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眼记
李千树
老伴的眼睛不行了。本来就高度近视,而今是更查出了白内障,必须做手术。
老伴平时本就是看东西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与人走个对面,往往都看不清人的脸,经常被人误会。后来连对面来人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就更认不清熟人生人了。初夏时节,我们在孩子们的陪同下,与她头一回踏进山东省立眼科医院进行系统检查。
医院里人头攒动,挂号机前排着长队,导诊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幸好有孩子们的呵护,跑前跑后,我们才比较省心,少了许多麻烦,尽管还是有些晕头转向,弄不清东西南北。
待检查一圈下来,大夫说:“是白内障,得做手术。”老伴一听“手术”俩字,腿先软了半截。我搀着她往外走,心想:这或许就算跟眼科医院结下梁子了吧?
中秋一过,天气见谅,我们打算第二趟去眼科医院看看。这回是术前检查,心电图、血压、血糖、抽血、小便,一项项过筛子。老伴本来平时血压不高,经过一大番折腾,居然血压升高了,且连量了两次都高。大夫眉头一皱:“先会诊内科,把血压稳住再说。”得,当天做不成,约了第二天。于是有了第三趟——内科会诊。大夫开了药,嘱咐按时吃,血压降下来才能上手术台。老伴回家天天量血压,比吃饭还准时。
第四趟最隆重。早上七点半的号,我们七点就到了。谁知手术准备室里早已乌泱泱一片,护士推着器械车小跑,大夫白大褂一披就进了准备间。我小声嘀咕:“这得几点上班啊?”旁边一位陪护的大姐接话:“听说六点半就得到岗,头天晚上还得先把几十号人的手术器械等准备工作做好了。”
正说着,前头却忽然闹起来了。一个光膀子男人扯着嗓子嚷嚷:“大夫让我今天来手术,咋不让进?”护士耐着性子解释:“您没办住院手续,也没做术前检查,今天做不了。”男人不听,硬说护士刁难他,还胡乱套上了别人备好的手术服,半裸着身子在屋里转圈嚷。一屋子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有人撇嘴,有人叹气。我脑子里忽然蹦出《水浒传》里牛二的模样——横竖不讲理,偏觉得自己占着理。最后保安来了,连哄带劝把人弄走了。护士长拍拍手:“下一位——”跟没事人似的。
老伴的手术做了大半个钟头。出来时眼睛蒙着纱布,精神倒还好,拉着我的手跟我唠叨:“大夫虽然年轻,但医术还挺好,手也真稳,还跟我唠家常呢,问我老家哪儿的,那里种没种麦子,退休后在干嘛等。”我心想,人家一天几十台手术,还有闲心跟你唠老家是否种麦子,那是人家怕你紧张呗。这一次折腾了大半天,待结账回家时,都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第五趟是术后第二天复查。预约九点,八点半到的,护士已经给好几拨病人检查视力,测眼压了。按照医嘱,早上起来,在家里已经将纱布拆掉了,来医院是裸眼来的。目的就是检视术后视力恢复情况,以及是否有什么不适或异常。待这些检查做完,也就没有什么事了。
复查完往回走,我回头看了眼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还是那么多人。有搀着爹妈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棍自己来的。我突然觉得,这地方跟学校挺像——都是人求人办事的地方,学生求老师,病人求大夫。当老师的要面对几十个学生、几百个家长,当大夫的要面对几十个病人、几百个家属。学生有听话的,有闹腾的;病人也一样。老师不能挑学生,大夫不能挑病人。都得哄着、劝着、耐着性子磨着,最后还得把事儿办了。
老伴扯我袖子:“想啥呢?回家。”我说:“想咱下次还得来。另一只眼,一个月后。”老伴叹口气:“还得折腾两三个月。”我说:“知足吧,人家大夫天天这么折腾,咱才几趟?”
到家门口,老伴忽然站住,眯着眼看了看门牌号,忽然乐了:“看清了,501,没错。”我说:“钱没白花,罪不白受。”她瞪我一眼:“可是好几千呢。”我说:“买你后半辈子能再看清我这张老脸,不是很值吗?”她笑了。
我知道,她心里算着账呢——两只眼,两三个月,一万多块钱,自掏几千。可她也算明白了另一笔账:大夫们天天七点不到就上班,一天几十台手术,还得哄着像牛二那样的主儿。人家图啥?
图啥呢?我也想不明白。但下回去复查,我打算跟护士们说声“辛苦了”。虽然大概率她们并顾不上听。
2026年10月21日于济南善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