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云赋》
文/姜兴贞
二〇〇八年,癌症手术后,重症监护室五天五夜,阴阳间隔。昏迷中,我闯过阎罗殿,走过奈何桥;遨游太空,俯瞰苍穹,星辰罗布,乱云飞渡。
二〇一七年,我被评为山东省抗癌明星(齐鲁晚报组织评选)。可我在苍穹里,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只看见自己成了劫后余生的一抹残云。
残云又奈何?残云也是云。
苍穹里漫游,天庭中信步。行迹萍踪是秉性,悠然恬静是气质,轻盈飘逸是风姿。
残云即闲云。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我从王勃的滕王阁上从容走来。“飞鸟看共度,闲云相与迟”——我从李颀的桂水帆上悠然飘落。“闲云随舒卷,安识身有无”“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千年前的李白,用温厚的诗话,劝慰千年后的我。心中块垒冰释,坦然难与君说。感恩诗仙,给了我情真意切的慰藉,让我如沐春风,枕着先哲泛黄的诗卷,夜夜安眠。
残云,天庭中生成,苍穹里消融。不是缥缈的海市蜃楼,是水滴与冰晶的飘悠悬浮;不是可望不可即的淡积云体,亦非蹈虚蹑影的气体虚无。残云是蓝天的静美徽章,是仙子飘逸的裙裾。惠风为坐骑,乘风游天下——遨游中适逢信鸽,远林上巧遇野鹤。“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无论天涯海角,或是山林荒漠。
十八年抗癌,冷暖自知,悲喜自渡。淡看人间三千事,闲观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云卷云舒,愿做天地逍遥客,从此苍穹无故云。“闲云不系东西影,野鹤宁知去住心”——执着淡泊,快乐着;追求宁静,闲适着。
年逾耄耋,历尽世态炎凉,早已宠辱不惊。我在苍穹里空灵,在诗文中淡定,在童话里传奇,在画卷中生动。喜欢独来独往的悠然,不喜成群结队的喧嚣。不依附巍巍群山以博厚重浮名,不融入茫茫云海以逐浩瀚虚声。无意晕渲蓝天,只想将蓝天拂拭得更湛蓝。秉持自由与独立,坚守初心与本真。
与其在云河中随波逐流,何如在碧空里孤云独步?与其在森林中竞长争高,何如在大漠里独树风貌?与其在交响乐中随声附和,何如月夜独奏倾诉衷肠?与其在花海里争妍斗奇,何如空谷幽兰孤芳自赏?与其闹市喧哗扰攘,何如蛰居书斋,清茗一盏,诗书一卷?与其梦想奢华豪宅,何如茅檐草屋,朝起暮落,花开花谢。
我向往诗和远方。诗和远方,灵之所寄,魂之所栖。诗意即远方,远方即诗意。漂泊江湖,终当归隐山林;云游天下,心安处是吾家。蓝天一无所有,却能给我安慰。守望蓝天,日暖风恬。从虚静中来,回虚静中去,在虚静中永生。
我愿做层层厚云中的一抹留白,片片白云中的一笔写意。无论何时何地,只伴阳光,兆示吉祥——不带来乌云的恐怖,不降下倾盆的祸患。烈日下洒一襟凉爽,干旱时润一方沃土。
天蓝云白,云白天蓝——残云配蓝天,恰如红花配绿叶,杨柳配春风,杏花配春雨,桃花配人面,翠柳配黄鹂,梅花配喜鹊,古松配仙鹤,小桥配流水,清风配明月,西风配瘦马,古树配昏鸦。天作之合,相映成趣。
残云让田野的麦波稻浪更汹涌更金黄,让草原的牛羊游牧更恬静更安详,让大海容纳百川的胸怀更博大更宽广,让大漠的胡杨更挺拔、沙山更雄壮。
点缀蓝天大海大漠,陪衬田野草原湖泊——这是怡人景致与闲静风物的无言妙契,从不在意褒扬或赞美。“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星光灿烂了夜空,夜空亦璀璨了星光。点缀,不自卑;陪衬,不屈尊。
一年四季,残云风轻;白昼黑夜,岁月静好。我是晴天的图符,是丽日的意象。“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飘零尽日不归去,点破青光万里天。”残云轻盈通透,不遮蔽光明的太阳,不遮挡皎洁的月光。以慈祥的面容抚慰抑郁的心灵,用晶莹的云心清澈仰望的瞳孔。
残云不下伤心雨,不飘寒心雪;不任狂风驱使飞沙走石,不被沙尘暴裹挟遮天蔽日;不与墨云为伍而电闪雷鸣、风雨如晦,不被雾霾蒙蔽而误入歧途、迷失自我。
残云即闲云,闲云却不闲。残云不是灵性神异的五彩祥云,不能祛灾招福、济度众生,却是国泰民安的祥征瑞兆。没有昙花一现、惊鸿一瞥的绝伦惊艳,却有宠辱不惊、气定神闲的寻常素颜。不但有彩云追月的情怀,更有“云中谁寄锦书来”的期待。无意为朝霞,有幸被旭日印染,便与野鹤比翼;无心作落霞,碰巧被夕阳彩绘,便和孤鹜齐飞。
云虽残,本自洁白,光芒自带;自逍遥,悠闲自在。不流俗,不包装,不走秀。御风而不跟风,不屑争上热搜。纯情而不滥情,率性而不盲从。孤独而不寂寞,清静而不虚空。好高骛远,又安分守己;宁静淡泊,又浪漫飘逸。没有五光十色,却有千姿百态——随心所欲飘游四方,俯瞰大地揽胜观光。
北国天空,麦浪声中听云雀欢歌;南国天空,稻花香里听青蛙低唱。大漠天空,驼铃声中看胡杨傲立;草原天空,牧歌声里看牛羊悠然。大海天空,渔歌声中看云帆竞渡;森林天空,松涛声里看斜阳无言……
天空孕育了我,我扮靓了天空——天空澄明如镜;山河滋养了我,我秀美了山河——山河锦绣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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