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99期
东 坡 记
作者:卢风 - 河南三门峡
四
地头东面的小沟里有两蹬梯田,是南窑东方开的。他是我本家,排行二,无儿无女,和我平辈,我喊他老二哥。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少吃没喝的,常下来找我爷爷周济,他爹爹恳求我爷爷把靠近南窑的二亩地给他,我爷爷就给了。他后来把沟底的梯田丢给我了。我南北边界各栽了一行花椒树,坐井观天,有一统江山的快感。没事就掘土,把两蹬变成一整块,足有一分地。有一段时间,我扦插了一溜黄花菜,自长一丛俊达菜,还踩过一季红萝卜,绿豆、土豆、芝麻、雪里蕻随意种。南瓜是那里的常客,年年挂满沟沿。种南瓜见到一棵小桃树,留下了,不觉间就开花结果了,小沟从此叫桃花坞了。
劳作闲暇,我在我的桃花坞做过许多好梦。我在桃树下摆放几块平整的石头,坐石头上休息,也曾坐石头上躲避傍晚的骤雨,雨过天晴,看日落月明。想起东坡的《东坡八诗》,“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想起陶潜的《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稼穑自古不易。先贤神游至此,愿不愿坐这石头上歇一歇呢?而我恰好也在,岂非千载胜会。集句呈东坡搏一晒:“雨洗东坡月色清,竹杖芒鞋铿然行,渑池亦是旧游地,孤鹤东来觅飞鸿。”我要劝慰陶公,多有人诟病“草盛豆苗稀”,那么辛苦也没有种好豆子,是他们没有亲手种过。种了就知道,草籽在泥土里分期发芽,生生不息,豆苗稠了影响通风透光,还需要间苗才有收获。陶公啊,千古引同调,送我一枝菊吧!
我想起我种的豆子,想起妻子一手提锄、一手提了裙子在满是露珠的豆棵子间碎步走过;想起她站在坡上仰了脸儿揩汗,臂弯间衬着蓝天白云;想起带到地里的孩子,在豆地边一双小手按住三只小野鸡。我疑心那野鸡还不会走路,谁知是它们知道不会受到我们的伤害。可不,让孩子一松手全跑进荊棘丛中,惹得孩子哭,妻子笑。我一溜烟跑去摘酸枣,孩子喊:“瞧爸爸跑得比兔子还快,比会飞的小鸡还快。”
2000年8月1日下午,当地突降一场罕见的冰雹,其时东坡有许多人,或红薯翻秧,或玉米追肥,或整地锄草,或割草喂牛。先是零零星星的雨,稀稀拉拉的雹,十分钟后,雹也密,雨也急,人们早撒腿跑了。当大冰雹落下时,有人顶了盛化肥的塑料盆,没几下就打破了。跌跌撞撞跑回家,头上疙瘩个挨个。贪看“黑云翻滚未遮山”的波澜壮阔,我已错过最佳的回家时间,就近跑到小桃树下,抱着树干,闭了眼,听着冰雹击打着桃树稠密的枝条啪啪作响,没一颗落到我身上。停息了,我揪下胸膛上沾着的桃胶回家,冰凉的双脚蹚着山路上温热的雨水,看铺满地面大大小小的冰雹,阵阵后怕,也因此想到打一孔窑洞。小桃树啊,从众生平等的角度看,功绩比肩五大夫松。
我曾长时间思量东面崖壁哪个位置打窑洞最好,可惜上面是移民人的土地,只好作罢。假如哪一天真有先贤神游此地呢?于是在草丛中撒播夜来香、凤仙花、天竺葵,这些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果然不负所望,与野蔷薇、山菊花争奇斗艳,千娇百媚。我还想象着削坡成峰,峰峦叠障,移步换景,峰回路转,可惜,梦还没醒,桃树没有了。在一个冬天,有人砍了刚栽两年的三棵柏树,还砍了小桃树,只吃过一年桃子,还是摘一半,给鸟与乡亲留一半。当我在桃花坞呆坐的时候,很想知道是谁砍了我的桃树,他长啥样啊,和我有啥过节。直到有一天脱下鞋子,倒出硌脚的沙粒,端详了一会儿,笑了,扔了,也扔掉了压在心上的砍树人:硌脚的可以是任何一颗沙粒,砍桃树的可能是任何一位乡亲,包括我的父亲。也就是那一天,我得到了2006年1月1日废除农业税的确切消息,我决定在桃花坞栽日本甜柿。
