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
望穿秋水·写给陈中玉大医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他望穿的那片秋水,不在王勃的
落霞边,不在古赋的韵脚里;在
紫檀药柜的每一道木纹里边
在当归“文无”、川芎“山鞠穷”
的蝇头小楷边一漾,就是五十年的
涟漪;起初那片水是清的,像少年
握笔时眼里的光,以为指下
脉息能接住所有颠簸的性命
以为柴胡疏肝散能抚平世间所有的
肝胃不和;直到那三十出头的背影
沉进水面,砸开一道再也
合不上的裂痕;他才知道
秋水底下藏着多少深不见底的无力
多少人被命运随手撕碎的烟火希望
此后每一次抬眸望水,他的目光
都沉下去三分;诊脉时阖上的眼
是在听着水底下的回声
开方前的三遍自问,是
伸手去捞那些差一点沉下去的影子
他把王维的二十个字轻轻撒进水里
让失眠的人顺着桂花落的
节奏,慢慢摸到岸;他把
《秋江独钓图》挂在墙上当船载着
满室药香,渡着心神漂泊的人靠岸
那些写在处方笺背面的诗,那些
夹在《本草纲目》里的词,全是
他从水面上捞来的月光
他把自己的愧疚、自省
不肯松懈的半生,全都沉进了
这片秋水里;让每一粒流经过
此处的心神都能摸到
温的底。如今他坐在
诊室的窗下,看银杏叶一片一片
往水里落;大半辈子的霜雪都被
浸得柔软,秋水早已不是
一汪等待归人的眼底波澜
是他在漫漫人生路的旅途中,慢慢
熬出来的一整个辽阔而温柔的人间
秋水长天——答玉峰主任
玉峰主任:
展信如晤。
那日诊余,窗下读您这首《望穿秋水》,读了三遍。第一遍读时,正有银杏叶从窗前飘过,落在诊台上,我拈起来看了看,叶脉还是青的,边缘已经镶了一圈金。第二遍读时,药柜上那盏铜秤的盘子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叮的一声,极轻。第三遍读时,我摘下老花镜,搁在处方笺上,望着窗外那株银杏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我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当归那格抽屉,抓了一把出来,凑近鼻子闻了闻——药香还是那个药香,五十年了,没变。可您知道么,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味道里有水气,潮润润的,像是刚从溪边捞上来似的。
您写我“望穿秋水”,这四个字太重,我担不起。但您写的那片水,我确实日日望。诊室窗外有条小河,窄得很,三步能跨过去,水也不深,夏天旱的时候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可我看了三十年,总觉得那水底下藏着东西。早年间藏的是惶惑,是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脸——哪张脸少了血色,哪张脸肿了半边,哪张脸是被人搀着进来的,哪张脸再也没来过。后来那些脸渐渐模糊了,水面上浮起的是另一些东西:某个方子里该用三钱却用了两钱的懊悔,某句话该软着说却硬着说了的自责,某次该留人住院却放回去了的后怕。这些东西沉在水底,不上不下,不腐不烂,就那么悬着,像您说的,“差一点沉下去的影子”。
您诗中那句“三十出头的背影沉进水面,砸开一道再也合不上的裂痕”——我读到此处,把信纸放下了,走到窗边站了很久。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姓周的小伙子,三十二岁,肝硬化腹水,肚子胀得像面鼓,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母亲陪来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经纬线。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去看他,他忽然清醒了,跟我说想喝一口橘子水。我让护士去买了,他抿了一小口,笑了笑,说“陈医生,橘子水是甜的”。然后就没了。他母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掉了一只也没捡,扑到床前摸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你早上还说要吃韭菜盒子呢”。我站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瓶橘子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胳膊肘。那一夜我没回家,在值班室坐到天亮。天亮时我想明白一件事:岐黄之术再精,精不过命去;柴胡疏肝散能疏肝,疏不了生死。
