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到深处是故乡
张跃龙
(原创家在山河间2026年10月22日山西)
每年一到秋天,人们都往马泉沟去看秋景。那里曾是我工作过的地方。看得多了,便觉得这地方的秋天别有一番滋味。
马泉沟的秋天,是从山脊上烧起来的,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这时候进沟,满坡红叶正盛。
车行至平陆县三门镇,中条山的褶皱一层层打开。十月的光斜着打过来,把整面坡照得透亮。黄栌的叶子先红了,浅绛、赭红、焦褐的深赤,一层压一层铺在山梁上。远处看,整座山被盖得密不透风。风过时,红浪从这道沟涌到那道沟,停不下来。马泉沟人看这满山红叶,眼神里除了欢喜,还压着别的东西。这片山,红过不止一回。

往村里走,房前屋后、崖畔沟沿,柿子树一棵接一棵,静静地站着。这时候,叶子大半落回脚下,一串串橙红的果子高高悬挂,密密匝匝地坠着。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不浓,但走得越深,越觉得黏在衣领上。院里院外有人在削柿子,刀起皮落,一圈圈薄皮长长地垂下来,露出底下亮晶晶的琥珀色果肉。削好的柿子用麻绳串起,黄澄澄地挂在檐下、树间、棚里。檐下那几串挨着灶烟,树间的让风吹着,棚里的排得整整齐齐。过些日子,柿子便结起薄薄一层霜,这便叫做“水化柿饼”,松软香甜,吃过一次就忘不了。别处的柿饼有点硬邦邦的,水化柿饼丢进水里,搅一搅,竟能化开。更奇的是,好几棵树上的柿子竟然没有核。村里老人说:“这柿子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根,唐贞观年间就是贡品。”老人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说一件家里的旧事。老太太坐在摊后头,手边搁着一筐刚出霜的柿饼,白茸茸的糖霜覆着。有人问价,她报个数,不还价也不追着劝。你买,她递过来;不买,她低头做她的女红。山里的日子教会人:好东西不用吆喝。

可这片山,是有过血性的。马泉沟的老人不太爱提,但县志和口述史里记着:抗战时,日军驻扎在村子中央的虎庙自然庄,建有炮楼。村民反抗,打死过日本兵,日军就制造了惨案,村中男性遭集体屠杀,马泉沟一度成了“寡妇村”。我听父亲说过,他只有十来岁时,曾被日伪军抓去当差,暗地里帮过村民。那时候,中条山是屏障,这里是前线,也是战场,第四集团军的部队在这片山里和日军拉锯了三年。山外的老百姓往山上送粮,背着磨好的面,偷偷送给咱的部队吃。马泉沟的柿子,那年月大概也救过命。甜的东西,在苦日子里金贵。
如今走在村里,看不出那些事的痕迹了。山还是那架山,柿子还是那树柿子,但有些东西沉在底下,像泉眼,不声不响地渗着。
这些年马泉沟变了不少。过去路不好走,环境是“日晒红土尘飞扬,雨天两腿胶泥卷”,万亩红叶也少有人知。2016年第一届红叶文化旅游节办起来后,红叶美景连着三年上了央视,高峰时一天来上万人。村民成立了合作社,拿到绿色认证,注册“长命河”商标,水化柿统一包装、统一标准,年销售五百多万元。晾晒棚搭起来了,烤房建起来了,柿饼不再只靠天吃饭。路边摊位上,包装盒印着“长命河”三个字,整整齐齐。

人还是那股劲儿。七十多岁的荆牡丹,红叶节时在广场支个小摊,摆上自家晾的黄花菜,还有山里采的野山药、木耳,一天能卖三百来块。她说挣多少都行,只当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贪,也不闲着。山里的智慧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过出来的: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变。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色暗下来,红叶却像是吸饱了光,反倒更亮了些。远处黄河的方向,浮起一层薄雾。柿子树的黑影映在土墙上,枝枝丫丫地伸着,每一根细梢上都挑着两三颗圆圆的果子。那些果子在暮色里暗下去,像一盏盏收了光的灯笼,等着明天。
这就是马泉沟的秋了。红的是叶,黄的是柿,灰的是屋瓦,地下长眠着忠骨。不声张,却把颜色和甜都攒足了,端到你面前。你接过来,觉得沉。
这是我的家乡,叫我日思夜想。那里刻着我奋斗的足迹,也藏着我青春岁月里最滚烫的记忆。

作者简介:张跃龙,笔名张力元,平陆县人。教育部中国实学会理事、研学教育专委会副秘书长,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领导干部学国学委员会委员。北京国医药研究院研究员。红墙御医胡维勤弟子,智库医武康养、中医全息复能高级研究员、中医(高级)健康管理师、(高级)针灸师,中医气功学会会员,中国武协会员、段位制指导员、国家二级裁判员、中华武术七段。山西省书协会员。先后在国家、省、市级专业刊物发表百余篇调研及理论探讨文章,独立、合著书籍六本。习太极肆拾余年,深耕经络,汲前人心法,立足道医,借鉴其他,融儒释道,创东方全息自然复能体系,徒手解决诸多证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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