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厅的展墙上,一幅四尺卷轴悬在那里。评委们从近千件作品中把它挑出来,给了优秀奖。那是2014年12月,法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米歇尔亲手把奖颁给了一个湖南人。人民网的报道写得克制,只说这是该展一百二十八年历史上第一次有中国草根艺术家获此奖项。消息传回国内,官网转了,点击量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说的“没有然后”,不是指伍延文本人——他后来照样在迪拜卖画,在东京被收藏,单幅作品被西方藏家以二十七万五千欧元拿走。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我写了三篇关于他的评论,编辑都说好,到了付印前签样那一步,死了。死因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太另类。这三个字搁在签样台上,比任何艺术批评都管用。它不跟你辩好坏,不跟你论学理,它只是平静地告诉你:你不属于这个版面。

我最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好奇。一个被卢浮宫学术委员会认可的艺术家,怎么到了自己国家的纸媒签样台上,连一个被讨论的资格都换不来?这两套评价系统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情况正在起变化。近一两年,伍延文的书画作品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在国内一些媒体的版面上,不再是只在官网后台挂着、供人点击却上不了台面的那种存在。收藏圈里也有人动了手,不算大张旗鼓,但确实有人开始收他的东西,开始打听他的下一批作品什么时候出来。这个变化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是一条趋势线,但它确实在发生。我写这篇文章,某种意义上也是这个变化的一部分——墙没有倒,但有人在墙根底下凿口子了。

两套神经系统,各认各的信号
官网和纸媒,表面上是同一个媒体机构的两张皮,骨子里运行的是两套逻辑。官网看流量,一个“墙外香”的怪才,有话题,有点击,放上去不亏。纸媒看面子。面子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签样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什么能上版面,什么上了会让人皱眉,什么上了万一出事没人兜底。伍延文的“怪”在官网那里是钩子,到了纸媒这里就成了风险。不可归类的东西最危险,因为你没法预测读者会怎么反应,而签样台上的人,职责从来不是审美判断,是风险判断。

这就能解释一个乍看荒谬的事实:一个在迪拜被王室收藏、在巴黎被文化部收藏的人,在国内纸媒的体系里,身份栏填的是“黑户”。没有全国美协的理事头衔,没有全国美展的入选记录,没有一条能往上追溯的学院派师承链。海外荣誉再多,在这个体系里的汇率低得可怜。你拿卢浮宫的奖状去敲签样台的门,门后面的人看一眼,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可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开始有点松动。纸媒的版面逻辑没变,风险判断的秤还在,但秤上的砝码悄悄挪了一点位置——当收藏市场开始有人认他的画,当国内媒体开始有人试探性地发他的稿子,“风险”这个账本上就多了一栏“读者可能已经听说过他”。签样台上的人未必变得懂艺术了,但他们开始算另一笔账:这个人已经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退学的人,和一套不欢迎退学者的叙事
伍延文年轻时在广州美术学院插班,黎雄才看中他对色彩的感觉,专门给他开小灶。按体面人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拿学位、留校或者进画院、一级一级熬,熬到某个年纪,自然有人叫你“老师”叫你“先生”。他不走。二十一岁,退学。跑去画宣传画,干广告,用他自己的话说,当了个“艺术卧底”。
这件事放在体面人的叙事里,叫不识抬举。但伍延文整个人的存在,就是对这个叙事的冒犯。他下笔前酝酿三五分钟,一挥而就,一两分钟完成一幅四尺作品。那些一幅字要写三天的书法家听了这话,大概觉得他在骂人。可正是这种“胡闹”式的工作方式,产出了被阿拉伯商人以三十七万八千迪拉姆买走的东西。体面人会补一句:外国人不懂。好,那我们来谈“懂”。
“懂”在中国艺术圈里是一个带有暴力性的词。懂的人,是圈内人;不懂的人,连被评判的资格都没有。你没进过全国美展,你在“懂的人”眼里就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象。可柴田静峰呢?这位日本美术评论家在2015年中日书画交流展现场,当着三十八位参展画家的面说,伍延文的作品是这里面水平最高的。柴田静峰懂不懂?巴黎文化部的收藏委员会懂不懂?他们看作品的时候,不看你的师承是不是“正统”,不看你的简历上有没有“理事”两个字。他们看的是宣纸上那个东西本身。

