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王恩献
一、断桥开阁
她是在断桥边开阁卖画的。
她叫黄媛介,字皆令,浙江秀水人。明亡那年,清兵南下,嘉兴城破,她的家没了。丈夫杨世功是个穷秀才,聘她的时候穷得拿不出聘礼,流落苏州回不来,她等了他许多年。等到了,嫁了,家却碎了。
乙酉那一年,她被人劫去,受尽屈辱,后来辗转逃了回来。回来之后,两口子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躲进谁家的后院,也没有回娘家哭。她带着笔砚,上了船,往杭州去。
到了西湖,她在断桥边上赁了一小间阁子。说是阁子,大概也就是个能摆下一张桌子的地方。她每天开阁,铺纸,研墨,坐在那里等人来买画。有人来,就画;没人来,就坐着看西湖。钱谦益后来记她卖画的样子,写得很清楚:“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少给便不肯作。"够吃饭了,就不画了。这句话压得住她。她卖画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攒。活够了,笔就搁下。谁来了也不伺候。
那时候的闺阁女子,讲究的是不出门。她却坐在桥边,把画摊给过路的人看。有人买,有人看,有人指指点点。她不解释,也不躲。她画的是山水,笔意疏淡,学的是元人吴镇,简简单单几笔,山是山,水是水,不多添一分热闹。故宫里存着她的一幅扇面,上面题了两句:“断簷偏趁日,高树不妨云。”屋檐断了,还能晒太阳;树高了,不妨碍云过去。这十个字,写的是景,也是她自己。
她不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柳如是当时已经在钱谦益那里安了身,风风光光。柳如是见她穷,劝她到名士文会上去唱诗作陪,酬金高得多。她不去。她宁可坐在断桥边,等一个过路人掏几文钱买她一张画,也不肯走到那张席面上去。钱谦益听说了,说了一句:“媛介虽穷,清诗丽画,点染秀山媚水之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她听了,说:“知我也。”

二、轻航载笔
断桥边的小阁不是她唯一的铺面。
她有一艘船。船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她把笔、砚、几卷纸、几方墨搬上去,沿着水路走。吴越之间的水道她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嘉兴、松江、苏州、金陵、金沙,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上海图书馆记她这段日子,用了六个字:“以轻航载笔砚。”船是轻的,笔砚是重的。一个女子,一船笔墨,在水上漂。
船靠了岸,她就把笔砚搬下来。找一块平整的石头,或者向岸边人家借一张矮桌,铺开纸,研好墨,就地开张。过路的人围过来看,她不抬头,只管画。画完了,等人问价。有人掏钱,她收了;没人掏钱,她把画收起来,搬回船上,第二天换个地方再摆。有时候船停在僻静的河湾,一天等不到一个买主。她也不急,坐在船头看水,看岸上的树,看天上的云。那些东西她都画过,画了也卖不了几个钱,可她还是看。
她卖画,丈夫杨世功帮她。杨世功是个秀才,读了一辈子书,到这时候能做的,是替她拿纸、研墨,把画好的画收好,有人要买,就递过去。清人笔记里写他“持书画片纸或易米数石”,拿一张纸画换几石米。几石米,够吃一阵。吃完了,再画。一个儒士,当年聘她的时候穷得娶不起,如今靠妻子的画换米下锅。他没有觉得丢人,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过。
她后来在《离隐歌》的序里写自己这段日子,说“衣食取资于翰墨,而声影未出于衡门”。吃穿从笔墨里来,可她的影子没有出过门。这话说得有点心虚。她明明出门了,明明坐在桥边,明明上了船。她写这句话,是写给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看的。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卖画为生,在他们眼里跟风尘没什么两样。朱弊尊就说过她“时时载笔朱门,微嫌近风尘之色”。她听见了,没有辨。
辩不过。她只是在序里留了这句话,告诉后人:我出门,是为了活。我没有别的心思。
她有一首诗,写自己卖画这件事:“或时卖歌诗,或时卖山水。犹自高其风,如昔鬻草履。“有时候卖诗,有时候卖画。她把自己比作卖草鞋的人。草鞋是编出来的,画也是画出来的。编草鞋的人不觉得丢人,她也不觉得。这话说得平常,可放在一个明末清初的闺秀嘴里,不平常。她认了自己是个手艺人。