我栽甜柿,二成哥整沟沿上的灌木荊棘,后来又下沟修剪杨树。嗯,杨树是二成哥栽的呀。我总以为这栽了两年的杨树是那位老太太的,老太太种这地很有些年头了,种累了吧?我告诉二成哥废除农业税的事,说:“以前只是想想,现在真废除了,咱老百姓打下的粮食都是自己的了。谁坐天下都要讨好老百姓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二成哥呵呵冷笑着咳嗽了两声,说:“国防、外交、科技、教育、医疗,哪样都是天文数字,能少了羊毛。羊毛少了羊群里找,该薅的羊毛一根不少。只是像挠痒痒一样薅羊会舒服些。南寨鸽娃死了,没过周年,你不知道?提留统筹啥的……”
五
二成哥是那年麦口上出车祸死的。他在西村修路,工程收尾,不几天就可以拿钱回家收麦了,却再也不用辛苦收麦了。
据和他一起的范三儿说:“我刚给他抓一把旱烟,他低着头走着捲着烟,我转身去路边撒尿,咚一声,他就死了。”范三儿很平静地叙说,没有悲戚,没有幸灾乐祸。说到补偿,觉得这结局可以接受——“话过甲子的人了,任务也完成了,多两天、少两天有啥区别。就是多活十年、二十年,想给老婆娃们儿挽那么一疙瘩也不容易,还不知道遭些啥罪。”
范三儿的看法大家赞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到底,都是命啊!但我难以释怀,又不敢多想,以至于多年后见到轮椅上的二嫂子晒着太阳了,只是笑了笑,推她转一转荫凉。一位乡亲地边栽花椒树做篱,时过境迁,言之凿凿的说:“我花椒树栽在地里头,路没有挨着我花椒树,我要多种,出门叫汽车碰死!”她就这样硬生生让路拐进顶头我家的自留地。我无话可说,落荒而逃。而且那次我还发现,那么陡的地堰,居然可以栽培红薯;栽一茬红薯,那地堰就缓了;地堰缓了,地边就可以伸胳膊蹬腿,而不必联想悬崖勒马了。只要想开疆拓土,不论平地坡地、堰上堰下,只是去划拉,去斗争,就会有收获,功夫不负有心人!完全颠覆了堰上种地死吃亏的固有认知。
二成哥的墓地选在东坡,靠近西边地头,我们相邻的堰下两米。背靠熊耳青峰高,脚登韶山黄河长。人们说,看不出来,这地方还有一穴好地。
我们是走小路去给二成哥打墓的。在一览无余的冬麦田里,我看到正绍的地没有那个“水老䳾屁股”了,一条线了,种起来方便,怪不得吵两年后没再嚷嚷。那些年,二军开着小手扶,一直从北打犁,也一边倒犁,由东向西喇叭状犁去,二嫂子抡圆了耙子再刨一半天;犁到南面,二军把犁调到最后一牙,小手扶一轮压堰,犁铧就贴堰犁过,后面少不了二嫂子再修饰一番。别小看这压堰开犁,这是很有技术含量的。调不好犁就会空过,掌握不好平衡车就会翻,我十分佩服二军的技术。但我没有当面称赞过,时常是悄悄走过的,不敢打搅他们愚公移山的工作,也怕动摇他们“解放台湾”的决心。
在坚硬的红壤交料浆的地里打墓,镐尖碰着料浆石火星四溅,人们又说起二成哥,说他一把镐破过天棚石,是村里号称“土钻”的打墓能手。谁接了句“那你喊他来给他打墓。”众人哄笑,说:“这次来了是要验收质量享乐的,不满意是要给人托梦捏你鼻子的。”
二成哥的坟墓与我的地堰有尺把间距,久了,却能让小手扶通过犁上几犁,喊不来他们,我只好尺子、界石和耙子一齐出动,差强人意,也只好如此。后来,二嫂子把地分给老三了,老三不屑一顾,种的少,荒的多,请有农机的俊杰耕种,不荒就行,不要租金,俊杰就这样在东坡、南坡种了30多亩这样的土地。匆匆数年,相安无事。这数年里,架子车早已绝迹,小手扶也很少了,机种机收,三轮车运输,时代的脚步在这里也顽强地前进,似乎又停下来四顾观望。成片平坦的土地流转了,东坡地形复杂,多村交错,少有人问津。乡亲们种小麦,种玉米,种红薯,种谷子,种柴胡,种辣椒,种血参,种桔梗,也种一葫芦打一瓢;退耕还林又退林还耕,种了果树又毁了果树,天意从来高难问,不问收获度春秋。
二嫂子是2022年7月23日白肺去世的,享年78岁。子女们想起父母一世辛劳,把墓穴用砖箍了,让父母合葬一处。十几年光阴,父亲的棺材有些朽了,一棺难求之时,也只好作罢。唉,人来自尘土,归于尘土,李白说的好:“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也许,这片土地会记住他们几十年的辛劳,比他们的子女还要记的长久。
