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以九为阳数,两九相重,便有了这“重阳”的名目。这名字听来,便觉着有一种沉甸甸的、饱满的意蕴,仿佛一个年岁,走到了秋的深处,什么都熟透了,连那日光,也变得醇厚起来。重阳是要登高的。这倒不全为着那辟邪的旧俗,实在是因了这秋日的光景,不登高看一看,便觉着辜负了些什么。
这两年,因为照看孙女、接送她上学的缘故,重阳节都是在上海过的。清早把她送进教室门口,看她背着书包跑进去,回头朝我摆摆手脸,说了“爷爷再见”,我才算得了空,可以在上海市内到处走走看看。上海这地方,楼的确高,密密地、齐齐地往天上长,可要寻一处能够登临的自然高地,却实在不容易。周边数来数去,也就佘山还算个小山包。于是我便坐了地铁往佘山去。

今年的重阳节适逢周日,但地铁里的人却不少,有赶着加班的年轻人,有拎着菜的老人,也有背着布包的游客。快到佘山的这段地铁是在地面行驶的,车窗外的高楼渐渐退去,天也开阔了些。到了佘山,搭眼望去,山确实不高,也没有甚么险峻的崖壁,只是缓缓地懒懒地向着天空舒展开一片斑斓的秋色。石阶上铺着些零落的叶,踩上去没有声息,只觉着脚底软软的,像是踏着一层柔软的地毯。路两旁的树木,多是枫树与银杏,那叶子红得像一团火,黄得像一堆金,密密匝匝的在头顶上交织成一片辉煌的、流动的光。风过处,叶子便簌簌地像一群疲倦了的蝴蝶,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到地上来。这光景,是热闹的,又是寂寞的;是丰盛的,又是凋零的。我慢慢地走着看着,心里头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怅惘。
登山途中,先看见一座塔,高高地像要从树梢里刺到天上去。看了旁边碑文介绍,知道这就是秀道者塔,也叫月影塔。塔身上下有七层八角形灰瓦檐,碑记上说建于北宋,历史的风霜都凝在斑驳的塔身了。我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只把年月站成了影子。再往上走,又看见一座规模不小的大教堂,尖顶在秋阳下安安静静的,钟声没有响,却仿佛有一种沉沉的、远远的回音。旁边还有一处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气象站,进去看了一下,旧仪器、老房子、石碑都隐在树影里,让人忽然觉得,这小小一座佘山,竟也把天、地、人的事情都收拢了些。
佘山虽然不高,但走到山顶也有些乏了,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这里望出去,半个松江便在脚下了。远远的,那些高楼此刻都成了朦胧的灰色的影子,静静地卧在薄薄的秋雾里。雨后的天是淡淡的青,高而远,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次的蓝布,干净得没有一丝尘滓。悠悠的二胡独奏曲从远处传来,像是谁家屋顶上袅袅地升起的炊烟,淡得几乎听不见,却在空中画着柔和的、弧形的线。我忽然想起王维的诗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诗是旧年读过的,那时只觉得音韵好听,并没有深切的体会。如今,一个人坐在这山顶的秋风里,看着这安静的城,心里头却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种异样的酸楚。
是的,独在异乡。这异乡的秋,其实也是美的,但这美总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它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它。我于它是个客;它于我是一段可以欣赏的风景。可那故乡的秋呢?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我记起幼时,每逢重阳,奶奶总要蒸一笼诱人的“重阳糕”,上面嵌着几颗红艳艳的枣,香甜的,松软的,带着一股扑鼻的香气。我们一群孩子,围着那热气腾腾的笼屉,眼巴巴地等着,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燕。奶奶总是笑着,用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一块一块地分给我们,嘴里说着:“慢慢吃,慢慢吃,还有呢。”那枣的甜,那糕的香,还有奶奶笑脸上的慈祥,如今想来,都像隔了一层梦似的,模模糊糊的,却又暖烘烘的。

本世纪初,奶奶就不在了。那座承载我小时无尽欢笑的老院、老屋以及那孔冬暖夏凉的土窑洞也早已坍塌。故乡的秋,怕是也变了模样吧。那些一同登高的族兄弟,还有一起在煤油灯下念书的同学,朋友,如今都散在四方,有的甚至已经没有了音信。这“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然,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才会这般真切地,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却又是深深地,刺在人的心上。
从山上下来时,暮色已渐渐地浓了。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凄艳的紫红色,像是谁不小心把一瓶玫瑰酒打翻了,染得满天都是醉意。风也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草木与泥土的湿漉漉的香气。路旁的菊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黄的、白的、紫的,都静静地立在黄昏里,像一群沉默的高士般的灵魂。我俯身折了一枝黄的拿在手里,那花瓣上还凝着些雨水,凉凉的像一滴未曾流出的泪。
回到家,孙女正伏在桌上画画。见我手里拿一枝菊花,便问:“爷爷去哪里了?”我笑笑,说去佘山登高了。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头去画她的图案。夜已深了,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一枝插在瓶里的菊花,它静静地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瘦瘦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这重阳,这秋天的节日,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这些在岁月里奔波的人,去看看天地的高远,去闻闻草木的枯荣,去想想那些不在身边的人。它带着一种温厚的、沉静的力量,像一位老者,用他满是褶皱的手,轻轻地抚平你心上的浮躁与不安。
又是一年重阳节。我对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清冷的月亮,默默地坐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淡淡的,幽幽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远远地飘过来的一声叹息。
(乔新贤 2026.10.18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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