这大概就是您说的“秋水底下藏着多少深不见底的无力”。五十年了,这种无力感没减,只是我学会了跟它共处。怎么共处呢?说来也简单——每开一张方子,多问自己三遍。第一遍问:这味药非用不可么?第二遍问:这个量非这么多不可么?第三遍问:要是吃坏了,我敢不敢自己去给他煎药、端到床前看着他喝?这三问下来,方子往往要改两三处。有一回给一位老太太开苓桂术甘汤,三问之后把茯苓从五钱减到四钱,把桂枝从三钱减到二钱半。药房的小年轻笑我“抠门”,我说你懂什么,老太太七十多了,脾胃弱得像纸糊的灯笼,多一钱药就是多一分风,灯笼经不起大风。
您诗中提到王维的二十个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唐·王维《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十个字我年轻时没觉得好,觉得太淡,淡得出鸟来。后来有一年秋天,诊室里来了个失眠的中学教师,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坐下就叹气,说三个月没睡过囫囵觉了。我给他诊了脉,开了酸枣仁汤加减,他吃了两周,回来说好了一些,但半夜还是醒。我问他醒的时候想什么,他说想学生的高考成绩,想评职称的论文,想老家的爹娘,想房贷,想完了又恨自己想这些,越想越睡不着。我听完没开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宣纸,用钢笔把王维这二十个字抄了给他,说:“你今晚回去,上床之后别数羊,数桂花。想象自己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夜深了,山是空的,花一颗一颗往下落,你就在那儿数,一、二、三……数到十再从头来。”他半信半疑地走了。过了一个月,他带了一兜子苹果来,说陈大夫你那法子管用,我现在数不到七就睡着了,花还没落到地上我就着了。
这件事让我琢磨了很久。药能治人身体的病,可人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有时候一味药压不住,得用一句话、一个画面、一段节奏去托。就像您说的,“让失眠的人顺着桂花落的节奏,慢慢摸到岸”。我后来把王维那二十个字用毛笔抄了,裱起来挂在诊室里。有个老太太盯着看了半天,说:“陈大夫,你这诗里有个‘空’字,空了好,空了才能装东西。”我一听,这老太太比我懂王维。
墙上那幅《秋江独钓图》是十年前一个病人送的。画的是仿古的,笔意粗疏,不算好,可我喜欢。画上有个戴斗笠的老头,坐在船头钓鱼,船边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我挂它的时候,老伴说:“你又不钓鱼,挂这个干什么?”我说你仔细看,这老头钓的哪里是鱼,钓的是那一片空。您诗中说我“把《秋江独钓图》挂在墙上当船载着满室药香”——玉峰主任,您真是把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三笔两笔就写出来了。这些年,诊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坐下就撸袖子伸胳膊的,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有进来先鞠一躬的,有临走往我抽屉里塞两把青菜的。他们上了这条“船”,我就得把他们稳稳当当送到岸上去。船不大,药香也就能遮半室风雨,可只要上了船,我就不能让人掉水里。
说到“船”,倒让我想起前些日子夜里睡不着,披衣坐起来,就着台灯把您这首诗又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忽然想和您一首。我不会填词,平仄格律是年轻时跟着一位老中医学的,半通不通,可那天夜里手痒,就在处方笺背面划拉了几句。七律是先成的,您别笑话:
半世青囊秋水长,一窗银杏映霜黄。
脉底沉疴捞月影,方头小楷录心香。
诗藏本草湿犹在,画挂秋江渡已沧。
莫问涟漪五十载,人间辽阔即知乡。
写完了看看,觉得还有话没说完。“人间辽阔即知乡”这七个字,是我大半辈子最想说的,可光这七个字托不住,得有个更长的调子把它撑起来。于是又照着《水调歌头》的谱子,一句一句凑。凑到天亮,竟也凑成了:
秋水五十载,一漾到君前。不知药柜纹里,多少月难圆。我欲捞沉疴起,又恐涟漪深处,无力挽将残。脉底听回声,方前问三番。
银杏落,秋江远,渡人还。不应有憾,何事长向别时看?诗藏本草湿,画挂沧波阔,此意寄毫端。但愿人间阔,千里共知间。
