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纪 念
——以此诗献于父亲灵前
□ 王小龙（上 海）
1
一群酒杯站上饭桌
准有一只是你的
搬家时抽屉打翻了
掉出你忘了寄出的信
那双旧皮鞋依然停泊在干涸的床底
很费劲地思想
刮脸刀锈住了你的几根胡子
一切为什么这样快就成为过去
当我吹灭火柴
一抬头看见了你
在镜子里抽烟
你每天早晨坐在那里
觉得纳闷
你很聪明
所以无能
你每一次发火其实都是在骂自己
你的皮肤很黑
毛孔粗大
你的眼里掠过悲哀的雁群时
秋天也过去了
我就是你
2
不不你忘记了你
总是在我以为事情过去以后
突然把我推出门外仿佛
惩罚就是站在大街拐角等候
你故意不注意我故意不注意留在
茶几上的诗
使劲地弹几下烟灰我想
我大概就是那只破铁皮烟缸
一次次被你粗暴地烫伤
你一关灯天就黑了天黑以后
你让我一丝不挂地在人群中奔跑
从屋顶摔到海上
我相信这个梦相信
你现在又在用厌恶的眼光揍我脑后
全部原因就在于
我就是你
❂ 诗人简介：
王小龙，1954年8月生，祖籍海南琼海，长期居于上海，诗人、资深纪录片编导，1968年开启诗歌写作。是汉语当代口语诗的拓荒者。诗集有《每一首都是情歌》《男人也要生一次孩子》《每个年代都有它的表情》等；纪录片代表作《一个叫做家的地方》《莎士比亚长什么样》。八十年代初写下《纪念》，跳出朦胧诗的意象范式，以原生口语入诗，深刻影响后来第三代诗歌的走向。
✦ 童年点评：
《纪念》写于1982年，研究当代母语口语诗的人都晓得，此诗是公认的汉语当代口语诗的开山之作。在当年朦胧诗主导诗坛、崇尚繁复意象、宏大抒情的语境里，王小龙调转目光，不用雕琢的诗语，不取虚空的象征，直接把饭桌酒杯、旧皮鞋、锈掉的刮脸刀、铁皮烟缸这些日常物件写进诗行，语调如同低声自语，是发自心底的独白。
这首诗写父子，却不写温情的颂歌，直面两代人纠缠、矛盾、疼痛又无法割裂的血缘宿命。“我就是你”，两句反复回旋，道破血脉里的承袭：父辈的困顿、隐忍、无力，最终都在下一代身上重现。里面有怨，有惧怕，有梦境里无处躲藏的煎熬，层层缠绕，朴素文字之下，压着沉重的生命痛感。
它最重要的价值，是确立了口语诗的一条路径：诗歌不必依靠华丽修辞来制造诗意，说话本身的语气、细碎真实的生活现场、不加修饰的内心褶皱，一样可以抵达深刻。它打开了一扇门，告诉后来的写作者，日常语言、凡人的心事，皆可成诗。往后韩东、于坚等第三代诗人的口语实践，都能看见这首诗的先导意义。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启诗歌创作，笔耕近五十载。青年时期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海上训练与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阅历丰厚。其诗贯通中西视野，融古典意蕴与现代口语，长于从神话、自然与人间世事之中，发掘生命哲思，同时致力于诗歌赏析与诗学札记写作。
