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旧梦,尽在这一抹咖喱色 / 黄观生
对于许多归侨而言,咖喱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把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那一抹浓烈的色泽,晕染开的是老街村落里的欢声笑语,是老归侨灶台前的忙碌身影。它是漂泊者心中的灯塔,无论走的多远,只要尝到那熟悉的味道,那场关于南洋的旧梦,便有了归处。
一勺金黄,半世南洋。咖喱,一种由多样香料调和而成的独特菜肴,在东南亚及亚太地区风行甚久,是一道主流风味菜。这抹浓烈的色彩,早已融入无数侨人的烟火日常。
在海南岛的兴隆侨乡,这里的归侨与全国各地的归侨一样,他们与咖喱的渊源,皆始于一场跨越山海的归途。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万余名来自东南亚多国的归侨,将南洋的饮食基因播撒在兴隆这片土地上。七十余载岁月沉淀,咖喱早已从异国风味,蜕变为触手可及的本土日常。
在这里,咖喱是连接几代人的味觉纽带。“无咖喱不成宴,无咖喱不欢”,这句口头禅背后,是归侨对南洋记忆的坚守,也是后来的新一代对这份热辣醇厚毫无保留的热爱。咖喱的香气,在这座侨场的晨昏交替中,从未散去。
我亦是从印尼归来的归侨。在母亲和一同归国的阿姨们手里,咖喱仿佛有千面。它可以是鸡、鸭、海鲜,乃至猪排;也可以是土豆、茄子、豆角、洋桃、西红柿、豆芽、花椰菜、香蕉花蕾等杂烩而成的纯素盛宴;更可以是那一盘香气四溢的净咖喱蛋炒饭,或是一锅金黄诱人的黄姜饭。
吃什么咖喱,全凭因人、因时、因物而宜。回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质尚显匮乏,能吃上一顿咖喱菜已是难得的奢侈。然而,归侨们总能在清苦中寻得巧思,变着花样,从这辛辣浓郁的滋味里,寻得一丝慰藉与甘甜。直到上世纪末以后,日子渐渐宽裕吃咖喱才真正褪去了仪式感,成为生活中平常而随心的事。
我是吃着母亲做的咖喱长大的。那是一种黄澄澄、香醇浓厚的温暖,仿佛把阳光都熬进了锅里。每次厨房里飘出那股辛辣又馥郁的香气,我就知道,这顿饭注定要吃得喜气洋洋,热气蓬蓬。
家里,我总是最贪吃,吃得最多最香的那个,一碗接一碗,直到盘底朝天。母亲也一样,她不喜欢用碗筷的束缚,偏爱把热腾腾的米饭盛在盘子里,浇上厚重的咖喱,然后还像在南洋椰林树下的旧居时那样,直接用手抓着吃。那指尖沾染的金黄,伴随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让我觉得那是一种无穷尽的、属于家的滋味。
兴隆侨乡不仅是知名的经济旅游区,更是美食汇聚之地,街头巷尾餐馆酒楼星罗棋布,而咖喱,则是每家店不可或缺的灵魂,特色靠它、招牌靠它、主流菜系更离不开它。远近食客慕名而来,落座后点的第一道菜往往是咖喱,仿佛到了此地不吃上一口咖喱,这趟旅程便算不得完整。
漫步在侨乡的街巷,空气中总飘着一股浓郁的东南亚香料味,那是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南洋记忆。侨乡最火的咖喱店,当属太阳河东边的“伊萨娜印尼餐厅”。老板杜添江夫妇皆在印尼出生,是个老归侨,人缘极好,深谙印尼菜精髓又了解国人口味。其精心制作的印尼咖喱系列纯正地道,屡获烹饪比赛大奖。每日午晚两餐,店内总是熙熙攘攘,去晚了便没了席位。难怪食客们总说,没吃过伊萨娜的咖喱,就不算真正读懂了这座侨乡的味道。
另一家必打卡的网红店,侨场中心的两家"南洋风味馆"连锁店。店老板是侨三代詹舒敏。馆内咖喱鸡、咖喱牛腩、咖喱炒饭、咖喱鱼丸、咖喱粽子皆颇受青睐,常常供不应求。尤其是咖喱鱼丸,Q弹爽滑,食客说似加了适量牛奶。店门前车水马龙,店内终日人头攒动,旺时排队一两个小时才吃得上。这店在镇上经营二十余载,口碑俱佳,名扬岛内外,全国游客慕名而来,成为侨乡美食文化的一扇窗口。
咖喱,咖喱,那是侨乡舌尖上化不开的乡愁。
在兴隆侨乡,归侨们的生活早已与咖喱融为一体,日常是咖喱,节日是咖喱,家家户户的窗棂里,常年氤氲着那抹馥郁的金黄。
归侨人爱咖喱,如同眷恋咖啡的醇厚、美酒的浓烈,那份深情,早已刻入骨血。
“来我家吃咖喱啦!”、“我请你吃咖喱!”
一句朴素的口头禅,却是最隆重的待客之礼。亲朋好友踏门而入,一锅热气腾腾的咖喱,便是归侨人家最滚烫的欢迎词。
五十年了,离开侨乡,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咖喱。
小时候母亲在灶间煮咖喱,那股子辛香能窜进整条巷子。我蹲在旁边观赏,看她把香料一层层放进去,看汤汁从清亮熬到浓稠。那些画面没刻意记,却像咖喱本身一样渗进了骨缝里。
后来我成家了,自己下厨,凭着零星的记忆摸索,竟也煮出几分意思来。家里饭桌上从此多了一道南洋风味,妻说我“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要点咖喱。我笑而不辩。有些东西哪是习惯,分明是来路。谁叫我血管里流着侨乡的汤水,魂魄住着一个印尼少年。
每至异乡,只要舌尖触到咖喱那抹辛香浓稠,那股沉甸甸的侨滋味便如潮水般涌来。
于是便想起早年间的老归侨们。他们从南洋的风浪里走来,鬓边还沾着赤道的热雨,行囊里揣着半生的颠沛。创业的孤注一掷、离散的彻骨寒凉、重逢时那句颤抖的“回来了”,一筐筐故事,全煨在这咖喱的氤氲里,被一遍遍熬煮、回味。
每次回侨乡省亲,我总循香寻味,在骑楼斑驳的老街深处坐定。舀一勺入口,浓稠裹着食材,辛而不燥,每一口都像在咀嚼一段被封存的光阴。大快朵颐间,仿佛那些老归侨就坐在对面,用带着南洋口音的乡音,慢悠悠讲着讲了一辈子也没讲完的故事。
这南洋旧梦啊,不过是一勺咖喱的温度。碗底见底,余味迟迟不肯散去,像一句欲说还休的乡音。而故乡,从未走远,它就藏在这一口口的温热里,等每一个游子,回来吃一碗。
一抹咖喱色,半部侨乡史。它从南洋的风浪中来,落进侨乡人日复一日的碗筷之间,成了血脉里抹不去的底色。旧梦不旧,它在一代又代归侨人唇齿间的传递中,被不断续写,这便是味道的力量,也是归处的定义吧。

作家简介:
黄观生 曾任《中国城乡金融报》记者,在《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时报》《金融早报》《海南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晶报》《蛇口消息报》《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万宁时讯报》《中国农村金融杂志》《金融文坛》《农银融媒》《金潮文苑》《深圳文学》《中国作家在线》《掌上作家》《今日作家》《时代作家》《南粤作家》《人民作家》《作家》《文学月报》《当代作家》《沿海文学》《作家美文》《都市头条》《中国诗歌文学精品》《现代作家文学》等报刊及微刊公众号平台发表新闻及文学作品40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