三、她不肯走
她这辈子,有好几次可以不走自己那条路。
第一次是婚前。她早就许给了杨世功,可杨家穷,聘礼拿不出,杨世功流落在外回不来。父兄劝她改嫁。那时候太仓的张溥听说了她的名字,上门来求。张溥是复社的领袖,名满天下,后来入了翰林。换了别人,大概就点头了。她没有。她约张漙见了一面,隔着屏风看了,回头对父兄说了一句话:“吾以张公名士,欲一见之。今观其人,有才无命,可惜也。“有才,没有命。她说的是张溥,也是她自己。她看完了,还是等杨世功。后来张溥不到一年就死了。她嫁了杨世功,穷了一辈子。
第二次是明亡之后。柳如是拉她,钱谦益夸她,她有才名,有人脉,只要肯往那张席面上坐一坐,日子不会那么难。她不坐。她跟柳如是是朋友,好到可以同住一屋、同游一湖,可她不做柳如是。柳如是从名妓从了良,嫁了钱谦益,有靠山。她没有靠山,她也不找靠山。她在断桥边坐着,卖一张画吃一顿饭。吃完了,再画。
第三次是她自己的名声。她的画越卖越好,诗名也越来越大,有人出千金聘她做妾。她的哥哥不肯,她自己也不肯。她当初不肯改嫁张溥,不肯改嫁任何一个能让她过好日子的人,到了这时候,更不会。她要是肯做妾,早做了,不用等到穷得卖画的时候。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在《离隐歌》里把自己比作蔡文姬,说“庶几免蔡琰居身之玷”。蔡文姬被掳到匈奴,嫁了匈奴人,后来被曹操赎回来。她怕的是自己被人说成蔡文姬那样,身子不干净了。她被人劫过,受过辱,这件事她一辈子都在躲。她卖画,卖诗,卖山水,可她不肯卖自己。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她管不了。她能管的,是每天把阁子打开,把纸铺好,画一张是一张。

四、画进故宫
她老了以后,画不动了,就去做闺塾师。 教大户人家的女儿谈书、写字、画画。她教过多少人,不知道。她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后来也卖画,不知道。她教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
她死在江宁,具体哪一年,书上记的不一样,有说康熙年间的,有说更晚的。一个卖画的女人,死在哪一年,好像没那么要紧。
她做闺塾师的时候,已经不比当年了。年轻时在船上、在桥边,风吹日晒,画一张是一张。老了,手稳不住了,画不了大幅,就教人写字。大户人家的女儿请她到家里住,教她们谈《诗经》,教她们临《黄庭经》,教她们画几笔山水。她教得认真,学生也肯学。可她知道,这些女孩子学画,是为了将来嫁个好人家,不是为了卖画。她当年学画,也没想过要卖。是日子把她過到桥边去的。她看着那些女孩子,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大概什么也没想。教完了,拿了束修,走人。
她的诗集散了大半。《湖上草》《离隐词》《越游草》,听名字就知道是她走过的地方、漂过的日子。胡文楷编辑过她的诗,从各种选本里凑出七十一首。她写了多少,丢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她卖画的时候,画一张是一张,诗大概也是一样。写完了,给人了,就没了。
可她的画留下来了。故宫博物院有一幅她的《山水图》扇面,金笺,墨笔,纵十六厘米多一点,横五十厘米多一点。画上有两株梧桐,树下一座空房,房边一块石头。构图简简单单,险中求稳。她自己在上面题了那两句:“断管偏趁日,高树不妨云。”
她画这张扇面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它会进故宫。她想的,是这张画能换几斗米。米吃完了,画挂在别人的墙上,或者收在别人的箱子里,几百年后,被人找出来,放进了玻璃柜。看的人不用带米,也不用带钱。他们站在柜子前面,看那两株梧桐,那座空房,那块石头。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当年在断桥边坐了多久才等到一个买画的人。
可她知道。她画的时候就知道。断簷还在,高树还在,云从树项上过去。她坐在那里,笔搁在纸上,等一个过路人。
西泠桥边的那间小阁,早就没了。西湖还在,断桥还在。一个女子,一船笔砚,在吴越的水上漂了许多年。她没有等到什么好日子,可她等到了一支笔能换米的日子。这就够了。她画的那张扇面,还在故宫里。断簷偏趁日。她趁过。画进了故宫,人留在断桥。
可她知道。她画的时候就知道。断簷还在,高树还在,云从树顶上过去。她坐在那里,笔搁在纸上,等一个过路人。
西泠桥边的那间小阁,早就没了。西湖还在,断桥还在。一个女子,一船笔砚,在吴越的水上漂了许多年。她没有等到什么好日子,可她等到了一支笔能换米的日子。这就够了。她画的那张扇面,还在故宫里。断簷偏趁日。她趁过。画进了故宫,人留在断桥。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