词写得粗疏,您别见笑。“我欲捞沉疴起,又恐涟漪深处,无力挽将残”——这几句是我夜里最常想的。想捞,又怕捞不动;怕捞不动,可第二天早上还是得伸手去捞。当医生当到第五十个年头,靠的就是这股“怕还要捞”的劲儿。您原诗里写我“伸手去捞那些差一点沉下去的影子”,我读到这句时眼眶热了一下。玉峰主任,您没见过我捞人的样子,可您把那种姿势写对了。
您写我“把愧疚、自省、不肯松懈的半生,全都沉进了这片秋水”。这话说到根上了。不瞒您说,我这辈子开过的方子,少说也有十几万张。其中有多少开错了的?我不敢细想。想多了人就活不下去了。可不想也不行,不想就对不起那些错。所以我有个习惯,每年腊月二十八,诊所封了方,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把这一年里印象深的几个病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哪个人的方子该变没变,哪个人的话该听没听,哪个人的脉象该细细琢磨却匆匆带过了。过完了,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算是给自己立个案子。这本子攒了三十来本,锁在铁皮柜子里,谁也没给看过。有一回老伴收拾屋子翻出来了,问我写的什么,我说是账本。她不信,要翻,我一把抢过来,说你别动,这是我跟老天爷的账,还没结清呢。
可话说回来,您诗中那最后一段——“如今他坐在诊室的窗下,看银杏叶一片一片往水里落;大半辈子的霜雪都被浸得柔软”——这倒是真的。早些年我看银杏叶黄了落,心里急,觉得一年又过去了,什么都没干成。现在看叶子落,觉得落就落吧,落了明年还长。早些年病人吃了我的药没好,我回去能琢磨半宿,现在也琢磨,但琢磨完了能放下,能泡杯茶喝喝,能跟老伴说说明天想吃啥。早些年我觉得当医生得有菩萨心肠,得“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话对不对?对。可光有菩萨心肠不够,还得有菩萨的定力——你得知道有些苦你救不了,有些命你拉不回来,有些水你蹚不过去。知道这些之后,还能每天高高兴兴地开门坐诊,还能把脉时阖上眼好好听水底下的回声,还能在方子背面写两句打油诗,这才是真的把“悬壶济世”四个字活明白了。
您说我这片秋水“是他在漫漫人生路的旅途中,慢慢熬出来的一整个辽阔而温柔的人间”。玉峰主任,您这个“熬”字用得绝。熬药要文火,要看着,要耐心,急了不行,火大了糊锅,火小了不出味。我这五十年,就是文火慢熬。熬着熬着,年轻时那股子清亮劲儿——就是您写的“像少年握笔时眼里的光”——慢慢沉下去了,变成底下一层稠厚的东西。那东西不亮,不晃眼,可它温,它稳,它能托住人。
前两天有个小伙子来看病,二十出头,胃疼,我给他开了柴胡疏肝散,他拿着方子看了半天,说:“陈大夫,这方子能除根么?”我笑着说:“不能。这世上除根的药都在《本草纲目》里写着呢,在药柜抽屉里搁着呢,可我告诉你,胃病这东西,三分靠药,七分靠养。你回去别熬夜,别吃凉的,别跟媳妇吵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小伙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姓周的病人。要是那时候我就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他母亲现在还能吃上韭菜盒子。
信写到这儿,窗外的银杏又落了几片。我数了数,一共七片,两片飘进河里,五片落在窗台上。我把窗台上那五片捡起来,夹进您诗集的扉页里。这本诗集是去年您寄来的,扉页上有您题的一行字:“送给望穿秋水的人。”我看了直乐,心想这人真会说话,一句话就把一个糟老头子的半辈子说尽了。
最后说句实在话:您诗中写的陈中玉,比陈中玉本人要好,好得多。可我愿意朝着那个方向活。人嘛,总得有个够不着的地方,够不着才肯一直伸手。就像秋水望不穿,才肯一直望。您词里那两句“但愿人间阔,千里共知间”,我斗胆改一个字,改成“千里共知乡”——人间辽阔,处处知乡,这便是我五十年望水望出来的那点底。
诊室里来人了,老张头来量血压,我得去忙了。您有空来坐,我给您泡一壶去年晒的桂花茶,茶里不放糖,就放两颗红枣。茶凉了也不怕,秋水嘛,本来就是凉的,可底下那层底,是温的。
顺祝
秋安
丙午年霜降后三日陈中玉于鹏庐医舍
又及: 今早到诊室,第一件事就是拉开药柜第三排第五个抽屉——装茯神那个。里头有张纸条,是几年前一个病人留下的,上写“陈大夫,这包茯神是我自己上山采的,晒干了,给你用”。我把那包茯神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抽屉关上时,木头和木头碰了一声,闷闷的,温温的,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