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吴冠中先生笔墨等于零,认为屋漏痕也等于零。有点武断,否定得有点绝对。陆羽先生《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
吾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
----怀素言之
何如屋漏痕?
----颜鲁公真卿疑问之
怀素起,握公手曰:得之矣!
----有《坛经》五灯会元的意趣。
姜夔《续书谱》亦有:屋漏痕者,欲其无起止之迹 。然而,何谓屋漏痕呢?
屋漏痕是指雨天老屋漏雨,土墙渗水,雨水顺着墙面下漏,墙不平整,水流不能直线顺滑,而是左右摇曳、顿挫下行,留下弯曲凹凸自然而不刻意的水痕。书法上则是指涩笔、中锋藏锋:行笔有阻,线条沉凝、直中含曲,不见起笔收笔的痕迹,浑然天成,乃书法最高境界。如果在画面上呢?比如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用屋漏痕的笔法写出来,更能显示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
那么画面怎么才出现屋漏痕的效果呢?最典型的就是泼墨于宣纸之上,调整纸的高度与角度,让墨液在纸上慢慢渗透,水有表面张力,渗出来的效果,就是标准的屋漏痕,比如以下这幅:
古藤蟠虬梅花瘦
野鸪昂首雪气豪
----就有那种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磅礴气势,昂首向天,勇往直前。

附:读楚水《古藤蟠虬梅花瘦》
吕勉思
画道书道,本是一源。楚水君此篇自跋,起笔即辨吴冠中先生“笔墨等于零”之说,谓其论稍涉武断,未可一概抹杀古法,此论持中正之见,不盲从名家宏论,亦不固守旧规,识见已然过人。
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一段公案,千古书家奉为圭臬。怀素观夏云奇峰,悟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坼壁之路,皆取造化自然之态;颜公反问“何如屋漏痕”,怀素执手称得,一语点破机窍,楚水君谓其颇有《坛经》《五灯会元》顿悟之趣,可谓慧眼。姜夔《续书谱》释屋漏痕,重在“无起止之迹”,此是书家秘要:雨痕沿土墙迤逦而下,遇阻顿挫,曲而沉涩,中锋藏锋,行笔含滞,不造作、不圆滑,浑然天成,非刻意描形可得。

世人多知屋漏痕施于书法,楚水君独推而广之,移之于国画,此是一大开悟。谓枯藤老树、古道瘦马,若以屋漏痕笔法写之,则苍凉孤迥之意自出,能传断肠天涯之境,由书理贯通画理,不再把笔墨技法孤立看待,明白笔墨不只是线条,更是气韵、情绪与天地自然痕迹的合一。
观此帧《古藤蟠虬梅花瘦》,老干泼墨,墨汁随宣纸渗化,边缘晕散摇曳,正是借水之张力,自然成屋漏痕之效,并非人工刻意勾勒顿挫。主干盘屈蟠虬,苍莽沉厚,瘦梅疏花,野鸪昂首,题句云“古藤蟠虬梅花瘦,野鸪昂首雪气豪”,笔墨之涩拙,与诗中慷慨之气两相契合,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磊落磅礴之态,昂首向前,风骨凛然。
昔吴冠中先生倡笔墨等于零,本意是戒画人徒守笔墨程式,忘作品精神,本意未错,然若执此说,竟将屋漏痕这类自造化悟得的笔墨真谛一并否定,则失之偏隘。楚水君辨之,正是知:笔墨非死程式,屋漏痕不是僵死笔法,是从自然渗化里生出的活法。画之高下,不在是否抛弃笔墨,而在能否借笔墨,把胸中意气托出。此画以泼墨渗化得屋漏痕之意,老干苍劲,禽鸟昂首,诗画互映,由技悟道,正是此篇跋文最好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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