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毅的教育人生剪影(散文)
黄徽新
重阳节那天,望江文凯学校的礼堂里歌声起起落落,老人们坐在前面的那几排,笑得满脸沟壑都舒展开来。汪毅站在台上,还是那副样子,个子不高,方面大耳,耳垂厚厚地坠着。他忽然朝台下喊了一声二儿子的名字,并对那后生和大礼堂的所有人说,我和我的家庭都要感恩父老乡亲,感恩党组织,感恩社会各界。话说得朴素,像他当年打铁时锤子落在砧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一点也不虚。
我坐在台下,看着这个六十开外的属虎男人,心里忽然浮起许多碎片来。
汪毅打过十九年铁。十一岁辍学,跟着父亲拉风箱、抡小锤,十四岁父亲病倒,他一个人挑起铁匠炉,走村串巷。望江的田埂上、屋檐下,都听过他吆喝的声音。铁烧红了,锤下去,火星四溅;再烧,再锤,一块顽铁才慢慢有了形状。他自己说,教育就像打铁,千锤百炼,急不得。这话放在他身上,倒像是命运早早就给他备下的注脚。
后来他不打铁了,开澡堂。澡堂的夜晚常常蜷着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十四五岁,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年纪。他们不回家,在澡堂门口打架,在躺椅上过夜。汪毅一个一个问过去,才知道这些孩子多半是中考落了榜,没学上,家里也没人管。他问他们想不想读书。孩子们异口同声说“想”。就是那一声又一声的“想”,让他把澡堂关了,把半辈子攒下的家底捧出来,买下一座倒闭的造纸厂,办起了文凯学校。2003年开学,教职员工十一个人,学生三十九个,他自己当“班长”。
那三十九个孩子,在别人眼里大约是被筛下来的。汪毅不这么看。他说,是一坨土,就烧成砖;是一块铁,就炼成钢;是一粒黄金,就让它发光。话里带着铁匠的脾气,也带着一种朴素到了极处的慈悲。
最困难的时候,教师工资发不出,他把名下宾馆的股份卖了。有一个叫沈某秀的女孩,父亲体弱,母亲残疾,家里连照明用电都没有。学校替她家安了电,买了电视,免了学杂费和生活费,后来她考取安徽财经大学,四年的学费也是学校担下的。还有一个宿松来的徐某娟,父亲肺结核,学校出钱治病,人病故在出租屋里,学校又出钱办丧事,把她母亲安排在校内做工,姐弟两个都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二十多年下来,减免的学费、垫付的生活费,累计四百六十余万元。数字是冰冷的,可每一笔背后都站着一个差一点就被放弃的孩子。
学校广场上立着两尊雕塑,一尊雷锋,一尊孔子。雷锋是“做”,孔子是“学”,一武一文,一腔热血与一脉斯文,并排站着。校园里还有智慧塔、爱心亭、二十四孝石刻,有“四史”长廊和毛泽东像章陈列室,红色教育阵地前后投了三百多万元。有人觉得一个民办学校搞这些是不是太“厚重”了,汪毅不解释,他只管做。艺体班的孩子学音乐、美术、体育、书法、舞蹈,一届一届地考出去,艺体高考本科达线率在全县拿过“十连冠”。学校从三十九人长到一千六百多人,二十多年没有一个学生走上违法犯罪的歧路。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走出去又回来的年轻人。师范院校毕业,本可以留在城里,却回到文凯的讲台上,做了老师。他们中有人当年就是在这里被免掉学费、被垫上生活费的孩子。汪毅从不说“感恩”两个字去绑架谁,他只是把事做了,做在一个人最难的关口上,做完了也不挂在嘴上。可情感的胶带自己会粘,粘住了,就扯不断了。
马年重阳节活动散场的时候,老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汪毅站在门口送,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拍拍肩膀。我忽然想起有人叫他一声“活佛”。他哪里像佛呢,他分明是个打铁的人——手上茧子磨过铁砧,半生风雨锤过自己。可你看着他那样站着,耳垂厚厚地垂着,笑着把每一个老人送到车边,又觉得“佛”这个字,不在庙堂里,就在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不肯放弃另一个人的笨拙里呢。
打铁的人,后来成了铁打的人。而铁打的人心里,到底藏着一炉不熄的教育之火。
汪晓东写在望江文博宾馆
2026.10.20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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