唤他“县长”是缘于十七、八岁时,正赶上那三年,吃光了野菜的人们捋来苦涩的杨叶,美其名曰菜杨叶,锅里煮煮,河里泡泡,再切碎熬汤,喝得二成哥纸一样薄的肚皮呈半透明状,努力包着滚圆的肚子,走路慢腾腾地,“咣当、咣当”地响。人们说,只有县太爷才有这样的大肚子,二成哥就这样当上了我们村的“县长”了。
他当队长期间盖了四间瓦房,虽然用了土坯,比不得生产队的仓房一砖到顶,但他从红石崖——就是东坡临河悬崖背了好多红石头,也从北沟窑场拉一大堆砖瓦。石头地基,砖包石头心墙体,再辅以土坯,他的四间瓦房排场十足,而且确实是瓦房,不是巴巴结结搭的草棚。村里人说,这么多年没人盖房,二成是头份!村里人还说,也没有人能像二成这样,红石崖淌河扛石头,一扛就是一车。那瓦房后来还让漂亮的知青姐姐住一间,住好几年。
我敬重二成哥,还敬重他的好口才。我是参加过生产队劳动的,那是上学时的节假日,为生产队拾过麦子、点过玉米、施过化肥、拔过萝卜。有次拔萝卜,二成哥拉我一把,低声说:“要想撵上人,一溜有仨坟,还往哪去?”那个下午的两分果然挣得轻松。二成哥那时不是队长了,他的五分也挣得轻松。
村里出嫁到桃花庵的闺女难产死了,人们去出气,亲戚做不成了,索性砸了家具,打了人,场面一度混乱失控。二成哥挺身而出,喝止双方,说:“知道你娃们多,没家底儿;知道你做豆腐,没功夫;知道你人实在,不操闲心,但人生人吓死人这理懂吧!这事可不能只靠运气,没想过弄不好就一尸两命?啥钱能省就这钱不能省!真没钱也要村里借借,亲戚挪挪,有穷家没穷村,有穷人没穷根,村真穷有娘家,事儿总得先办了。这倒好,你想想娘家人来会客气。你亲家母哭晕过去还在医院,闺女在这里已埋进黄土。听说闺女临死前还把70块钱交给你儿子,那是娘家妈省给她、她省下来的。穷,让娃们有钱不敢花,只想着家里,顾着家里,落得和亲人生离死别,亲戚成了冤家。大景、二景,你村的,一个在医院,一个在村里,多好的产科大夫,远近闻名。唉!我可怜的闺女啊——”先是哽咽,后来二成哥大张嘴哭起来,一大滴一大滴的泪水顺着扭曲的脸颊滴在地上、衣襟上,周围双方一双双眼睛潮湿起来,一片真诚的抽泣声……
我相信二成哥。我把刚垫的土一锨锨铲起,直到露出原来的杂草枯叶,再扒拉扒拉,让坡度平缓,当然也要让90度拐角尽可能圆些儿。嗯,原来天地间一切的问题都有着最简单的解法,对路了事半功倍,叉路了事倍功半。我想起仆倒麦田的马莲花,那被泥土掩没在麦子中却枝枝挺立的蔚蓝的花,赶快捡来栽在新修的小路,如同喝了两捧清凉的泉水。嗯,河边是有泉眼的,南沟里也有。
我喊二成哥抽烟,他正在齐腰深的麦田里清理春天漏网的杂草。二成哥抽着由“美人蕉”改召的“蕉叶”烟说:“栽马莲花干啥,不能吃不能喝,长高了绊脚。”
“好看呀。瞧,我们吐出的烟,就是马莲花的颜色。”
二成哥笑了,望了望裤裆地废弃的路,说:“这路以前是跑马车的,现在架子车也紧紧过。弃了好,老四家如意了,宽出来不少。咱这一溜没这大便宜,就是有边荒,你家还多点儿。往北并排两家南北地身,便宜不小——老范家靠路,分地时,老路水冲成沟了不算,留了新路;正绍靠坡,多一长溜边坡,整出三蹬梯田。”
“你地多整顿,坡也缓,种着省劲。老路冲成水沟你也有份,你早修复了,那段宽出来3米。再说东面,咱都49米长,咱挨着这一段一样长,往北几十米向外伸伸伸,水老䳾伸脖子一样。那么长一溜,正绍占5米,水老䳾的屁股一样一下塌进去,余下都是你的。80来斤产量,年年千把斤。”
“也有颗粒不收的,靠老天爷赏饭吃。李家寨小月娃你没听说,老上访户,闺女喝药死的。”二成哥的话里有着些许苍凉,他和小月娃是故交吗?
