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鑫
京城秋深，最难忘处，莫过于香山红叶。早年在京求学，曾与同窗结伴登临；后来出差，又与同伴上过香山；再后来，专程带老伴儿前往香山赏枫景。前前后后，恰逢红叶初开、盛放、垂暮之时。一山秋色，几番光景，姿态各异，风韵万千，岁岁入眼，岁岁入心。
红叶初绽，秋霜初落，天朗气爽。满山松柏凝深绿，槐榆带浅翠，深浅绿意间，悄悄晕开点点胭脂红。那红极淡，似少女颊边初染的绯，似宣纸上洇开的朱，三三两两，点缀峰峦沟壑，不张扬，不热烈，恰似秋光初醒，温婉含蓄。我与几位同窗结伴而来，一路说笑拾级，走走停停。忽有人指着远处一株早红的树，惊喜出声；我们便一齐驻足，眯眼细看那若有若无的红意，笑说：“秋才刚开了个头呢。”山径上，游人三三两两，缓步而行；半山亭中，几位老人吐着烟雾，悠然自得。此时香山，绿底藏红，明暗相间，清雅幽静，自有一番青涩恬淡的秋意。
及至盛秋，便是香山最绝的景致。经霜几番浸染，漫山黄栌、枫林尽数染红。那红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向阳处是灼灼朱红，明艳如焰；背阴处是沉沉绛紫，厚重如绸；半坡上又有橙红、橘黄、赭褐交织其间，仿佛天公打翻了调色盘，将一整个秋天的浓烈都泼向了山峦。层林叠嶂，丹枫遍野，赤焰连绵。登高远望，红叶如云似霞，铺山覆谷，如火如荼。暖阳拂过，枝叶通透明艳，光影婆娑；山风一过，红浪轻翻，满目壮阔绚烂。
那年秋天出差，正好得闲，我与几位同伴同游香山。因着前番来过，便自告奋勇当了导游，一路指点：哪处坡上红得最早，哪条小径光影最好，哪座亭子眺望最阔，如数家珍。老袁笑我“比本地人还熟”，我亦笑答：“来过，有些印象。”行至半山，众人气喘，我便引他们到一处背风平台歇脚，指着对面山坡说：“再往上走一刻钟，那片朱红配着苍松，才是香山最绝的景。”众人听了，果然又来了精神。
山道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年轻人举着手机，踮脚仰拍那一树最艳的红；情侣并肩坐在石阶上，任红叶飘落肩头；老妈妈摆着各种美姿，老爷子架起长枪短炮，守着一处逆光，只等风来叶动的那一瞬。孩子的笑声、快门的咔嚓声、游人由衷的赞叹声，与满山红叶一同沸腾。同伴们时而互相招呼着看这边、看那边，时而干脆停下脚步，任红浪在眼前翻涌，半晌无言。此刻的香山，热烈烂漫，秋色磅礴，尽展京华深秋最浓烈、最璀璨的风骨。
晚秋暮红，又是另一番心境。繁华落尽，红叶色沉，褪去灼灼明艳，化作温润沉赤。那红不再刺眼，而是沉入叶脉深处，像陈年的酒，像旧时的锦，带着岁月浸润过的温厚与安静。晚风徐徐，残叶翩飞，簌簌零落，铺径成毯。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软软的，绵绵的。枝头疏红错落，静谧安然，少了喧嚣热烈，多了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淡然。
后来，我带老伴儿到北京旅游还专程爬香山赏枫景。她走得慢，我挽着她，一路指给她看哪株最红、哪处光影最好。她第一次来香山，看得格外认真，每到一处总要驻足良久，像是要把每一片红叶都记在心里。行至半山亭，她倚栏远眺，满山暮红尽收眼底，忽而轻声说：“原来香山的红叶，是这个样子的。”我心头一暖，想起过去上香山时，也是这般秋色，只是身边人换了又换，聚了又散，唯有这满山红叶，年年如约。老伴儿又低头替我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红叶，动作轻缓，像拂去岁月里许多细碎的尘埃。此时游人亦少了，三三两两，脚步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这一山将眠的秋色。偶有人弯腰拾起落叶，夹进书页，像是要把整个秋天收进怀里。叶落知秋静，残红亦风雅，这般落幕之景，温柔绵长，最是耐人回味。
初红含韵，盛红如炽，暮红悠然。几番香山行，同窗相伴过，同伴同游过，老伴儿携手过，看遍红叶千姿，阅尽深秋百态。一山红叶，一季秋光，藏尽秋日温柔与壮阔，更藏尽人间聚散与温情，成为岁月里最动人的秋之印记。
2026/10/20于墨味轩
【作者简介】
张鑫，笔名、网名秦巴闲客，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退休干部，武汉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