2023年3月的一场雪后,我终于下决心平整东坡,填平桃花坞,延包30年,值!桃花坞上上下下有17棵正挂果的甜柿,几年了,柿子拉到街上没人要,长在树上长不住,摸清路径的人们杀鸡取卵,能摘的摘了,够不着的就攀枝折顶也要摘下,一片狼藉,一条条的新踏出的小路。我找来钩机和自卸车,钩机挖倒柿树,又被一车车红土掩埋。别了,我的甜柿。愿谅我吧,乡亲,我烧棉袄气虱了。
军军闻讯赶来,说:“靠近坟头的那片钩机别挖,把墓整塌了你也不好看,箍墓时箍到你地里了。”
我笑了,答应他了。
他不赞同整地,说:“花不来——地是平了,填沟多出4分来地,整两天,好几千块,几年能回本。而且,生土,好几年不长庄稼。”
我说:“不算那笔帐;算账,一瓶水比一瓶麦还贵,还种啥地。我4亩多地,流转3亩多了,就剩这块口粮地。独块地,满地蚯蚓,没打过除草剂。有草就锄,有料浆就捡。锄头接地当一声,就要下手扒一扒。这投入咋算?化肥也上的少,不要高产,让地有潜力;小麦亩产也就五百来斤,自给自足,放心。”
我喊停钩机,告诉钩机师傅:靠近坟头那段千万别动,下面有长眠的老人,别打搅他们。忽然间想起李隆基祭孔子的两句诗:“今看两楹奠,当于梦时同。”这样想有些不恭,可我的祝愿是由衷的,两位老人对土地的爱刻进骨子里、流在血液里,——我也是;环境塑造着一个人的性格,时代左右着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啊。
我眼前闪过一幅幅东坡当年的画面,也描画着钩机下我的东坡的又一个轮回的30年新生。“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安息吧,托体同东坡的我的二成哥、二嫂子以及其他的乡亲!

生生不息的家乡土地
附录:
作者关于东坡的3首诗:
山 路
歇一歇脚呀,父亲,
汗水已湿透了脊背。
啊,没有轻云遮住太阳,
也没有绿树的浓荫。
你来自山谷深处,
那里荆棘遍布。
入云的峭壁上——
有这盈握的小树。
腰间的斧子呀好累好累,
好像已厌倦还有悔恨;
抑或是久违了林涛阵阵,
只做个屠夫多么丢份儿!
你背负着一捆菜杆,
涧边有你的菜畦。
菜杆肃立,父亲呀,
那是片沉默的森林。
此刻的父亲呀,
正背负着那座森林。
笔直盈握的两端,
森林的泪水涔涔。
飘雪的时节呀,
菜杆填进了炉膛。
火光闪闪,哔哔啵啵,
那是森林的悲吟……
就在那一片山地
你在满是露水的豆棵子间
微提了裙子碎步行走的姿势;
你在山坡上仰了脸儿揩汗
臂弯里露着蓝天白云的姿势;
一一摘自旧作《桂林山水》
就在那一片山地,
你弯腰锄着油菜。
阳光很灿烂云也很白,
你脚下是一片碧绿的海。
不!是金黄的海。
那个黄呀是纯金之黄——
满耳是蜜蜂歌唱,
扑面是菜油芳香
在这金黄的海中,
风起处浪涛翻腾。
涌来,涌来,一道道浪峰!
啊,是我的果树舞着东风。
柿树夹杂着枣树,
一棵棵英姿飒爽。
是鸟儿歌唱还是果子歌唱,
唱人生的艰辛我们的渴望——
爱人呀,吞下眼泪滴着汗水,
抚拍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可你的脸儿冻坏了吧?
瞧,八月天里一枚红红的枣儿。
就在那一片山地,
你弯腰锄着油菜。
阳光很灿烂云也很白,
你的脸儿已被冻坏。
南山有豆地
南山有豆地,草盛已锄之。
一场甘霖后,苗儿更见稀。
日暮打药罢,徘徊待兔至。
兔来听我说:“我已知错矣。
我心也险恶,美味长远离。
误食多饮水,也怜种田人。
绝收大不好,都要饿肚子。
秋来满地豆叶黄,我都留给你。”
(2026年10月。配图由作者拍自东坡地)
本期实习编辑:周思彤校改

作者简介
卢风:农民,劳作之余,写一写乡里乡亲。不写,觉得对不起脚下的土地。已在国内“冯站长之家”等著名平台发表了多篇诗评和诗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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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