“历史的车轮是向前的,这不,粮票取消了,你再不用为老三上学筹粮票了,听说你攒了几十斤也作废了。作废就作废吧,毕竟方便了。说不定哪天,一斤粮票兑二斤粮食,国家不亏老百姓,连农业税也不要了。”我又掏一枝“蕉叶”香烟给二成哥。
二成哥续上烟,不容置疑地说:“养儿当差,种地纳粮,你还是年轻啊。”他一口烟咽下,从鼻孔里徐徐冒出,含含糊糊补了句,“三要闹的,那闺女的死。”说罢转身走向了麦田。
“知足常乐呀,二哥,光说今年,你这地至少亩产600斤。”
“差不多吧,冬天泼了茅粪就是有劲。”二成哥陶醉在他麦田的金黄里了。
收了麦种豆子,发现二成哥收麦也走在我新修的专用小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地里直穿过来,压根没走地边的公用路,豆子从耦腿眼里纷纷落下弹起来,曝晒着白花花的阳光。
种了豆子,我又抽空修了从河边盘旋而上的小路。人们修了多少次,没修好,难就难在一道二尺来高的红石坎。二成哥家的军军从这里过,帮着干了半晌,临走劝我说:“这里走不了车的,坡延长了会缓点儿,可红石坎拦路虎不好办,祖祖辈辈都是绕着走的。走沟头也有坡,收庄稼人又多,抬也抬上去了。”我不信邪,铁镐不行,找来钢钎和大锤,忙了两天,终于削平红石坎。收豆时我就拉架子车从这里走。上空车时需要缓口气,妻子用膝盖顶住车轮,我才能抬起车杆直起腰来。
二成哥拉玉米也从这走,和我相遇,我把车停在宽一些的地方,看他终究不敢迈步,就换了他出来,用肩扛住外侧车杆,让车尾的拉圈死死挨着路面,有惊无险地拉下坡,哗哗啦啦蹬过河,车才交给他。二成哥说:“看着路比以前好了,你上上下下好几趟了,我想着没事,谁知真不好走,但也真近。到底是老了!”
三
我和二成哥有一年都种红薯。那时,街上兴起烤红薯,揭开炉盖,一街烤红薯的香甜,笼罩了小城的冬春;掰开,粉白的秦薯干面如板栗,金黄的五三软糯如糖稀。最好的红薯产自红壤土,相对贫瘠又有些干旱,少了蛴螬虫啃食钻洞,多了糖分浓缩沉淀,那红薯不仅风味鲜美,还光滑匀称。小红薯掐头去尾或蒸或煮原汁原味,霜薯叶晒干浸泡、焯水凉拌嚼劲十足。东坡,种红薯绝佳,产量低,品质上乘。

作者妻子小霞在生机勃勃的东坡地里
收红薯的时候,割了秧,就看到一窝窝红薯隆起的圆圆的土堆,用力在远处落耙,小心上撬起耙,别学阿基米德撬动地球,这些来自美洲的“客人”受不了那般豪情。瞧,它们出来了,鲜活如一窝窝捉迷藏的松鼠,在殷切的目光下滚落一地,大的好个王炸,小的生不逢时,刨烂的往往是大的,捶胸顿足,连连道歉,怨我怨我,鲁莽了,搞残你了。鸟儿在农人的日常里永不缺席,它们相约着飞来,在新翻的泥土里找寻虫子,公然不客气的啄食相中的红薯,“梆梆梆”,急促并不惊慌,有底气——捉一年虫子了,吃点儿咋了?
在这欢声笑语中,家家户户的地里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人们忘记了初冬施粪深耕、初春打耙起垄、栽苗被蒺藜碎石划破手指、干旱保苗一次次复水锄草。我计算过,从河里挑水要10分钟,从沟里挑6分钟,只是坡更陡。天空湛蓝,大地辽阔,那“小山”沐着霜降后尚未凛冽的西风,曝着永远明媚耀眼的阳光,矗立着它们忙碌而欢喜的主人,环绕着挺立地堰、红叶残存而果实累累的柿子树;还有这里那里见缝插针、傲霜怒放的金黄的野菊花,和野菊花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上有红玛瑙一样的酸枣,下有嫩生生的小蒜。小蒜就是薤,“开门买野菜,菘薤喜新苗”,正所谓九月小蒜,香死懒汉。这句俗语是二嫂子说的,好像吃了小蒜懒汉就勤快了不是?可二嫂子说的也好像是香死老汉呢。提到薤,又想起古乐府中的名句:“薤上露,何易晞?”这么有名的植物,如今却被称作“薤白”,以其药用部分指代全名,不能容忍却已约定俗成。
红薯拉走还会有一拨一拨溜红薯的人来。溜红薯就是复收红薯,是要顺着刨过的边沿下力的。溜墙根、溜沟子、溜须拍马、溜之大吉,有着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意味。其实,溜红薯在大集体时代,就是偷偷摸摸的行为,上纲上线,就是挖墙角了。这个“溜”字太形像!现在他们是极受欢迎的。他们刨出落下的、跑秧的,还松散了土壤。各得其适,皆大欢喜,这是东坡的高光时刻吗?但二成哥的地里是溜不出货的,刨得太认真了。
我和妻子回家吃饭,耙子盖在红薯秧下,站起身,妻子在我肩上抹下一只满身菊香的蜜蜂,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吃皇粮多好啊。”二成哥一家还要多干一会儿,说天好,说他们任务大。下午我们到地,他一家人早到了,二成哥正举着我的耙子学阿基米德呢。
“二成哥,你咋找到了我的耙子?”