我不打算把“懂”说得一无是处。深厚的传统需要有人守,精微的法度需要有人传。但“懂”一旦变成垄断性的通行证,变成门口那块“不入此门者非艺术”的牌子,它就从一个学术标准退化成了一种身份政治。伍延文做的恰恰是越界的事:他把传统笔墨当原材料用,不当规范供着。懂规矩的人不越界,因为知道线画在哪里。可恰恰是越了那条线,他的东西在异质文化的语境里才获得了某种生猛的力量。法国观众说他搭了一座“从紫禁城延伸到卢浮宫的桥”,这话听着像客套,但里面藏着一个被我们忽略的逻辑:当一种艺术不按“懂”的规则运行时,它反而可能变得可感、可共鸣、可被收藏。
而收藏这件事,现在在国内也慢慢有了动静。不大,但真有人下手了。这比任何评论文章都实在——评论可以绕开他,版面可以拒绝他,但钱掏出来买画的那一刻,评价体系里那个“黑户”身份就失效了一半。

熊式一和叶小钢,站在同一堵墙的阴影里
伍延文不是第一个撞上这堵墙的人。
上世纪三十年代,熊式一用英文写的话剧《王宝川》在伦敦西区连演九百多场,玛丽王后看了八遍,罗斯福夫人观剧后说“令西方人大开眼界”。然后呢?这个名字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几乎消失了。华东师范大学的陈子善教授说过一句话,我每次读到都觉得分量很重:“我们忽视熊式一太久,我们也亏欠熊式一太多了。”一个在西方剧坛创造过奇迹的人,自己的孙辈要从别人的书里才知道爷爷当年有多辉煌。
叶小钢的情况近一些,也冷一些。他拿古根海姆作曲大奖那年,有朋友问他,这奖相当于音乐界的诺贝尔,怎么国内重要媒体不见动静?他的回答只有六个字:“没有什么好报道的。”同一个人,新作在国内上演,票房冷落。有的院团担心影响票房,长期不愿意演新作品。一个活跃的作曲家,在自己的国家,新作品找不到舞台。

这三个人,领域不同,时代不同,撞墙的姿势却出奇地一致。墙外的认可越硬,墙内的沉默就越显得意味深长。这里面有商业计算,有审美惰性,有时候也有别的东西。但结果是一样的:花在墙外开得再盛,香气飘不进来。
不过伍延文和熊式一、叶小钢之间,有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熊式一的名字是被彻底遗忘了几十年之后才被重新打捞上来的,叶小钢的新作至今还在跟票房较劲。伍延文赶上的,是一个墙根已经开始松动的时刻——国内媒体零星地发他的稿子,收藏圈里有人悄悄收他的画,虽然远谈不上“热”,但至少不再是零。这说明墙不是铁板一块,它只是厚,只是沉,挪动起来慢得让人心焦。

另类是一面镜子,不是一尊神
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打算把伍延文捧成什么大师。他的作品不是每幅都好,“意念野兽派”这个名号本身带着广告人的机灵劲儿,他那句“三分活着七分思考”听起来更像一句可以印在T恤上的slogan。这些都是可以批评的。
但批评的前提是,人得先在场。你可以在版面上说他狂放过头,说他形式大于内容,说他把丑当成了美。这些批评都可以写,写得再狠也无妨。你不能做的是让他在签样台上消失,连被骂的机会都不给。一个健康的评价体系,不是只让体面的东西进来,而是让不体面的东西也有一个被看见、被争论、被消化或者被淘汰的过程。你把口子堵上,外面吹进来的风是冷是热,你永远不知道。

伍延文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他画得好不好——那不是我能下判断的事。他的价值在于,他站在那儿,本身就成了一面镜子。一个被卢浮宫接纳的人,被纸媒签样台挡在门外。这个事实比他的任何一幅画都更直接地照出了某种东西的窄度。我们的“主流”、我们的“权威”、我们心照不宣的“体面”,可能比想象中要局促得多。
好在这面镜子现在照出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从前那个样子了。国内媒体开始发他的稿,收藏圈里开始有人认他的画,这些细碎的变化凑在一起,说明镜子里那个“窄”字正在被一点点撑开。撑开的速度配不上他作品的能量,但方向至少是对的。
他说过一句话,满得有点招人烦:“我是一块天外来石,不容易被别人雕琢,我只能自己雕琢自己。”但你得承认,每一个真在创造的人,心里都揣着这么一块石头。他们不需要你拿起刻刀。他们需要的只是你把路让开。石头落下来砸不砸得到人,砸完了再议论也不迟。而现在,路面上总算裂开了一道缝。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