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时节致发小
作者:侯富洲
重阳的风,从白鹿原深处的塬坡上缓缓吹落,带着黄土厚朴的气息,也带着秋菊淡淡的清苦幽香。我独立原畔,远眺层叠起伏的沟壑原野,秋风入怀,岁染秋凉,蓦然回首,心底深深念起那些一同在塬上泥土里长大的发小故人。
我的家乡,是白鹿原上的侯家湾。听村里老人口传,明清之时,侯氏先祖从南塬史家寨侯家村迁徙而来,择这片温润土湾开荒拓土、安家落户,至今已四百余年。村西曾有一座古老土塔可为佐证,可惜破四旧时被拆毁,如今连地基都难寻踪迹。年少时听长辈闲谈旧事,只当寻常闲话;待到年岁渐长、阅尽风霜,这四百余年家族源流,反倒愈发清晰,深深烙印心底。
年少岁月,塬上日子清苦,却自在烂漫、无忧无虑。春日里,我们踏遍沟坡,挖野菜、追野兔,肆意奔跑在山野清风之间;盛夏之时,三五成群奔至村头涝池,肆意嬉水,池水浑浊难见脚影,却丝毫挡不住少年纯粹的欢喜;金秋时节,跟着长辈下地收秋,玉米吐缨、谷穗低垂,场院里摊晒的秋粮堆成小山,满是丰收烟火;凛凛冬日,最盼村里秦腔戏台开唱,搬一把小板凳挤在台前,寒风扑面、鼻尖冻红,也听得入神,久久不肯散去。
最是冬日课间最热闹。男娃们"怼鸡",单腿蹦跳,膝盖互顶,龇牙咧嘴,输了的被围住挠痒,笑骂声能掀翻屋顶;女娃们三五成群,踢毽子、丢沙包、跳皮筋,毽子翻飞如蝶,沙包在空中划出弧线,皮筋一绷,嘴里齐声念着"马莲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脆生生的童谣混着辫子甩来甩去的节拍,笑声脆得像檐下冰凌。男娃裤裆扯了、膝盖青了、女娃辫绳散了,放学回家挨一顿骂,第二天照旧涌上场。那股子不服输的蛮劲儿,如今想来,倒像是塬上少年最初的血性。
最难忘塬上夏夜。晚风轻柔,麦香漫野,大人们铺席于麦场,摇扇纳凉、闲谈家常。我们孩童依偎身侧,静静聆听老人讲述塬上旧事——岁月沧桑、古老传说与过往艰辛。那些当时懵懂难懂的陈年往事,伴着漫天星河、习习晚风,悄然刻进年少记忆。夜空繁星密匝,故事落幕,晚风温柔,我们便伴着麦香与星光沉沉睡去,岁岁夏夜,皆是安然温情。
岁月匆匆,流年不居。长大后,塬上的少年们纷纷奔赴四方。有人寒窗苦读、金榜求学,奔赴城市追梦;有人身着戎装、远赴他乡,守护山河家国;有人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奔波烟火谋生。临行之时,村口挥手道别,一句朴素的"过年回来",成了最真挚的期许。可世事无常、聚散随缘,很多人一朝别离,便是山水相隔,经年难逢,甚至一别半生。
前年归乡重踏故土,熟悉的景致早已悄然更迭。昔日孩童嬉闹的涝池早已填平,承载全村烟火与岁月欢歌的老戏台,也改作村部办公之地。旧景不再,故人四散,曾经朝夕相伴的发小,天南地北、各安天涯。有幸重逢之人,静坐塬边硷畔,一支烟、几句闲谈,聊庄稼收成、聊家常岁月、聊半生奔波。言语寥寥,无需多言,眼底深藏的熟稔与年少温情,从未褪色。还有许多故人,终生漂泊异乡、落地生根,再无归期;更有甚者,已然辞别尘俗,荒冢草长,岁岁秋深,再无相见。
半生回望,终懂:发小,是世间最纯粹的缘分。是一同在塬上滚过尘土、涝池中嬉水逐乐,一同挤在戏台听戏、一同卧看星河听故事的人。经年聚散,我们未必年年相逢、时时相伴,未必知晓彼此半生奔波、日常琐碎。可只要提起白鹿原、提起侯家湾、提起那条沟壑、那方涝池、那座老戏台,心底便有一方热土,始终温热如初。
又逢重阳,秋满古原。今日我不登高望远,只静立原畔,遥望故土山河。旧景虽改、岁月更迭,可那段赤诚纯粹的年少时光、那段相伴成长的塬上岁月,根深心底、无可替代,无人能抹去,无人能夺走。
岁岁重阳,念念故人。尚在世间、各安一方的发小,惟愿岁岁平安、顺遂安康;已然辞世、长眠故土的故人,惟愿山河静好、岁岁安歇。
人生一世,能相遇白鹿厚土,相伴年少芳华,是此生难得的尘缘。
半生烟火,一世情长。岁岁重阳,岁岁念安。
2026年10月13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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