“哈哈,不就在红薯秧下放着嘛,耙齿扎在土里,怕绊住人。”
妻子示意我看地边,二成哥的二儿子二军把我地边的小堰全刨了,刨得一整行红薯露出来,又半遮半掩的,像扫黄现场。
我没有让妻去说,劝她算了吧,“二军子不小了,正讨对像呢,这事传开了——不好。”
妻不悦,我开导:“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记得我偷人家西瓜不?”
妻笑了,说:“好,不说了。我还疑心红薯少了呢,他家五三栽苗少,居然那么多,栽聚宝盆里了?拿列子的斧头抵挡半天了。”
“不说了就是放下了,放下就放下,按下葫芦浮起瓢,瓢再小,也还是没放下。列子的斧头有力量。”
说到偷瓜,实在不排场。那年二成哥种了西瓜,瓜棚搭在与正绍相邻的西北角,就是“水老䳾的屁股一下缩进去”的沟沿边。正绍的地在这里多了这块“屁股”,5米来长,往北是一条直线。我看到蔓延的瓜秧,误当作他的,问他棚咋不再往北打,他说往北就“出国”了。沟沿上几棵半大榆树,他削顶去枝,天然棚架子,瓜棚自然小巧结实,爬上坐下,凉风习习。
刚下地人家让着不吃,后来渴得难受,看看瓜棚无人,就敲敲打打摘一个,五斤来重,再大也没有。却又没刀切,就喊妻子到地头想办法。提在手里走出地块,见二成哥躺在柿树下,草帽盖着脸,慌得放下瓜,狼狈逃窜,好几天不敢上东坡。妻笑,就是想起我当日的窘态。后来听说,二成哥不进瓜棚躺在那里,可以避开四下里跑着收特产税的。
收了红薯打了粉,我想起东坡地,原想来年还栽红薯,怕重茬有病虫害,那就犁了种麦。到了地里,二成哥的麦子青趟趟了,只是过界了。西边没了界石,作为界石参照物的酸枣棵子还在。东边也没有了,向下崖上的还在,且这里地形容易辩认:我的地边弯弯曲曲的,忽然就直接斜伸到这里,像急不可耐似的一步到位,地身长度达到峰值;他的保持这个峰值七、八米后又逐渐波浪式变宽,我们彼此都清楚。
我喊二成哥来地看看,他没空,白天在一个工地上,晚上才回来。我犁了他两米多宽两耧半麦,又扶起一道小堰,我确信:我没有过界,可以让尺子作证。那13沟柔弱的麦苗随着新翻的泥土被掀起埋没,做了无辜的冤魂,该找谁讨个说法呢?不该找我。
次年惊蜇时节锄麦,我挨了二嫂子好一顿骂。她站在犁沟边,用锄搂着我的并没有草的地堰,见到我了骂我犁了她的麦,种了她的地,不讲一点儿理,咋披张人皮,还一口一个“死娃子”,足足骂我半小时。“死娃子”并非禁忌语,具体意思要看语境与对象,且由来已久,但我想我们的民俗不至于如此败坏、不堪,把一个“死”字挂在嘴上。估计最初是称“四娃子”吧?来自于“四目呼”的简化,“四目呼娃子”之意,上世纪七十年代,四目呼还流行常用。《牡丹亭》“训女”章里,有“难道四字梳头作目呼”语,注释里讲了四目呼,四作目呼,目作四呼,即四和目分不清的人。这是讲古了,二嫂子的“死娃子”不会是“四娃子”。百口莫辩,只有发誓,我举手向天,说:“谁种人家地,出门车撞死!”二嫂子有些气急败坏:“死娃子,咋能这样说话!”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卢风:农民,劳作之余,写一写乡里乡亲。不写,觉得对不起脚下的土地。
已在国内“冯站长之家”等著名平台发表了多篇诗评和诗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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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